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祯听到让卢太妃筹备祭月节的建议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嗤笑。

他挑了挑眉,轻笑道:“摄政王当真要让她筹备?”

李韫善斜靠在美人榻上,夜色将至,她有些疲惫,懒散道:“有何不可?崔太后说往日祭月节都是卢太妃筹备的。”

“话虽如此,但让她掌权的后果,摄政王可愿意与朕同担?”周祯坐在美人榻对面,一双眼睛里只看得见李韫善。

李韫善已经闭上了眼,喃喃道:“什么后果?”

待周祯走进想要回答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抖,睡得不算安稳。

周祯静静蹲在美人榻前看了一会,替她将飘落到面上的发丝拨开,才叹了口气,扯过**的薄被,给她披上。

已经入秋了,天冷下来,她这样睡着定会染上风寒。

周祯站起身来,看着李韫善乖巧的睡姿,神色慢慢复杂了起来。

他轻声踏出殿门,在宸渊宫门口迟疑了一会,还是往卢太妃宫中去了。

……

“你还来做什么?”卢太妃见着周祯并不欣喜,自瘟疫之事,周祯便安排了禁卫将她的长弥宫看得死死的,连底层的扫洒宫女进出都需要报备。

周祯更是面色冷淡,站在殿门口一步也不愿踏进,“宫中无女眷,秋分将至,摄政王言明让你筹备祭月节。”

卢太妃原本愠怒的脸上呆滞了几分,惊讶道:“她会如此好心?”

“旁的你就别管了,只管准备祭月仪程便是了,若有半点差池,母妃此生就别想再出长弥宫门了。”周祯冷声道。

卢太妃刚浮出些喜色的脸上又怒了起来,“陛下可知百善孝为先,你如此行事,就不怕月神降罪么?”

“母妃都不怕,朕有何好怕。”周祯哂笑。

卢太妃愤然起身,可看见周祯那副居高临下,如看蝼蚁的眼神,还是僵硬了起来,到嘴边的话也转了个弯,“本宫一人无法办妥,先帝的后妃都已经被你送去行宫。”

“母妃还需什么人手。”

卢太妃想了想道:“宝英从陇西老家过来,不妨让她来宫中帮忙,本宫也许就未见了,有些惦念。”

周祯怜悯地看着她,卢太妃只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周祯眼皮底下纤毫毕现。

“母妃既然念着,便让她来,不过朕有言在先,宫中今非昔比,还望母妃和卢家人安分守己,别做些丢人显眼的事来。”周祯句句带刺。

卢太妃恼羞成怒,便要上前与他争执。

周祯却是转身拂袖而去,只留她站在门口,面色臊红。

……

卢宝英第二日就被卢太妃宣进了宫,倒也还算老实,从未去李韫善和周祯面前凑热闹。

秋分日昼等长,阴气渐盛,大周人认为阴气太盛会影响国家祥和和百姓康健,于是大周皇室年年秋分都会祭月,月神更是颇受信赖。

卢太妃已经设好祭坛,众人皆沐浴更衣,盛装等待今夜。

周祯穿着一袭玄色深衣,袖口衣襟下摆皆是黑色缘饰,绣着金色龙凤纹,深衣流畅修长,衬托得他身形颀长俊美,容貌出众。

周厉帝即位时,只剩下一位兄弟,被奉为永安王,封地辽地,祭月节自然是千里迢迢赶回京中。

周绛还在牢中关着,向绪宁不知踪迹,一时间,宫中祭月竟然只有寥寥数人。

朝臣们都候在正庆宫大殿,等着周姓皇族祭月结束。

“时辰快到了。”卢太妃坐在周祯身边,环顾四周,“崔……太后和摄政王还未到,是否再差人去请?”

她本想直呼两人名讳,看着周祯那淡漠神情,还是咽了回去。

“崔太后已命人告知,她身体不适,不便祭月,摄政王……就不劳母妃操心了,她自有决定。”周祯淡淡道。

祭桌已经摆好,上头供着香炉,祭品盛器,酒爵三只,红烛已燃,在秋夜晚风中飘摇不定。

“时辰到。”奉常对着周祯拱手,“陛下请。”

周祯不做主祭,只是作为赞礼协助祭月,他走到祭桌一侧,等候主祭的号令。

卢太妃带着些许得意,正要从桌后起身,一抹红色影子从她身后掠过,走到了祭桌前。

“她,她怎么过去了?”卢太妃惊惧问道。

卢宝英连忙搀扶,凑在卢太妃耳边焦急问道:“姑姑怎么了?那位是谁,不是说好您做主祭么?”

卢太妃跌坐在桌后,声音颤抖:“她就是……摄政王。”

李韫善穿着殷红如血的曲裾深衣,将曲线勾勒得完美无缺,今日她穿得含蓄优雅,不似往日随性。

她今日上了妆,眉如翠羽,肤如凝脂,月色与烛火交映之下,美目盼兮,看得周祯晃了神。

李韫善唇角微扬,扬声一个“坐”字,众人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跟在她身后跪坐在祭桌前。

李韫善微微偏头,向周祯看去,与他眼神正对上,目光纠缠,李韫善只觉得秋夜灼热了几分。

周祯上前,将三炷香递到李韫善手中,李韫善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周祯手背,引得他略略停顿了一瞬。

李韫善端坐在祭桌前,手里举着三炷香,微微起身,在烛火中点燃,立在身前,闭眼许愿。

周祯跪坐在祭桌边,静默看着月色笼罩下,容颜盛极的少女,烛火摇曳,在她眼下落出一片鸦色阴影。

他心中思绪纷乱,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觉得此时此刻,若是只有他二人便好了。

直到李韫善将香插进香炉,他被奉常轻轻唤了一声,才起身将斟满酒的酒爵递给李韫善。

李韫善手指轻翻,将酒洒落在席前,她将酒爵放下,向着月光抬首,口中轻声流利地念着祭月祝文。

李韫善将祝文与绘着月神月宫的月光纸轻轻丢进席前小盆中焚烧。

灰烬顺着风慢慢萦绕,夜色渐渐浓郁,月色如烟如雾,蒙住了众人的眼神,看不真切那祭桌前跪着的男女眼中,情深意重。

奉常一声“拜月”,众人才似从梦中惊醒。

纷纷俯首,向着月神再拜,待李韫善从奠席前起身,再按照长幼之序跪拜上香。

“礼成。”

卢太妃好不容易等到仪程结束,正要上前向李韫善兴师问罪,周祯早已拉着人走远了。

卢宝英跟到卢太妃身边,遥遥望着两人极为相配的背影,不由得咬了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