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欢瞧着他手骨节修长,龟甲在他手中晃动出清脆声响似玉珠落盘,偏生寺庙寂静,外头只听见僧人念经文的声音和些隐约的木鱼敲打声。

他低眸敛眉不再与她闲话,那龟甲晃动由剧烈转为稍稍平和 ,待他停手,古老钱币滚落出来,虞欢不懂卦,问道:“大人,这卦是凶是吉?”

卿离盯着那卦象呆了呆,听着她的问话才回神,低头笑了笑,“虞小姐得天庇佑,自然是吉兆。”

那签罐被他又晃了晃,接着递到她面前,紫檀木雕的古老梵文繁杂,她瞧不动,只会意,闭眼取了根签。

递到他跟前,卿离伸手去接,手指尖猝不及防碰到,虞欢缩了缩:“有劳大人了。”

卿离点点头,瞧那签文,声音温润,就此念了出来:“长安花期未至,璀璨归途既定。”

听字句,大约是极好的意喻。

虞欢手撑着下巴在书案上,抬眸看他,她天生眼眸清亮,卿离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

“解签:万事顺遂。”

虞欢伸手接过那签文,入手还带着些温热,“多谢大人啦。”

“日后有机会入宫,小女定去拜会大人。”

卿离含笑看着她,唇边梨涡轻陷,“要吃槐花糖吗?”

虞欢没回过神来,他这一句有些突兀,她也只能下意识答了句:“啊?”

卿离还是微微笑,同传言中举人千里清冷难近判若两人,修长指尖捏着锁炳,轻轻往外抽,馥郁的甜香涌出。

虞欢眼眸亮了亮,她极爱甜食,尤其在烦心事叨扰之时最爱,只前世裴元朗说她这样挑嘴会叫人落了话柄,她便鲜少再吃。

油纸包裹着一颗颗方块糖,微微透明,似乎能瞧见里头整朵的槐花。

甜糖化出的油微微浸湿了油纸,虞欢咽了咽口水,有些嘴馋,现入了夏,上京的槐花大多凋落,因此连珍点斋也不再供应槐花糕点。

自威远伯府回来后,她便一直未曾尝过,现下就像旧病的人见了良医,着实心痒难耐。

卿离只微微笑,“尝尝?”

将那糕点又望她面前推了推,虞欢点了点头,透着股子少女娇俏,伸手拾起一块,盯着里头的花瓣看了半晌,有些不忍下嘴。

入口是冰冰凉凉的软糯,大约是放在冰里头镇过,更加降暑可口,虞欢咬碎了一朵槐花,觉着嘴里都是馥郁着翻腾的花香。

她有些餍足的眯起眼,微光落在她头上的银簪上,忽而又展颜笑了,问他:“这是哪家的糕点?”

“我从未吃过这样可口的。”

话音落,她稍稍顿了顿,想起那夜在威远伯府,她揣着一兜子糖回府,记不清遇见了谁,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槐花糖很甜。

……

短暂的凝滞,卿离低笑了笑:“我那儿有个爱做糕点的小丫头,平日里就爱做这些稀奇玩意儿。”

“倒是入了虞小姐的眼了,是她的福气。”

虞欢眨了眨眼:“那应当是极其蕙质兰心的姑娘,日后倘若有机会的话一定得见见她。”

卿离又笑了,旁人说他不爱笑,可偏偏他今日又一直在笑,眼眸微弯,“为何?”

虞欢又咬了口糕点,含化了才回答他:“能做出这样好吃的东西,自然是很值得夸赞的。”

“我这人俗,没什么旁的爱好,闲暇时就爱吃些甜食糕点。”

“偏偏嘴又刁,我父兄时常借着这事儿数落我。”

她说起父兄时那种带着温馨的柔情从眼里溢出来,变成空气里馥郁的槐花香,卿离就觉着,虞欢还是这样笑着,极难得。

“虞小姐倒是有趣。”他起身,轻轻拨了拨那琴弦,接连的乐声响起,轻快又灵动。

虞欢琴艺精湛,只一听就知晓他的琴技也不会只是他随口一提的会一些,大约也是个中翘楚。

只是从未曾听坊间传言过,国师大人擅琴,她有些不解,那琴音又洋洋洒洒流泻出来,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声声入耳。

却好似带了些忧愁。

她皱眉,好似被琴曲牵出心中叠**忧思,眼眸里头有些微微雾气,她不由得诧异。

自己一向极会控制神色,今日却被国师大人一曲催泪,他端坐琴前,指尖微挑,日光照射在琴弦和他修长手指之上,当真不负清俊谪仙的名头。

“国师大人分明琴技高超。”虞欢后知后觉抹了抹眼角泪痕,直至上挑眼眸微微泛红,雾气消弭,重回那股子清亮。

卿离微微抚弦止住颤颤余音,眸中那股子忧郁更甚,好似愁苦千万般于心化不开,瞧见虞欢梨花带雨的模样,兀自勾唇笑了笑。

“常言道知音难觅,我自然也是如此。”

“古有伯牙绝弦,今儿,我是见着了虞小姐,想到知音难觅。”

“才头一遭在人跟前抚琴。”

虞欢定身坐在他对面,琴曲催泪,她带了些哭腔,说话讷讷的,倒是笑了:“大人这是觉着我算知音了?”

卿离笑了笑,递了帕子给她,翠竹新绿,十分养眼,“那是自然。”

虞欢接了帕子,嘴里还是甜丝丝的:“那大人也有什么化不去的愁愿吗?”

他眸忽的晦暗下去,清俊气息刹那变得有些颓丧,他是万人仰仗的国师,离洛神娘娘最近的,是超脱的宛如神邸的人。

这样的人,也会有什么郁郁不得的愁苦吗?

虞欢想不明白,外头开始有喧闹声传进来,她微微闭了眼,这难得的宁静总是要被不长眼的人打断的。

“国师大人,叨扰您了。”她颇有些歉意,这等子凡俗烟火事儿,她是不想拿到国师跟前说的。

因此她微微起身预备告辞,出去同李氏周旋。

门这时被打开,屋子里头放了冰块消暑,因此门一打开,暑气飘进来,透着股子三伏天的燥热。

她回头去瞧卿离,他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微微笑:“无妨的,虞小姐请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小沙弥面上有些惶恐之色:“国师大人,我同虞夫人说了卜卦这时不得擅入。”

“可他非是不信,只觉着我是在诓骗她,我……我实在是拦不住。”

“国师大人勿怪,虞小姐见谅。”

虞欢也面露羞色:“应是我失了礼才是 连累众位师傅受叨扰,扰了寺中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