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是,虽然是好事,可文樱还是免不了伤感。
直到他最后完全不见,消散在黑漆漆的夜空里,女生才从怅然中回过神来。
一定要去找邱翼。
一定要找到他。
我也不想留下遗憾,也不想死后心有不甘。
[八]
也是无意地往上方一瞥,带了点“郁闷得望天”的意思,在年末的最后五分钟里,文樱看见了在四楼倚着栏杆和同学聊天的邱翼。
一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寂静,没有一片弦音。
所有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光在空气里流窜。
好像全都是从少年的脸上喷薄而出的暖意。虽然距离很远,可是凭借往常每日每时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对他的了解,深知他说话时的每个神色,每种语气,每处停顿,了解关于他的一切,就像他了解关于自己的一切。
他曾把通灵师最重要的名字告诉自己,意味着自己是他愿意保护的人。他会在认真思考后说“你想的没错”,而不是随便嘲笑自己为另类。他仅仅一个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就让人感到温暖,他想说的话就算不开口,自己也能用心体会。
是这样的人。
是只要和他在一起时间就仿佛停止的人。
是整个世界上唯一在乎自己也是自己最最在乎的人。
是一定不能错过的人。
文樱深吸一口气,穿过教学楼中间的天井跑向甬道,顺着甬道一路奔进教学楼,可是,却在门口处听见了那几句零碎的对话。
“压力大得都想跳楼了,高一高二的人还玩得这么happy,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生大声地感叹道。
“上上届我们学校不就有个人受不了落榜跳楼了吗?”
“什么呀!她是被F大录了以后跳楼的,天晓得怎么回事。我看是神经错乱了。”
“唉?是吗?不是落榜么?叫什么名字来着?”
“什么樱啊。哦,文樱吧。”
“……”
文樱顿时僵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出一步。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整个人陷进麻木里,过很久才逐渐感受到了无情的钝痛。一动也动不了,只剩下冬季呼啸的风声在耳畔回**。
他说过,他们都说过的,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生前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关爱,死后也同样没有。在学校,在家,在哪里都是被漠视的存在。
那纵身一跳的转折作用力太微薄,以至于因为怀着那仅存的一丁点对奇迹的期盼,竟把它彻底忘记了。
如果认真思量,这段温暖的梦境其实漏洞百出。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拥有超能力?
如果没有死。如果晚生两年真的和他成为同学。如果当初就遇见了与自己灵魂能产生共鸣的人。即使没有超能力,原本也是可以很幸福很快乐没有遗憾的。
如果的事太多。
不甘心,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九]
--我以为,我遇见你,是最美最好的奇迹。
--其实它只是奇迹的碎片而已。
梦境的结局。
洋溢着节日气氛的校园中,谁也没有看到,而唯一能看到的人也没有注意到--有个女生抱膝蹲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烟花在天空中开出绚烂却转瞬即逝,庞大的喧嚣声伴随着零点钟声的敲响翻天覆地,彻底湮没了那本来就微小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啜泣。
世上的这一半与另一半
[一]樱花河畔,你的笑颜在哪里?
陈络和梁好的相遇,在三四月间学校的樱花河畔。
缘分与浪漫一样都不缺。
柔弱的樱花,一瓣一瓣随徐风轻扬,缓慢地旋转、曼舞、飘零、尘埃落定。斜射入眼的和煦日光下,深粉色,蔷薇色,樱色,粉色,粉白,继而淡白色,深白。光线寂寞地在樱枝的影影绰绰间轻微摇曳,令人恍惚。
迎面走来的女生裙裾款摆眼睑低垂,宁静得仿若一株植物飘行,美好与樱花匹配相衬。
陈络只觉目光像藤蔓,在凝滞的空气中相互纠结,身体被拖累牵绊,被涣散的光影定格在擦肩的一瞬,再也无法动弹。
“梁。好。”不费脑筋地唤出她的名字,却又略带迟疑,声调一抖横生阻梗。
在这所全国闻名的高校,没有人不认识梁好--美向极致冷若冰霜的梁好。真正做到了娴静如娇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拂风的境界,然而却永远面无表情,倨傲地拒人千里,言谈间语调凉入骨髓不带任何感情。理智之外,感性毫无残存。无论多少追求者前赴后继,总在一句冷傲的“不信爱情”中败下阵来。于是,尽人皆知的梁好宛如神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生命干净清白从无任何异性的彩绘。
陈络在漫天花瓣中唤她的名字,并不带任何期待,只是感随景生情不自禁。刚想转身继续前行,却见女生蓦然回首。
眼中水光潋滟,脸上却依旧是礼貌的漠然。一阵疾风不期而至,女生的及腰长发翩跹起来。优美的肩线上落满柔软的粉色樱花,缎面银色连衣长裙折射出的华光将所有路人的瞳仁刺痛了。身体朝扭转的一侧塌下去。
陈络眼疾手快,跨前两步恰好扶住她。
高跟鞋纤巧细长的酒杯跟“咔嗒”一声折断。
陈络知道这就是命中注定。即使她是神明般孤傲的女子,即使她不会为任何人转身回头,即使她冷漠凛然从无笑颜,上帝也终有一天会在某个人唤她的那一瞬恰好让她的鞋跟折断。
一个月后,遥轩点开电子邮箱里陈络的信件--
梁好现在是我的女友,彼此相敬如宾。她是宁静安好的女子,言语不多,长于聆听,倾听时面无表情却懂得点头示意。其实,我很想见她在樱树下转过头来略带微笑,哪怕一丝也好。可惜没有,她不同于清扬。
不怕你嘲笑,若让我遇见清扬,必定执子之手一生不放,绝不像这样扶住即将跌倒的她之后立即松手并生分地道歉。
面对电脑屏幕,遥轩苦笑了一下,眼前漫起一层白色薄雾。樱树下纯真灿烂的笑颜,任谁也会永生难忘,即使像陈络这样只听转述脑海中也会永存幻象。
因为父辈间的生意伙伴关系,陈络与遥轩是自幼年便在一起打弹珠拍纸牌的哥们,中考之前的时光是一并在贵族私立学校里厮混聊度的。遥轩成绩优异,陈络个性不羁,两人同是有着英俊眉眼的少年。中考那年,遥轩父亲生意受挫,懂事的男生主动要求参加统考,然后每周坐两小时校车穿越半个城市去公立市重点高中过住宿生活。陈络则继续在私立高中不知忧惧地开心度日,偶尔打架滋事。
遥轩父亲的生意很快恢复规模,但鉴于优秀的遥轩无论在哪里都如鱼得水过得释然,就没有转学回私立高中。只在周末的别墅区会馆里打篮球时,遥轩与陈络的生活轨迹才重又交叠,那时,遥轩便会对陈络提起清扬。
[二]她是本该不属于我的幸福
十五岁的清扬是我行我素的孩子。一头柔软的短发有时会倔强地东翻西翘,圆圆小脸稚气未脱,五官还未长开但已初见美貌雏形。穿着明显改短的校裙,帆布板鞋,膝盖白皙小腿匀称。未曾修眉却已是标准的柳眉,杏眼是樱花花瓣状无需修饰便已流光溢彩,笑容尤其灿烂,笑起来眼睛会弯成美好的月牙。手腕上颈上都干净利索,通常没有半点挂件累赘,偶尔穿大领口运动装,雪白的颈上会多出一根鲜艳的红绳,运动过于剧烈才会被人发现挂的其实是寝室钥匙。走路时跑两步跳一步。新鲜得像刚刚采摘还依稀带着晨露的水果。
对于一向因优秀而骄傲的遥轩,清扬称得上是命中劫数。
喜静的遥轩每日中午会受不了教室里的喧闹,一个人逃到学校小花园里靠着树坐在石凳上看书,总是课本,只有一日夹着本上周末经陈络吐血推荐的玄幻闲书前往。刚坐定不多时,就听见女生清泉般的声音:“没想到书呆子优等生尹遥轩还会看这种书唉!”
男生被吓了一跳,从石凳上弹起来,警觉地东张西望,却不见对方身影。
“这里这里!”女生一边自得地叫一边发出风铃一样的笑声,在夏日空气中**开层层涟漪。
男生循音抬头,自己方才倚着的树上,女生消瘦白皙的小腿正**来**去凭空画着圈。再往上,是一张笑眯眯写着“恶作剧好开心”的小脸。青翠的树叶被她哗啦哗啦地摇落一地。从遥轩的角度向上仰望,被树叶割得支离破碎的午后阳光纷纷扬扬地泼洒在眼眸中,刺得眼中泛起一层水色,女生的轮廓在逆光的朦胧间清晰一点,又清晰一点。
“真该去减肥。”半晌终于回过神的男生艰难地整理了一下制服衣领,恶毒地反击道,“树枝都被你压弯了。”话毕便面无表情佯装镇定地转身走开。
其实,在转身前一秒,或见到清扬后的任何一秒,他都没法控制心脏异常的律动。女生神色间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像那日的阳光,纷纷扬扬地一同洒下,占满了他脑中每一个细胞。
早操跳跃运动那一节队列中段那个会比前后任何人跳得更高,头顶几撮浅黄色短发在阳光下雀跃。
课间被同学要求顺念10遍“老鼠”再倒念10遍,然后被突然问“猫怕什么”,居然会钝到思考了30秒还回答“鼠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