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里总算起了些波澜,翎香怔然的望着他,好像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而她之前的认识,大夏是没有这样的。

“你什么意思?”

凨绫子歪头,从窗口开的一道缝隙里看着外面的纷乱,声音轻轻淡淡。

“意思很简单,只是你一个愿不愿意接受的问题,一国国家的根基尽毁,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成,大夏史上,近年来萧炎萧锦遇或许都不是庸碌无能之辈,只是显然他们的才智,还不至于高到一定程度,而他们的重点也都在于朝堂政权独揽,而根本没顾及到国之根本,我想倒也不是他们不想,只是他们的处境,让他们根本无力承担吧?所以也顾不得这些百姓疾苦。”

翎香听出他这话后的意思,心头不平,却也无力反驳的。

大夏君主倒不是每个都那么没用,起码就她了解,前一代的萧炎与她一起长大的萧锦遇,治国之才有过之无不及的,起码没有昏庸无能之说。

只是再好的皇帝,如果没有称心的臣子,政策再好也无法实行下去,虽然大夏近些年来还算安定,起码除了这两年外,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可皇帝太多的心思,还是用在了与朝臣权臣的周旋之上,加之先帝本就多疑,当年的蒋家事件,一连的真正忠良被人构陷,或功高震主,都被舍弃铲除。

这并不能说皇帝不明是非,这不过是他的一个选择,对于他来说,当时有利的选择。

有利也便有弊,这也让他失去真正可以强大,更强大的臂膀。

温妤与温妤的母亲蒋陆是政权下的牺牲品,而她的父亲与她和整个豫王府,也是政权下的牺牲品,包括前些日子听说,在夺位中失败,逃跑后被截杀的二皇子萧锦程,都是在权利中而生,在挣权中而死的人。

权臣佞臣前有温闵成,后有韩墨,这之前,萧炎在位的初期,也有位高权重的权臣分散了朝廷权利,而皇帝有些权利被架空的情况,这种挣权夺利下,皇帝按了朝堂,管不了民间,更顾不得天高皇帝远的边境,然后这些土皇帝土霸王便称雄称王了,最苦的,自然还是这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

她虽是王孙贵女,因这她的战神父亲的关系,从小没少跑这些地方,自然也了解一些世态残酷,只是到底还是小姑娘,在长久的安稳窝里待的久了,还是本能不愿接触这些人间炼狱的真实情况。

闭眼,她好笑。

“然后,你想说,楼兰便有资格取代这些国家,然后让这些百姓过上没有纷扰的日子了吗?”

凨绫子叹息,转而看她。

“香儿,我知道你的身份,让你本能不愿接受自己的国家已经腐朽成这样,可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如果萧锦遇真有这个本事,在两年内将这个国家力挽狂澜,让百姓不再遭受这样的霍乱流离之苦,我倒是真不介意再废点力,和大夏真心联姻一次。”

“可事实残酷的就是让我们不得不接受现实,萧锦遇再大的心他能让自己励精图治,能让已经在安乐窝里浸**玩乐,腐朽到骨子里的贵族官吏,跟他一样吗?你当大夏之前的皇帝萧炎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样子?”

“可他在将那些他忌惮的忠臣良将去除之后,真正肯为他效力,帮他办事的听话臣子,上满下压,让有志者不得让他的政策无法顺利下达,一个当年好好的强国大夏,才成了如今这幅局面,萧锦遇和他爹一样,是个权利的追逐着,也是在玩弄政权的高手,可显然在治理国家上,他还是次了点。”

“如果我是他,最上面的位置固然重要,可我最先打下的应该是军权在握,人脉疏通,即便在前往巅峰的路上,我也不会让自己的意志传达不到最底层,位高权重者,如果不能很好的使用,不能为自己的子民造福,站的再高,只能摔的更惨。”

“这些是他用多少女人,多少联姻都无法祈求的平安,不然你以为云晏离堂堂楼兰国二皇子,楼兰帝最宠爱的宠妃所出的最宠爱的二皇子,为什么要身先士卒见礼功勋?那不仅仅是威望,还是在最根本的位置上,截断了权臣想隔绝他与他的子民的途径,不然同样对我青睐又是正统嫡出的东宫来请,我为何要对他死心塌地?”

翎香望着这个人,也是意外这个人有一天竟然能跟她一天说了这么多话,这个人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如今因为她的质疑,因为她的固执,他倒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么多,还是关于两个国家最基本的差异,以及她所信赖的那个人,以及他所选择的那个君主的差异。

冷静下来想挑出毛病来,再想想大夏如今的大环境,他这个立场,他如此坚定,好像也不是太难理解?

人的出声选择从来都不是能选择的,否则她也不是萧翎香,长公主也不会只是一个有志不能申的长公主了,而温妤,如今不会选择远嫁他国,即便艰难,他们也必然结伴同行,为大夏开辟一条生存之路。

可……

他一句话确实没错,有些现实就是残酷的让人不得不接受,长公主如此,温妤如此,她也逃不过,即便她很想去改变,也努力了,甚至输的一无所有,只能以自己廉价的尊严,去确保自己一个朋友的周全。

“你或许说的没错,可这并不代表我就要放弃我的国家,即便她已经不再美丽,即便他已经腐朽不堪,可除了那些蛀虫,我依然相信还有更多的人与我一样,不愿放弃自己的国。”

凨绫子提起的一口气,最后还是压下来了,他尽量让自己平静,道。

“你还真的错了,我做这些不是让你放弃自己的国家,是让你看清现实有多残酷,这些不是因为你造成的,也不是你能承担的起的,歌女不知亡国恨,可说到底,亡国又与歌女何干?”

翎香抬眼看他,仿佛在看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仿佛在讶异他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即便是不想承认于这个人有过多的重合,可一些观念好像并不会因为国与国的界限来分割?

两个本来并不相熟,甚至可以说如今还算怨男怨女的仇人时,一些观点,竟然就这么不谋而合了?

这几率,怎么就发生在她身上?发生在这个时候?

“就算你是大夏的郡主,对自己的国家理应有着义务,可大夏如今的局面即便是是萧炎再世,你那位战神父亲再世也是改变不了的,我只希望你那天来的时候不要太过自责愧疚,你也不必担心楼兰会将大夏人如何,统一总是有所牺牲,融合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不是一个你或者一个我,个人力量能够阻止的。”

话到这里他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坚定起来,她见过,那是信念,曾经在自己父亲身上见到,也在温妤身上见到的,是一种此时此刻即便有人立即要抹了他们脖子,也不会改变的意志。

“可只要我们活着一天,只要我手上有这份权利,我可以保证,这份牺牲和代价,会以最大的程度减免。”

怔怔然,终于,从那天两人摊牌后,翎香醒来的这么多天,第一次,她对他笑了。

在她笑的那一刻,凨绫子感觉眼前有限,而且昏暗的车厢里,瞬间明亮了,虽然那笑意轻的如同透过缝隙吹过他面颊的轻风,那么清清淡淡的还是飘进了他心间。

“今天为止,我倒是确定一点,我确实小看你了,原本只当你是一介武夫,沙场上的会用兵的将军,今天才知道,原来阁下是带着脑子的。”

凨绫子隐笑,放下自己的杯子,转而倾身而起,双手笼在她身两侧,无形中将她半笼在自己怀里,心情一号,便又忍不住挑逗起这此刻仿佛收了爪牙的小老虎。

“原来你才知道?或许我对你的方式是简单粗暴了些,不过小香儿,你确定,对待你这样狡猾如狐,却有一颗虎胆的小女子,我文明礼节的方法有用吗?”

翎香心里又堵起来,难得轻松一刻的好心情又被他给破坏了,而这会儿,凨绫子能破坏掉她的好心情,似乎很有成就感,再近一份,更为洋洋得意,却是已经将翎香的头,已经逼到退无可退的车壁上。

“不过我还真得告诉你,对你,我就喜欢简单粗暴的方式,更直接,更快捷,而你的招,对我再没有用处。”

翎香心底发凉,微颤,只悔恨。

当时给他敷的药,怎么没想着加一些过量的药物制成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