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安也看见了那个坟头,眼睛变大了一圈,嘴巴半张着,伸出的手直打哆嗦,“公子,骷髅从坟里爬出来了,这个算不算鬼呀?”
王充揉了揉眼睛,“你等等,莫过早下此结论……咱们再看看,是不是我们看走眼了?”说着一步步向前靠近,这个过程相当艰难而漫长。
他们这样婆婆妈妈,玖氏很快从后面超了上来,“哎哟,哪里是鬼呀?那是我家老头了……”
舍安回头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这个古怪的女人,“不会吧?人怎么会是那种样子?分明是一具干尸嘛……”
玖氏三两步走过去,一把将爬在坟头上的人揪了起来,“唉哟?老鬼,你又来扒坟了,瞧这一身脏啊?”
王充这才长出一口气,双手捂了一下眼睛,“我的天,他趴在坟的另一头,远处看上去像是从坟头爬出来一样……咋瘦成这副模样啊?啧啧……”
舍安也不忍直视,“只剩下一副骨架,看他还在动啊,这能有几斤重啊,玖婶一只手就拎起来了……”
玖婶的丈夫俯在玖婶的身上蠕动,居然还说话,“孩子他娘,你放开我,让我挖,我的棉袄还在里面……”
玖婶训斥他,“哎呀,老鬼,我都说了棉袄在家中箱子里面,没有被你三舅带走,你扒了他的坟也找不来……”
她丈夫的眼睛混浊,但还在转动,说明还活着,“不,三舅托梦告诉我,他走时不小心把我的棉袄年了去,让我来取,天气要冷了,不取回,就没有保暖的冬衣穿,那会冻死我……”
玖婶拍着他身上的尘土唠叨,“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啊?莫再到坟地扒坟了,邻居们见了害怕,都说你恶魔上身,你这样不听话,让我这个老太婆情何以堪啊?”说罢老泪横流。
玖婶这一哭,她的丈夫安静下来了,连忙去哄她,“好好,老婆子,我再不来扒坟了,不再叫你为难了,不哭好吧?”又扭过头来看着身边的两个年轻人,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玖婶便笑了,“老头子,你知道这个高个头公子是何人吗?他就是洛阳城大名鼎鼎的王公子,我去请他来家里捉哒哒鬼,没曾想他当真来了……我跟你说,这位王公子本领可大着呢,莫说是捉几个小哒哒鬼,就是比它们更厉害的大厉鬼也捉过呢……”还看着王充问:“是吧?”
王充一时不知道如何答对,舍安连忙替他炫耀,“那还有假,大家通常指的鬼魂,与我家公子所指的魔鬼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个问题还得我来回答,您说的这种鬼啊,只要我家公子一来,它们全都完蛋!”
玖氏脸上露出喜色来,整理着丈夫纷乱的头发说:“你听见了吧?咱家的那些哒哒鬼一个都跑不了,它们从此莫想再害咱古家子孙啦……”
她的丈夫也笑了,“真的吗?好,打那些小哒哒鬼,回去,看王公子捉小鬼……”他光剩下骨架了,没想到居然还站立起来了,个头还不小。
舍安担心他摔倒,站在一边搀扶着,“大叔,可要慢些……”
王充迟疑了一下,干脆上前背起了老人,“还是让我背着走吧,这样更快一些……”
舍安见主人亲自出手,自己脸上挂不住了,立刻去抢,“哎呀,公子,还是让我来吧,这可是我舍安的事情,夫人见了会骂我的……”
王充径直往前走,“得,我知道你的心思,反正母亲也看不见,你就偷着乐吧。”
舍安一直追着不放,“哎呀,公子,你这样我与心不安啊,难道说夫人看不见,我就要怠慢公子吗?这种假仁假义的事情我可是做不出来……”
玖婶有些佝偻,走路也有点蹒跚,“哎哟,你们这一对主仆,能不能走得慢些?老婆子我都快跟不上啦……”
王充背着一个活人一点也没觉得累,因为身上背着的人实在是太消瘦了,他边走边与玖氏搭话,“大婶,大叔原本就如此瘦削吗?”
玖氏感叹,“咳,哪里呀?我男人年轻的时候又高又壮实,比一般人重一倍还要多,可这十几年一天比一天瘦,咳,还不都是家里的哒哒鬼闹腾的吗?”
王充想了想,又问:“那,这里可是古家的老家?世世代代土生土长吗?”
玖氏摇头,“不是,他们古家可是河北人,具体是哪里人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搬到这里还不到二十年,他们古家祖上相中这里荒地多,便一头扎下根来,可在这短短二十年光景里,两代人都走光了,多打了粮食却没能长寿啊……”
王充感觉悲凉,“您感觉这里的风水有问题吗?那为何不迁居它处呢?”
玖氏感叹一嗓,“搬迁,对一个家族来说不是一件小事情,我做不了这个主,老头子总是舍不得这片土地,走了岂不是愧对祖上吗?再则,即便我们搬迁,家里的那些哒哒鬼还是会跟着我们走的呀?那可是他们古家的小鬼,走到哪里也不会放过我们啊?不是都说人鬼也有感情嘛……”
舍安硬从王充身上把大叔抢夺过去,“公子,你背的路已经够远了,剩下的路让我来背,莫看你个头高,做出力活还得是我舍安。”
王充只好由他去,“大叔体重非常轻,着实不累……”
他们没走几步,前面站着一个男子朝他们招手,王充便去看玖氏的脸。
玖氏脸上笑开了花,也朝那个年轻人招手,“铁柱——?你回来啦——?”看着王充笑着说:“是我的三儿子……”
他的儿子三两步跑到了跟前,“母亲,儿回来了……二老身体可好?”
玖氏上前抱着儿子高兴得合不拢嘴,“铁柱啊,你比以前更强壮了,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些日子吧。”
铁柱笑容非常憨厚,“好,母亲,儿想好了,等春妮生下孩子再走……”
舍安上前来打量着他夸赞,“没想到您有一个如此强壮的儿子,跟他的父亲可是完全不一样啊?”
铁柱走过来,与舍安背着的父亲说话,“爹,您的身体还好吗?”
老头子连连点头,“好,好……”
王充沉思后问:“大婶,铁柱在外做事吗?”
玖氏连忙回答他,“是啊,你也听出来了,我家里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所以打小把三子铁柱送到城里,在熟人那里打铁,偶尔才回来一次,外面没有哒哒鬼啊,他就长成一个壮汉了……”
王充又问:“那您另外两个儿子一直在家里种田吗?”
玖氏点头,“谁让他们比他生的早啊?都一直跟着我们种田……”
王充急忙问:“那他们兄弟的身体有没有铁柱这样好?”
玖氏的脸色立马变难看了,“咳,要说金柱和银柱,他们生得也蛮高大,早年身体也还不错,可是家里有哒哒鬼啊,他们被他们吸干了精血,能壮起来吗?瘦的呀,比他们的父亲好不到哪里去……”
王充连连点头,“大婶,您切莫难过,好像有些眉目了,您家中的哒哒鬼,我很快便会一网打尽。”
玖氏的眼泪陡然滑落一道,但很快被春风吹干了,“好,王公子,传言你便是下凡的神仙,大家的眼光不会有错。”
铁柱也向王充作揖,“我听家里的大嫂说了,母亲从洛阳城内请来一位降妖高人,想不到如此年轻,驱妖之事有劳您了。”
王充还礼,“切莫客气,见到三兄身体如此健壮,我便茅塞顿开,似乎找到了元凶,这元凶未必是活物,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容我一些时日。”
舍安的心情也开朗起来,“嘿,我告诉你们,咱们公子一般不动声色,但只要他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他一定是胸有成竹了。”
王充也不否认,大家的心情都不错。
玖氏带着大家回到家中的时候,家族成员都悉数回归了,虽然是农夫家庭,但也其乐融融。
三位儿媳在厨房里忙碌,说是要为王公子做一顿美餐,王充如何劝止也不起作用。
这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了,那就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驱妖神婆阿旺老太。她看来是古家的常客,玖氏见到她一再说奉承话,“哎哟,阿旺婆,我刚要去叫你来,没想到你自己找上门来了,大家聚在一处多好啊?”
阿旺婆的脸却是阴郁,一点笑容也没有,说话的语气也生冷,“是吗?我咋觉得有些冷呢?”一手嗑着瓜子,一手拿着粉色的丝绸手绢把弄。
玖氏的长子金柱连忙为他让出了位置,“阿旺婆,您坐这儿,今日咱们一同看王公子捉妖……”
阿旺婆白了他一眼,假装不知道王公子是谁,“王公子?哪家的王公子啊?十里八村姓王的公子多了去,莫非他们都会捉妖不成?”
金柱赶忙说小话,“阿旺婆,是那个捉了洛阳牛府厉鬼的王公子,您不可能连他都没听说吧?”
阿旺婆赶忙一笑,“哦,哦,是那个王公子啊?那能没听说吗?嘻嘻嘻……”左右寻找了一下,看着舍安说:“是他吗?哟,不会是冒充的吧?”
舍安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家公子……”指给她看。
王充对他笑了一下,“您好……”
阿旺婆突然用锐利的目光盯视着他,“你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王充王公子?”
王充也没介意,现在有人要抢她的饭碗了,她心里能不记恨吗?便淡然一笑,“正是,不过我从来不是捉妖人,因为我说过,这世界没有所谓的真妖。”
舍安也白了阿旺婆一眼,警告她,“我家公子的名望想必您也听说过,任何诽谤和诬陷皆要问责,说话可要当心哦?”
阿旺婆哪里敢当面得罪他们,便突然施软谄笑,“哎呀,你这么说话就见外了,我阿旺婆也是行走江湖多的人,如何不懂道上规矩?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多嘴多舌……”又对玖氏施笑,“哎哟,恭喜姐姐了,有幸请来如此厉害的高人。”
玖氏请来了新人,却也不忘记旧恩人,“我也是侥幸赶上……之前啊,还不都是靠你阿旺婆做法,才平平安安地过到现在吗?咱也不说从此就用不着您了,就算从此我们古家太平了,那也忘不了您昔日对我们古家的恩情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阿旺婆也得意地仰起了脸,“那是,你们古家的哒哒鬼非同小可,马家的小鬼两次就被我整没了,你家的就不行,实在是太厉害,至少一个月驱赶一次……”
舍安觉得有趣,便上前说话,“哦?阿旺婆是如何做法的?我和我的公子非常想见识一下,做一次能让哒哒鬼消停一个月,那也是很厉害的呀?”
阿旺婆听到有人夸赞更是得意起来,“可不,我就是担心王公子一人捉不来,这才从十里外的李村赶来相助的……”
玖氏看着王充,“王公子啊,阿旺婆可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神婆,要不要她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呀?”
王充不知道如何回答,舍安就想看看这个热闹,上来替主人说话,“好啊,那就先让阿旺婆做一次法,我们也想看看哒哒鬼到底是何种模样。”
阿旺婆真的来劲了,立起一根食指发出‘嘘——’地声音来,“别吵,你听,哒哒鬼出来了,听,哒,哒,哒……一只,两只,三只……”
屋内的人都跟随她的指引转动眼睛,他细去聆听声音。
舍安原本是想看阿旺婆的笑话,没想到把自己给搞进去了,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种哒哒哒声,耳朵都竖起来了,惊恐地看着王充,“公子,你听到没有?真的有哒哒哒的声音……”
王充早就听到了这种声音,一点也没赶到奇怪,之前听玖氏描述得那么逼真,这种声音肯定会有的,所以一进屋就开始留意,并且断定那是一种昆虫发出的声音,茅草屋子的环境,使屋内滋生了这种昆虫,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但是暂时不要说破吧,看这个阿旺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吧。
玖氏看来已经被这个阿旺婆忽悠惯了,完全相信她说的话,便敦促说:“阿旺婆,那你先来做一次法,也好让王公子有个借鉴?”
阿旺婆本来是来拆台的,现在有自己出彩的份儿岂能错过?便拿起了态,“那好,跟平常一样,你准备两只大母鸡,你家中的哒哒鬼实在是太硬,必须吃饱了才能与它斗。”
玖氏欣然答应,“行啊,不就是两只母鸡吗?你等着啊……”
王充感觉不好意思了,“大婶,就不要太麻烦了吧?”
玖氏却说:“不麻烦,王公子是大仙,儿媳们在做大餐,阿旺婆是小仙,只需要两只母鸡,也不能怠慢不是?”说完笑着下厨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