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善漫步目的地在宫中游逛,走着走着就回了方才两人停留的废殿。
这才有心思抬起头来看一眼名字,馥兰殿,确实是名副其实了。
醉芙蓉花香四溢,李韫善深深呼吸着,平复着心底的躁郁。
她其实自入宫以来,心态已经平稳了许多,不似刚重生时,满心皆是暴戾之气,只想着杀尽阻拦之人。
可方才永安王的话,不过是嘲讽两句,她竟然又涌上了手刃他的冲动。
一朵完整的醉芙蓉从天而降,落在李韫善肩头,她还未伸手,已有人替她取了下来。
“谁?!”李韫善条件反射地后撤一步。
她竟然没有发现有人悄无声息走到了自己身后。
“摄政王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废殿。”竟是陆阔。
他一身素白长衫,披着一件黑色披风,整个人都显得异常肃穆。
“陆阔?”李韫善松了几分警惕,看见他这一身与往常毫不相干的着装,奇怪起来,“今日祭月,也不必穿得如此严肃吧。”
陆阔手中捻着拿着那朵凋谢了的醉芙蓉,在手指间揉捏成了碎片。
“醉芙蓉,清晨上午初开时,花冠洁白,逐渐转粉,午后至傍晚凋谢时变为深红,一日之间,变换三色,世家大族,焉知不是如此。”他声音很轻,只风一吹便散落开。
李韫善静静站着,觉察出他情绪不对,却不知说些什么。
她自知道陆阔应是江家遗孤,对他难免生出几分怜悯,又是无瑕山的小徒弟,更是当成自家弟弟。
“今日对你,可是有何不同?”李韫善低语问道。
陆阔指尖揉上了醉芙蓉的汁液,他垂首看着,倏然唇角勾出一抹笑来。
“摄政王去军中的第二年秋分,可曾收到你母亲的信笺?”
李韫善不明所以,“收到了,说了江家之事,后来没过多久,母亲就走了。”
陆阔抬眼,剑眉星目,眼中只有无尽的寂寥,那身素衣让他不负平日里红衣富公子的模样,他唇无血色,声音凉薄。
“那并非你母亲亲笔书信吧。”他笃定道。
李韫善轻点头:“母亲彼时已经病重,皆由我嫡……皆由李景善代笔。”
陆阔嗤笑一声,道:“你母亲是留了亲笔信的,我亲手送出的信鸽,却未曾到你手中。”
他回过身,看向凝滞在原地,手微微颤抖的李韫善,顿了顿,还是继续道:“那年秋分,宫宴喧嚣,却抵不过江家满门抄斩,所谓女眷充妓,不过数日,便没有一人存活。只我一人,那日出城,去了郊外的万菩寺,留下一命。”
李韫善站在醉芙蓉树下,风吹过,窸窸窣窣掉了满身的花瓣。
“我母亲,信中说了什么?”她眼睛洇出一片血色,比红媚烂漫的芙蓉花还要艳。
陆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有你原要知道的事情,你的身世,李衡盛的算盘,还有江家一事,不止卢家作祟,更是萧乾插手。”
李韫善攥紧手心,厉声道:“萧乾为何要参与江家一事?”
“江家富可敌国,您是大将军,不会不知道打仗最需要的,不是兵士,而是金钱。”
李韫善几乎目眦欲裂,她知道萧乾对于感情的不忠,但她从未怀疑过他的治世才能,他登基后,雷厉风行地解决了朝中盘根错节的腐败。
可直到今日,陆阔却说,他只是为了军饷,就可草菅人命地抄了江家。
过去一切,究竟还能有几分真?
李韫善心中大恸,脚下踉跄两步,跌坐在醉芙蓉树下。
“多好笑啊,秋分祭月,祈求月神赐福,原只有皇家,才配接受福祉,我等平民百姓,只有被剥削的命。”陆阔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瞧着李韫善面上的崩溃。
“你为何告诉我?”李韫善手撑在树干上,只觉得树皮粗糙,搓磨得她手心一片疼痛。
陆阔蹲下身来,“信中还有一事,我未曾告诉任何人,因为从前我以为那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
“江家出事前,我母亲曾替我求娶李家嫡长女,我跟她说,你心有所属,母亲不信,她直言你与萧乾未曾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能作数。林姨也答应,她确实病重,亦是知道了萧乾本性,收了江家信物,便要告知于你,早日回来成亲。”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刻着韫字的玉佩,玉佩上头的罗缨一看便出自林乐绯之手。
“谁知江家一朝覆灭,婚事自是无人知晓,直到那日,听闻女将带着飞鸾军逼宫了,我从未如此感念上天,赐我一条生路。”
“李韫善,聘书上写着江阔之名,若你答应,我愿不再隐藏身份,重新以江阔之名现世,允你盛大婚事。”
馥兰殿一片寂静,唯有殿门外似有风声吹落树叶,扫落在地发出簌簌声。
陆阔伸手替她摘掉肩发上的花瓣,轻声呢喃:“你可愿意?”
李韫善抬头,定定看着他,许久才道:“陆阔,我并不知道。”
陆阔似乎早有预料,他那双如同星辰一般的眸中含着万种情意,开口却依旧平淡,“摄政王不愿,便罢了,只一事我需言明,周家欠我的,我定会讨要回来,还请摄政王届时不要插手。”
他伸手将李韫善拽起,“宫宴热闹非凡,摄政王还是早些回去吧。”
陆阔站在风口,披风飞扬,露出里面那身皎白如月的长衫,他是在为江家祭拜,为那些昔日的音容笑貌,兄弟姊妹,父母亲长。
李韫善见他留在这,还是忍不住劝道:“这里偏僻,宫殿年久失修,随我一道走吧。”
陆阔轻轻摇头,他轻轻抚摸着那棵醉芙蓉,唇角微扬,眼底晶莹。
“江家有女,名动京城,一朝入宫,尸骨无存,我小姨江馥便是这宫殿原来的主人,她的尸骸就埋在醉芙蓉树下。”
李韫善心中酸涩不堪,袖中的手颤抖着想要伸手去抚慰他,却又被理智抑住脚步。
“陆阔,我曾应承你,为你解决卢家,一月为期,卢家必会覆灭。”她承诺道。
李韫善不再迟疑,转身离开馥兰殿,身后是陆阔的目光遥遥追着她。
正庆宫大殿之上,觥筹交错。
许是喝了美酒,气氛松懈下来,朝臣不再拘谨,那些世家小姐也眉目传情,向着看中的公子递着秋波。
乱世之下,风俗开放,男女之情并没有往日拘束。
李韫善回到殿中时,周祯眼神已有了几分迷离。
卢宝英正坐在他身侧,俏生生地为他倒酒。
李韫善心中不快,正要转身离开,却瞧见他露出食案的衣摆上,沾着醉芙蓉的花瓣。
娇艳欲滴,犹如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