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肖家人各有各的忙。

这一年里,家里发生了太多事,几乎每个人都受到考验,王庆芝决定好好过个年,喜庆喜庆,去去晦气。

金亮妈跟往年一样,又给几家准备了丰富的肉类,猪、牛、羊,鸡,应有尽有。

外面市场上虽然货色齐全,但哪有金亮妈给的好,绝对是好肉,价格还便宜。

肖勇智道谢后用自行车驮着回家交给老妈。

王庆芝和肖克勤老两口把肉卸开,一袋一袋分装好,用小纸条写上标签,冻到窗户外边,吃多少拿多少。

肖丽丽最近没在家给老妈帮忙,她去菜市场的一家熟食店给人打工。

这家店的老板叫赵自良,是个年近三十的胖子,以前在三产的食堂工作。三产大批下岗之后,食堂人员也随之下岗。

赵自良原本是附近郊区的,因为厂区扩建占地,征了他家的地,他就进厂当了工人,分到食堂当杂工。

他结婚早,媳妇是同一个村的,结婚后生了个小姑娘取名朵朵。他在食堂上班,媳妇在家看孩子照顾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天早上天蒙蒙亮,媳妇有事出门,在路上被一个疲劳驾驶的大货车给撞了。人当场就没了,抛下赵自良和三岁的小闺女。

命运的重锤即使再锤,只要人还有口气在,生活就得继续。

赵自良舍不得把小闺女放村里,坚持接到自己身边,白天送幼儿园,晚上自己带,父女俩相依为命。

麻绳专挑细处断,三厂陆续下岗之后,赵自良知道自己多半是前几批下的,他早早做好了打算。

他进食堂之后,力气大,人踏实,谁指使他干啥他都乐呵呵地答应。

所以他偷师的时候大家都装看不见,有的老师傅高兴了还指点他几句。

久而久之,他红案白案都能拿起来了。

东北人特别爱吃熏酱,酱肘子、酱牛肉、卤猪蹄、熏鱼、猪肝、鸡翅、鸡爪子、豆腐丝、豆腐卷。

过年过节的餐桌上绝对少不了熏酱拼盘,上班忙了来不及做饭,就买些熏酱当一个菜,用它下酒,串门送礼,都拿得出手。

赵自良看好了这门生意,上班时就跟老师傅刻意地多学了学,回家没事就自己练习,琢磨门道,把女儿朵朵喂得脸蛋鼓鼓。

等他练得差不多了,也轮到他下岗了。

他从“山上”搬下来,在动力厂最热闹的市场附近租了间房,又租了个摊位,卖起了熏酱。

做这门生意非常辛苦,一大早就要出去上货,挑最好的食材,拉回家仔细地处理了。

他对自己要求高,猪蹄上不能有一根毛,该焯水的绝不省略,然后加上他配好和几十种调料,开始放到大锅里煮。

他的大锅只要一开火,就香飘半个市场,馋得人似乎胃里生出了小爪子,抓心挠肝地馋。所以一开张生意就火了。

朵朵跟着父亲遭了不少罪,幼儿园五点关门,她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

一般动力厂的孩子都有老人帮忙接送,三点半吃完下午饭,小朋友们就陆续被家长接走。

小朋友之间都爱攀比,谁的家长第一个来接,就能享受全班同学的羡慕。

每当这个时候,朵朵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目送着小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被家长接走。

一直到老师下班,她被送到看门大爷那里,和几个可怜的没人接的小朋友待在一起。

幼儿园放学的时间,也是赵自良摊子里上忙的时候,下班回家的人们走过路过,或者专门来他的摊子上买东西。每次他都卡点来接朵朵。他自责又无奈。

肖丽丽遇到赵自良是“十一”国庆节的前一天。

头一天,幼儿园老师特意叮嘱赵自良早点儿来接孩子,他们都要提前回家准备过节。赵自良满口答应。

可是时间了赵自良却走不了,过节来买东西的人太多,他没办法扔下摊子就走。

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前来采购的肖丽丽和老妈王庆芝正走到他的摊子前。他一见忙叫住她们。

“肖师傅!肖师傅!”工厂里不是很熟悉的人互相都叫师傅,显得尊重。

肖丽丽没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径自往前逛着。赵自良急了,又喊道:“肖丽丽。”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是有人喊自己。

她回头一看,见是赵自良,便道:“赵师傅,你叫我?”

俩人在三产时就认识,肖丽丽是三产的厂花,没人不认识她,赵自良自然也不例外。

食堂窗口打饭的大师傅,也是全厂人的重点关注对象。不过两人虽然知道对方,却没有交集。

“肖师傅,您和阿姨来买东西呀。内个啥,你能帮我个忙不?”赵自良着急,索性直说了。

肖丽丽愣了,找自己帮啥忙呀?她碍于情面,还是客气地问:“啥事呀?”

“我要去幼儿园接我姑娘,你能看我看一下摊子吗?”赵自良的摊子就是一张类似桌子的平板,上面摆着各种熟食,既没有柜子,也没有罩子,要是没人看着,被人拿走了谁也不知道。

“这不好吧?”这不认不识的,怎么好帮人看摊子,万一丢点儿啥、少点儿啥说不清楚。

“我要不去,我姑娘就得被丢到门外,幼儿园老师昨天都说了。”赵自良汗都逼出来了,“你就帮我照一眼就行。”

肖丽丽还在犹豫,王庆芝说话了:“小伙子,你去吧,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娘俩帮你看着。”她伸手指了指旁边,道,“这左邻右舍的不都看着呢嘛。”

赵自良心道:“就因为旁边有人爱占小便宜,自己才不敢把摊子交给他们帮忙看着。”

他忙答应道:“信得过信得过,我快去快回,谢谢您了大娘,你们娘俩进来,站柜台里面来。”

说着他解下围裙就往幼儿园跑去。到那一看,果然就剩自己姑娘了。

他跟看门大爷道了谢,抱起女儿就往回跑。

一回来他就傻了,自己的摊子前围了一堆等着买东西的人。

“不行,摊主不在,我们也不能瞎给人家卖。”肖丽丽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地道。

“你这墙上不是贴着价格呢吗?你称一下不就完了,咋还放着买卖不做呢?”

王庆芝也急了,这么多人来买东西,总不能把人赶跑吧,她忙道:“大家别急别急,想要哪块您看好了,我先给您称着,摊主回来您再付钱成吧?”

赵自良喜滋滋地冲过来,喊着:“回来了,回来了!大姨,肖师傅,谢谢您二位。”

王庆芝见了赶忙给他让出地方,道:“别客气,你快卖货吧,大家伙等着回家做饭呢。”

赵自良让女儿坐在腿边的小板凳上,戴上围裙、手套,开始忙活。

“你去搭把手。”王庆芝推女儿。

“我咋搭把手?”肖丽丽一扭身,不乐意地说。

“你去帮装个袋,称个重,看着点儿孩子,别让孩子被大锅烫着了。”王庆芝继续推她,自己转身继续逛街去了。

正说着,旁边有人冲肖丽丽喊:“姑娘,给我装两个鸡腿,三块豆腐干,再加一个猪蹄。”

“这个这个,快给我装上。”又有人喊道。

赵自良也开口了:“肖师傅,您帮帮忙。”说着,递过来一副手套。

肖丽丽没法,只好戴上手套,帮忙装袋。

王庆芝转悠了一会儿,又往这边走过来,只见女儿在装袋称重,赵自良在收钱找零,配合得十分默契。

她心里欣慰,大女儿自打离婚之后,情绪一直低落,整天闷在家里不出来,不愿意见人,更不愿意找工作。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事。

要是能有个活干,多少能缓解她的情绪,而且还能有收入。

赵自良摊上的东西很快就卖光了,他提前留了一只烧鸡放在柜台下面。临走时非要送给肖丽丽和王庆芝。

俩人自然不肯收,告辞就要走。赵自良偏要送,他说:“大姨,肖师傅,你们千万别客气。你们今天真是帮了我大忙,不然我姑娘又得一个人待在幼儿园。而且,我今天生意这么好,东西这么快卖完,也多亏了肖师傅。”

“十一”过后,赵自良就提着东西上肖丽丽家找王庆芝商量,让肖丽丽到自己的摊子上帮忙,王庆芝爽快地答应了。

有了肖丽丽的加入,赵自良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做熏酱,也可以早早把女儿从幼儿园接回来。他给了肖丽丽不错的报酬,还让肖丽丽实现了熏酱自由。

肖丽丽可太喜欢这份工作了,每天站着收钱,坐着打盹,比之前在充斥着浸漆味道的车间里不知好多少倍,因此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

说也奇怪,自打肖丽丽加入之后,赵自良的生意越来越好。她像个招财娘子一样,往那一站,生意就源源不断。

有人说,一看肖丽丽的样子就觉得这家的东西肯定特别好吃。

加上赵自良做的品种多了,味道又好,而且从不卖隔夜货。当天的货当天清,偶尔有卖不完的就拿回家自己吃,或者便宜些处理给周围的商户。

过年时,家家户户都要备上些熏酱,一为自己吃,二为串门走亲戚用。

所以,年前这段时间肖丽丽格外忙碌,家里的活一点儿帮不上。

幸好小妹肖彦彦放寒假了,一个顶俩,成了家里所有人的贴心小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