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太守有一肚子的话要问,终于忍不住向班县令开了口,大有商量的意味,“班县令,想问的问完了吗?我这里有几句话……”

班县令赶忙立掌打住,“稍等,尚未问完……”又看着尤铁匠说:“只有如实交待方有宽恕的希望,如若有一星半点的隐瞒,本官可是帮不了你?”

尤铁匠额头全是汗珠,连连点头,“是是是……还不是为得那笔徐家送上来的彩礼吗?我夫妻二人担心徐家人日后会反悔,便匆匆带着那些贵重的财神连夜逃走……”

徐家人又激动了,对尤铁匠指骂,“简直是胡扯——我们徐家送出去的财为何要讨回呀?”“我徐家人何时做过那种缺德事情?”“简直是瞧不起我们徐家人……”“借口,全都是借口,你们就是密谋暗害我徐家……”……

班县令再一次喝斥徐家人,“本官再次警告徐家人,在本官允许的情况下发言……”又看着尤铁匠发问:“不过徐家人的质疑还是有些道理,倘若这不是阴谋,你们如何会担心徐家人会反悔讨回彩礼呢?”

尤铁匠再一次被问住,“这个……”

尤铁匠的老婆抬起头来胆怯地说:“大人,是我女儿尤紫珊在出嫁前如此劝说……当徐家人接她入徐府之后,赶紧带着彩礼离开县城,否则徐家人必然会来抢回那些送上门来的彩礼……”

尤铁匠赶紧点头,知道如何回答了,干脆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女儿身上,“是啊,我们夫妻完全是听从女儿的意愿行事,根本没有往别处考虑……一切罪过皆与我们夫妻无关,她又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如何知道她的心思啊?”

安太守终于忍不住了,不再也班县令商量,自己的官位比班县令大,为何要听从他的意愿,便摆出一副霸道的神情来,直接去逼问尤铁匠,“你这老东西,还想抵赖——!给我大型伺候!”

但是堂下的胥吏没有一个听从他的命令,气得直发抖,看着班县令说:“班县令,对这种冥顽不灵的犯,人必须采取酷刑逼供才是,如此软弱如何胜任主审官啊?”

班县令却说:“安太守,这二人只是嫌疑犯,尚未确定是同谋,何况有问必答,如何可以随便使用酷刑?”

安太守理亏不能回答,但还是非常气恼,“那容本官提问几句总可以吧?主审官大人?”用反话来挖苦一句。

班县令只得点头,“请,太守大人请发问。”

安太守这才如意地扭过头去,看着铁匠夫妻说:“你们现将女儿藏到何处?倘若将这个养女乖乖交出来,本官保证免你们夫妻二人死罪。”

尤铁匠夫妻吓得连连磕头,“当真不知啊——”“女儿有没有杀人我们都不知晓啊……”

安太守嗓门突然高了起来,“大胆刁民!还想包庇女儿吗?”

尤铁匠夫妻干脆将头磕到地上抬不起来了,像两只怕死驼鸟一般,“大人饶命啊……”“当真不知啊……”

安太守突然又神经质地发笑,“嘻嘻嘻……你们夫妻二人莫要害怕,本官如何舍得杀你们啊?”开始巧言相劝,“咳,女儿又不是亲生,割舍有如此难吗?收养了一个蛇蝎般歹毒的女儿,还心痛什么呀?她在洞房之夜残杀了徐家长孙,此番又嫁祸于养父养母,有没有一点良心啊?本官若是有这么个女儿,早就将她碎尸万段,还留什么情啊?”

尤铁匠也哭着咒骂女儿,“大人所言即是,我们夫妻待她如同亲生女儿,她却不顾我们死活,若是知道她藏匿何处,必定会将她捆绑送到县衙来受审……”

安太守也为难了,听这夫妻二人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接下来该如何审讯,一时想不出好问题提问。王充便站起来赶到大堂前向班县令拱手,“主审官大人,下属有几句话要问万氏夫妻。”

班县令便说:“好,现在由你来提问。”又将目光移到尤氏夫妻二人身上,“你二人一定要如实招供,否则大型伺候!”

尤氏夫妻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王充便走近尤铁匠说:“咱们从十年前问起……尤紫珊来到你家的时候是什么季节,她曾经过过自己的身世吗?”

尤铁匠有些记不清楚了,“应该是秋季吧,因为时间久远记不太清楚了呀……”

尤铁匠的老婆却是记得很清楚,“是秋季,刚过仲秋时分,突然一个雨天有一个半大女孩子站到我家屋檐下避雨,时而发出哭泣声,我出去一看,一个模样俊秀的女孩子,当真招人喜欢,问她是哪里人,为什么哭泣,她说是江南乡人,因为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四处流浪到这里,我们夫妻无儿无女,当时眼前一亮便有收养她做女儿的想法,便去与丈夫商量,开始他累赘不同意,可见到女娃生得可人便立马点头了……”说这话时显露出些许的幽怨来。

王充又问:“那她说过自己本来的姓名吗?”

尤铁匠的老婆回忆着说:“哦,不知道为何,我问她姓氏和名字时她回答不上来,哭了一阵说自己姓牛,名字叫珊瑚。”

丈夫却责怪她说:“嘶——你怎么又想起来了呢?最好想不起来,从现在起她就是我们尤家的人了,姓尤,名字嘛,取了原来名字中的一个字珊,前面加了个紫字,从此唤作尤紫珊了,再也不提及原来的姓氏和名字,也不许她提,你说这老头子自私不自私啊?”

王充又问:“你们一家人八年前移居徐县县城内,是否是女儿尤紫珊的意愿?”

尤铁匠眼前一亮,“对对对,紫珊每天想着去过城里的生活,我们老夫妻啊,耳根都听出茧子来了,后来一想,我这个当爹的再没本事,可也是个打铁的能手啊?去往何处不能过得丰衣足食啊?加上老伴她也想过县城里的生活,一下狠心便迁居徐县城内……”

王充又问:“那么,尤紫珊有没有跟你们二老提起过徐县城内有没有仇家啊?”

尤铁匠发愣,好像茅塞顿开的样子发问:“哦?这位公子,你是说紫珊在徐县城内有仇家?”移开眼神思考了一下说:“对,完全有这种可能……莫非徐家就是……”话到嘴边又咽下。

尤铁匠的老婆也开始有怕怀疑,但马上悄悄向自己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老头子,莫要乱讲话,当心咬自己的舌头……”

尤铁匠听罢火了,瞪着老伴说:“你挤什么眼睛,咱们老两口被她连累得马上要被砍脑袋啦,你还想着她的死活?”又对王充说:“她从未提起过自己有什么仇家,但从现在看来,一定是这样……”露出庆幸的表情,“这完全是她和徐家人的恩仇,与我们尤家可是没有分毫的关联啊?”

王充不再向这对夫妻发问,直接走到班县令跟前,“主审官大人,属下已经猜到那尤氏夫妻所收养的女儿是何人了……”

班县令做出惊讶的表情迎合他,“哦,你速速讲来。”

王充便说:“您还记得江狼所记录的那场十年前的无名屯灭村案吗?其中有一个叫马珊瑚的十二岁女孩子逃生去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有没有成功逃出黑衣人和野兽的包围,但从现在来看确实成功脱险,那个女孩子就是这对尤氏夫妻收养的女儿尤紫珊。”

班县令又做出惊讶的表情,“嗯,本官也有所感悟……”扭头望着安太守怪异的表情说:“安太守可否留意这一细节?”

安太守一愣,“哦?为何如此发问?班县令传给我的案情资料中有善于江狼自述的记录吗?本官为何未找到啊?”

班县令故意这样发问,目的是让他更加迷惑,便解释,“哦,那也许是齐功曹整理资料时遗漏了。”回过头去看齐功曹。

齐功曹也是伪装自己,“哦,也许吧,当时太守大人要求精简,所以有可能遗漏情况发生。”

徐家人一时进入了困顿之中,如果要指证尤紫珊的罪名,就无法回避十年前元名屯灭村案中的那个逃生的马珊瑚,该如何答对呢?

还是老族长处事有经验,赶忙拄着拐杖站出来说:“这个尤紫珊是谁并不重要,总而言之,这个恶毒的女子借助婚事杀害了我的长孙,并在徐府纵火,险些使我们徐家灭亡,应该立刻将她缉拿归案将其凌迟处死,方可解我徐家心头之恨!”

王充却反问他,“徐老族长,尤恶皆有源头,那尤紫珊为何要刺杀徐家长孙,又为何要将整个徐府烧毁?根据江狼的记录和徐家发生的洞房杀人焚尸案,二者相结合分析,那尤紫珊就是无名屯逃生的马珊瑚,她认为是徐家人烧毁了整个无名屯,所以向徐家人进行报复。”

班县令立刻拍案叫好,“分析得非常有道理!徐家洞房杀人案的发生,就是十年前无名屯杀人案引发的报复行为!”

徐家人纷纷表示不满,老族长敲着拐杖说:“不可枉下结论啊——,我徐家长孙被杀,如何就与那十年前或有或无的灭村案相联系呀?谬论,谬论啊……”

安太守也赶忙出言,“本官也认为那十年前的灭村案是捏造,并非事实,不可将两起案件混淆。”

班县令却向记录员说:“将所有人说的话全部详实记录下来,不得差一句一字!所有证人必须在供词中画押,以示无半句谎言!”

安太守虽然恼怒,但也没有任何办法,“好,本官并不反对,但必须缉拿逃脱的凶犯尤紫珊,在找到她之前不能下任何结论。”

班县令点头,“凡是凶犯皆要缉拿归案,不得放过一个,不管杀人理由有多充分,务必到公堂前受审,根据具体案情进行审判。”

安太守又对尤铁匠夫妻进行威逼,“你们这对夫妻如果识相,尽快招出尤紫珊藏匿的处所,否则即刻将你们打入死牢!仔细想一想是自己的命重要,还是那个养女的命重要?”虽然这样说,自己也知道绝对不能让尤紫珊活着进入这个公堂,如果她出现对徐家人反而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徐家人也知道安太守这是在打马虎眼,事实是想先从这对夫妻口中探知尤紫珊藏匿之处,这样可以给徐家人抢先杀其灭口的机会,所以徐家人并没有表示反对。

尤铁匠额头上的大包都要被磕破了,“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说,确实是不知道啊……”

安太守扭头看着身边的班县令,“现在可以将这对夫妻关入死牢啦……”

这时,突然从外面冲进一个人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神,公堂内再一次躁动起来。王充见到此人是也是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尤紫珊此刻会出现在公堂里,他虽然从未见过尤紫珊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穿着灰色衣裙的高挑女子就是尤紫珊。

只见尤紫珊高仰着头颅缓慢地公堂前走动,徐家人的眼睛皆冒着凶光,但都没有敢出声,也许是惧怕主审官将他们驱逐出公堂,也许是被尤紫珊恐怖杀人事件所惊吓,也许还有更复杂的原因。

班县令也已然猜到这个女子是谁,所以并未急着发问,安太守按捺不住大声喝斥,“你是何人胆敢无声闯入公堂之内!还不将她斩首?!”

无论他如何喝斥尤紫珊表情依然如前,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恐惧,公堂上的胥吏也不听安太守的号令,让他干着急。

公堂内变得安静下来,尤紫珊一身素装更加突显与生俱来的傲骨身材和秀美容颜,来到公堂前站立。班县令这才问话,“站立堂前的女子,请自己道上名来。”

尤铁匠夫妻这才发现是养女来到了公堂,尤铁匠一直害怕受到牵连,现在表情庆幸起来,“紫珊……你到底来是来啦,爹就知道你不会害你的养父养母,这也算我们夫妻二人白养你十年……”

他的养母却并不开心,抹着眼泪说:“紫珊啊,你既然逃脱了又何必回来?你这一进来恐怕就再也走不出去啦……”

尤紫珊并未落泪,回头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养母去扶起来,“娘,人是女儿杀的,火也是女儿纵的,我如何能够让二老替我去死?女儿的深仇大恨也算报了,今天死也值啦……”说着又去扶尤铁匠。

尤铁匠愣了一会儿,赶忙推开她,“你不要碰我,我不认你这个女儿,你为何事先没告诉我们嫁入徐家是为了报仇?你这是要害死苦心把你养大的养父养母啊?你赶紧去向主审官认罪受死吧,求他们不要牵连我们……”

尤紫珊虽然冷笑,但并未进行任何反驳,转过身来面向班县令,“主审官大人,我就是在洞房花烛夜刺杀新郎,将其焚尸的魔女尤紫珊,不,我的名字叫马珊瑚,有道是一人做一事一人当,千万不要连累我的养父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