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会儿,舍安喘着粗气走了进来,他已经长成了精壮小伙,不像从前那样莽撞了,先是向班公拱手问安,又向班家的子女们逐一作礼。

班超饶有兴致地对他发问:“嗳,舍安,你果真是来找你主人去捉妖的吗?”

舍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正是,您是如何知道的呢?”

大家都相互对视,越发觉得这个九莲了不起了。

王充直接向九莲作礼,“小师妹果然具有异能,实在是佩服。”又向师父作揖,“师父,看来徒儿必须离开。”

班彪知道王充的名气很大,来求助的人多,便挥了一下手,“哦,有人需要你去相助,你去倒是,莫考虑我这边。”

王充又向其他人作揖告别,“大师兄、师弟、师妹们,我先走一步了,你们要玩得开心些哦?”

大家都出来送别。

王充从班府出来,急忙问舍安,“是何人来请我?”

舍安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我正在家里的作坊帮着夫人和雇佣们打水洗衣服,一位老妇哭着来找公子……”

提到家里的洗衣坊,已经是今非昔比了,自从王充的名声远扬之后,他家的洗衣坊生意逐渐红火起来,许多富贵人家都把穿脏的衣服拿过来洗,母亲虽然开心但也忙不过来,便从外面找来几个清贫女子帮她做活,每天从收入中扣除一些钱来发给她们,这样以来洗衣坊越做越大,生活比从前好了许多。

王充经历的怪事多了,遇事不像从前那样慌张了,从容不迫地问:“有多大年纪?家信洛阳城内吗?”

舍安轻叹了一嗓,“是一农妇,五十多岁的样子,住在洛阳西郊,整个人感觉有些古怪,不善于与人交流,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念叨公子的名字……”

王充点着头,“看来又是一位可怜人……人呢?”

舍安摇头,“我是让她在家里等,可是她不听,一直跟随我,在院门外等着……”

两个人匆忙走出班家大院。

不远处,果然有一个农妇打扮的妇女站在那边焦躁地张望,面色非常灰暗,像是几十年没有笑过一样,堆积着沉重的阴郁,见到王充也没有笑脸,只是朝这边走近了几步,嘴里吱吱唔唔地连不成完整的话来。

王充微笑着问:“大婶,我就是您要找的王充,您找我有何事啊?”

老妪也是平常地一望,但给人的印象却是充满了忧虑和冤屈,这或许是长期不安的生活环境造成的吧,王充一再向她点头安慰不要紧张。

舍安走近她,做着手势,放大了嗓音说:“大婶,这是我家公子,脑子特别灵活,眼睛特别明亮,不管什么鬼,只要让他遇上一个都别想跑!”

老妪听了连连点头,“什么鬼?是哒哒鬼,哎哟,我家里全都是哒哒鬼,害得我们全家老小不得安生……”

王充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是哒哒鬼呀?”看着舍安,“我没听错吧?”

舍安也是一脸的惘然,“说是哒哒鬼,这是什么鬼呀?没听说过……”

老妪重复说:“是哒哒哒鬼,整天哒哒哒地跟着你,有好吃的跟你抢着吃,有好玩的也跟你抢着玩,你要是生娃子,它把你的娃儿变成小妖怪……”说着瞪着瓦蓝的眼睛,显得非常幽深。

王充连连点头,“好吧,那我们现在起就叫它是哒哒鬼吧,那这个哒哒鬼是如何害您的呢?”

舍安敦促说:“来,咱们边走边说吧,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老妪走路挺不直腰,总是往前倾斜,说话声音小,像是自言自语的样子,“它如何害我?它的罪状可多着呢,先是把我公婆的粮食一点一点地抢光,活活饿死了二位老人,现在又来害我的男人,这个哒哒鬼啊,真是个害人精,把我丈夫的饭菜都抢光了,还吸他的精血,那整个人瘦的呀,就跟干尸一样,身上半点肉都没有,只剩下皮包骨头啦……”

王充感觉困惑,“等等,您还记得自己的姓氏吗?”

妇女用空旷的眼神望了他一眼,“我姓玖,邻居唤叫我玖氏,我丈夫姓古,名字叫长春,老身不糊涂。”

舍安看着王充,“公子,她只是说话声音小,精神还好。”

王充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玖氏,“大婶,您说大叔非常消瘦,看过郎中没有?是不是患上何种疾病啊?”

玖氏摇头摆手,“瞧过,瞧不好,邻居们都知道我家里闹哒哒鬼,也请过捉妖的神婆,捉一次好一阵,做一次好一阵,不捉它又出来闹,没完没了地闹啊……”

王充这两年许多种情况都遇见过,来求他的人开始说的都是有条有理的,仔细去了解情况就能够发现其中的问题来,便耐心地询问:“那这哒哒鬼除了害您的丈夫,还缠其它家人吗?”

玖氏又把湖泊一样的眼睛面向了他,“有啊,我大儿媳也被这哒哒鬼缠上,可不是同一只鬼,我家里有好多哒哒鬼,整天跟在你身边哒哒哒,哒哒哒……烦心的很啊——”

舍安也并不把这种鬼当回事儿,带些戏谑的口吻问:“那哒哒鬼又是如何害你家大儿媳的呢?”

玖氏把嘴嘟了起来,表示非常生气,“这一只哒哒鬼,比缠住我男人的那一只还要坏,它把我大儿媳肚子里的孩子给吃掉啦,窃换成了一个阴阳怪胎,生出来的娃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定是这个哒哒鬼把自己的孩子放进我大儿媳的肚子里去啦,想让我们古家替它养鬼娃,将来也是一只哒哒鬼……”

王充听得有些阴森的感觉,“啊?生的娃很丑是吗?”

玖氏一脸的阴郁,“还是个男娃,下面的把子还能看见,可上半身就没有人样了,脑袋瓜子也不圆实,左看像虎头,右看像牛头,仔细一看额头有两个小包,马上要长出角来啦,让人寒心哦,现在都四岁了,不会学话,也不会走路……”

舍安皱着眉头不想走了,“哎哟,大婶,您说的这是真的吗?那得有多恶心啊?”

王充使了个眼神,小声指责,“舍安,说话注意点,孩子一定是生了何种病……”

玖氏不介意,表情冰冷,“想说啥就让他说吧,反正我不承认那是我们古家的种,那是哒哒鬼的种,都是那小鬼造的孽……”

王充一想,幸亏她能够这样想,不然该有多痛苦啊?又往下问:“好了,就这两件事情,我明白了……”

玖氏连忙说:“若只是这两件事情倒是好,老身时常找那神婆驱赶也就好啦,我二儿媳也被哒哒鬼给缠上啦,也生下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鬼娃,倒是有些人样,鼻子眼睛都正常,就是像土豆那么小,总也不见长啊……”

舍安一想又觉得恶心,“啊?您二儿媳也生了个阴阳怪胎啊?还请神婆啦?那些个人皆是骗人钱财的骗子,管什么用哦?”

玖氏感叹,“管还是管用,来跳一回,家里的哒哒鬼便消停一点……只是那个神婆太能吃了,一餐要吃两只大母鸡,十个鸡蛋,供养不起哦……”

舍安抿嘴笑,“公子,你听见了吧?一餐两只鸡,比咱们二人的食量还要大,那不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又是啥?”

玖氏现在说话自然了许多,“咳,吃两只鸡有啥舍不得哟?只要能把我家的哒哒鬼全都赶走老身就该跳舞喽——我三儿媳也怀着呢,全家人担心她又会生出一个鬼娃来哦……”

舍安压根儿就不相信什么哒哒鬼,直接对玖氏说:“大婶,什么哒哒鬼呀,一定是你们家族有什么遗传疾病没有根治,现在我家公子前去,您就莫再担忧了,肯定能够帮您找出这个祸根来!”

玖氏脸色好比一坨粪,笑不是笑,哭不是哭,连连向他二人作揖,“那可当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只要能把家里的哒哒鬼给捉光,您二位要什么我都肯给。”

舍安嘻哈笑了,“大婶,看您说的,您一个庄户人家能有啥呀?若是图您家财,我家公子才不会去呢?”

玖氏惭愧地笑了,“那是了,我没找错人,他们都说王公子就是这样一位大好人,从来不会施恩图报,老身今日可是遇上好人啦……”

几个人说话间来到了洛阳西郊外。

边郊边缘居住的农户非常少,而且多数是种田为生,房屋也比较简陋。

玖氏一直在前面引路,前方出现了几栋茅草屋,她站下来往里指,“这便是我古家,院子倒是不小,只是破旧的很,与城里的房屋没法相比。”

王充憨厚地笑着,“大婶,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平安,您还会羡慕城里的琉璃瓦吗?”

玖氏连连点头,“是啊,是这道理,二位莫嫌弃,随我进来吧。”

院子里有一只狗狂吠着,好在拴着勾不到他们。

舍安看着狂吠的狗嘻笑,“哎哟,这还算个狗吗?瘦成这副模样还想咬人,光剩下骨架啦——哎哟,当真是可笑,啊哈哈哈……”

王充也忍不住笑了,因为那只狗实在是太瘦,风一大就能够被吹走,还叫得挺来劲儿呢!

玖氏上前驱赶了一下狗,训斥,“你给我老实点吧,你也被那哒哒鬼缠上了,王公子可是来我们古家捉哒哒鬼的,你还不感谢人家,还要咬人家?”主人这样一说,那只狗真的不叫了,还伸出舌头摇着尾巴想跟着我们。

再往里面走,有一个牛棚,里面拴着一头母牛,身边还有一头小牛犊,只是它们的情况也不比那只狗好多少,瘦得从远处分不清是牛还是马了,只能通过颜色才能够分辨得清楚。

玖氏朝里面喊,“老头子啊——?快起来吧?看我请了何人来?”

里面没有人应答,舍安对王充笑了笑,“看来,大叔还能动弹啊,这是一个好消息啊……”

王充也往屋子里面看,“大婶,若是大叔行动不便,我们进屋去瞧吧?”

玖氏苦笑了一嗓,“他呀,虽然是瘦了一点,可还能走……”说着开门往里瞧,“老头子?在不在屋子里啊?”

王充也走过去往里探头,里面比较暗,看不太清楚,仔细看了一下对玖氏笑,“大婶,屋子里是空的,大叔不在屋子里……”

玖氏关上门笑了,“好哩,我明白了,这个老不死的,又去扒坟去啦……”

舍安听了头发唰地竖立起来,“啊?大婶,您说什么?大叔有扒坟的毛病?”

玖氏嘻嘻笑了,并不害怕,也不掩饰,“可不,你大叔啊,离死不太远喽,哒哒鬼已经缠到他颈部啦,指不定哪天一用力过大就咽气儿喽……”

舍安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大婶啊,您说这些话咋还如此轻松啊?死了可就什么都没啦,我听您老说话后背发冷啊……”

玖氏还是那样不屑地笑,“要说死,已经死过多少回喽,还怕它干什么?活够了,也累了,现在只盼着儿孙们好,要是哪个儿媳给我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娃儿,我立马死啦也值——那些个哒哒鬼哟,把我们老古家给害残喽,让我抱不上孙子……”

王充打量着玖氏内心非常酸涩,“大婶,您这样乐观,上天一定会送您许多健健康康的孙子。”

玖氏苦笑一嗓,“王公子啊,见人都说你有奇异本领,老身便全指望你喽——”说着往外走,“你们二位在家里等着,我去把老头子找回来。”

王充也跟了出来,“我陪您一起去……”

舍字也追出来了,“公子,我也去吧,把我一人丢在这里,也不怕哒哒鬼上我身啊?哈哈俣……”笑着跑到了前面去。

来到田野,前方出现了一片荒芜的墓地,坟头上的野草在风中大幅摇摆,散发着非同寻常的阴气来。

舍安不敢往前走,站在王充身后小声说:“好大一片墓地,这里如何会有这样大的墓地呀?”

玖氏四处张望着喊,“老头子——?你来这里了吗——?”

王充也四处寻找,突然愣在了那里,因为他看见一个坟头上冒出一只手来,干枯的手指蠕动了一下,突然向上伸展,整个手臂只剩下皮包骨头,非常令人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