常征领命而去,卫衡跨过垂花门,大步流星进了内院。
徐舜英从浴桶中起身,唐玉没见过书中描述的欺霜赛雪是何模样,但以她贫瘠的想象力,大地也就是眼前的场景了。
徐舜英玉足点地,水珠顺着脊背一路落下。唐宇看的脸热,情不自禁吞了口口水,呆傻的站在原地。
徐舜英伸手没有接到里衣,疑惑回首。唐玉眼前乍然又现冰肌玉骨,她有些呼吸不畅,暗道:“难怪失了贞洁还能让都督着迷。”
“衣裳给我吧。”徐舜英拿走唐玉手中衣衫,说话之间已经穿好了,“这里不用伺候了,有劳了。”
这是头一次沐浴桑林不在,徐舜英也不习惯陌生人盯着自己。她踱步到衣柜前,那身大红喜服是专门为了康宁斩首特意做的,如今已经是穿不得了。
唐玉见徐舜英要挑选衣衫,很快回过神来:“都督吩咐过了,这柜子里的衣服都是特意为姑娘做的。姑娘尽管挑来便是。”
徐舜英诧异,看着她没有吱声。这里是卫衡新置办的宅子,这间正屋是卫衡平日休息之所。徐舜英身上的里衣做的精致,肯定不是粗粗赶制出来的,她望着一柜子的女子衣衫:“都是……给我做的?”
唐玉知道刚才她冒犯的眼神定是被徐姑娘察觉到了,赶紧循着机会找补:“是啊,都督置办好这座宅子,就让奴婢着手置办衣物了。都督说姑娘的衣服好像都是花想阁的,便着意让花想阁每种样式都做了一件。”
衣柜里面三十多件崭新衣裳,各种款式各种不料应有尽有,徐舜英手指拂过,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大抵都是她中毒昏迷的时候,卫衡准备的。
“他不用如此的。”
卫衡跨步进屋的时候,徐舜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那件淡紫色曳地长裙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眉目如画。
这幅景象时常出现在卫衡梦境中,那时他梦寐以求的合家团圆彼此倾心托付的家。
唐玉乖觉,绑缚完徐舜英最后一缕头发,麻利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进了门扉。
卫衡走到徐舜英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弯腰在她耳边呢喃:“真漂亮。从前的我真是有眼无珠。”
徐舜英双颊带红,眼含羞怯:“油嘴滑舌。”
一串钥匙叮当一响,徐舜英寻声望过去,卫衡手里的钥匙和对牌已经递到了徐舜英眼前:“本来想大婚之日再给你的,既然今日你来了,便提前交由你保管吧。”
徐舜英不明所以:“这是何物?”
卫衡拉着她走到了罗汉**,二人分作小几两边,卫衡拆出一把钥匙:“这是库房的钥匙……”
又拿出另一把:“这是放置俸禄箱子的钥匙……”
“这是古玩玉器房间的钥匙……”
林林总总十几把,统统摊在徐舜英眼前,她已经惊得说不出话。
最后一把,徐舜英瞧过去有些似曾相识。卫衡抬指轻刮她鼻尖:“这是紫檀木匣的钥匙,这里面有你我二人的信物。”
那对金镯子。
卫衡起身,在衣柜下面扯出一方木板,下面露出紫檀木匣,他抱着木匣回到罗汉床边,拿着钥匙轻轻落锁,取出里面的金镯子,戴在了徐舜英手腕上:“戴上了,便不能反悔了。可好?”
徐舜英手腕瞬间一沉,那镯子和自己木匣中的那一只别无二致,这是黄伊人留给卫衡唯一的遗物,是他对亡母唯一的惦念。
徐舜英眼眶胀痛,胸腔酸涩难忍:“你当真想好了吗?今日康宁有句话说的没错,我在世人眼中,终究是毁了身子的女人,你自有大好前途,与我在一起,每一日都要遭受指指点点,我即使报了仇……终究也违逆不了世人的眼光,我怕……成为你终生的污点.”
徐舜英害怕......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卫衡的累赘。
卫衡双眸幽深,盯着徐舜英没有再离开。他站起身,拉着徐舜英贴近自己,解了腰封。
他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外衫,里衣。徐舜英不明所以,看着他的伤疤也忘记了避讳。
衣衫尽落徐舜英脸色由红转白,那上面的伤疤太过可怖,胸膛腰腹尽是伤疤凸起,碗沿曲折遍布卫衡胸膛,像是条条蟒蛇匍匐其上,徐舜英惊呼出声,光是看着就有锥心之痛。
卫衡握着徐舜英的手在他掌心,覆在了肩胛处的伤疤上,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还带了几分温柔缱绻,娓娓道来:“这道伤疤是我刚入军营时,头一次对阵南楚,像是一个愣头青,轻易的中了埋伏,被南楚人一枪洞穿了肩胛。那时年轻气盛,受了伤也不想退,被我师父一把拎回来,算是捡了一条性命。”
卫衡攥着徐舜英手指,低头又指着胸膛另一道伤疤,轻轻道:“这道伤疤是我刚升了小旗,校尉命我偷袭敌营时,挨了南楚人一刀。这一刀差一点被开膛破肚,刀锋甩过来的时候,我甚至失去了意识,本能的一躲,侥幸躲过一劫。算是又练了一条命。”
这些伤疤弯弯曲曲,淡红色的疤痕和卫衡本身黝黑的肤色天差地别,更显当时凶险。
整个胸膛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卫衡苦笑:“其他的伤口,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伤的。只记得那段日子,浑身上下都是血腥味道,怎么换衣裳也去除不净。”
“那……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卫衡先是失去了母亲,卫仲卿身为父亲对卫衡又只有利用。他身在他乡,每日拼死征战,不知明日和战死沙场哪一个会先光临,直至今朝不知明日的生活,卫衡......是怎么挺过来的?
卫衡抱住了徐舜英:“我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已经看透了名利。”
他人的评价论断,口诛笔伐对于见惯生死的卫衡来说,还没有蚊子叮的包来得痛痒。
卫衡轻吻舜英眼角,吮吸走她的泪水:“从我打算回京那日,我就打定主意要脱离卫家。三殿下劝我三思。”
“断绝书”自古就有,去鲜少有人真的去做。“忤逆”父母,便如同忤逆君上,沾染上这个罪名,仕途便也到头了。
卫衡在她耳边呢喃:“我母亲与人私奔生下的我,我现在是上京城百姓口中忤逆不孝的畜|牲,是见利忘义的小人,是终有一日不得好死的佞臣,你......有嫌弃过我吗?“
这些永平侯府的手笔,在卫衡重掌禁军之后,便在上京城流传开来。
徐舜英知道卫仲卿唯利是图的本性,也知道卫衡身不由己的路途,又怎么会在察觉千疮百孔的卫衡之后,嫌弃他呢?
她也只有心疼而已。
徐舜英展开双臂,踮起脚搂住卫衡脖颈,埋头在他怀里,赵岩岩的话突如其来冲进她脑海:若你对一个男人开始怜爱,你便再也逃不脱了。
卫衡附在她耳边呢喃:”你没有介意过我的过去,我又如何会在意那些不属于你的过错。今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我不会让你受他人的委屈,也不许你受自己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