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已过中旬,虞欢正斜倚在塌上,算盘唰的叮叮当当响,账本厚厚一叠,不过十日,醉生楼盈利已三千两有余。
她心满意足放下账本,用力合眼,才想起今儿有件事儿发生。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虞府颇的太后欢心的那位三小姐虞媃,同太后一起去寒山寺烧香,今日正好抵达宫中。
太后娘娘一遭就请了虞府的夫人小姐们去喝茶。
手中的狼毫被她旋转生花,她端瞧着外头,槐花落了满地,池塘里的荷花冒出花苞。六月的风,该是要吹了。
再见到李氏,她难以掩饰那副疲倦的神态,眼底青黑遮不住,满眼红色血丝骇人,瘦了许多,那股子中年女人引以为傲的丰腴不在,反而有些消瘦。
可此时,那张脸上分明写满了得意。
“李氏,这回进宫需得收敛些,接媃儿回府是主,别想上次,惹出旁的事端。”虞依在虞祁边上添茶,虞祁一张面上古井无波,瞧着李氏的眼神仿佛在瞧一不相干的陌生人,“倘若再有什么腌臜事,这主母之权,想来你也难当大任。”
李氏手中茶盏一抖,滚烫热茶灼得她皮肤泛起红,却死死咬牙,勾出个自认温婉大气的笑,眼眶深深凹陷,“妾身,谨遵老爷教诲。”
虞姒从前从未见过自己母亲这样低眉顺眼的模样,她自出生南安郡主就殁了。父亲久在关外,老夫人年迈不爱管后宅事,且母亲头一胎就生了她和虞媃,府中向来她母亲一人独大。
可自打虞欢醒了,她们就日日走下坡路,母亲犯得错处总能叫她揪出来,反观虞欢,仿若如有神助,风生水起。
究竟是哪里发生了问题。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虞祁唤她名讳:“姒儿,向来这几日随你母亲受罚也敛了几分性子。”
“此次进宫需得有大家风范,切莫使小性子!”虞祁严肃起来,有了几分严父的模样:“倘若出言不逊,回来我定让你受两鞭子家法!”
虞姒瑟瑟发抖,叫他这模样吓到,也可能这两日当真受了苦,瑟缩着答:“女儿知道了。”
他转眸再瞧虞欢的时候就只剩下笑意,虞姒和虞依都愤愤不平奈何不敢表现,否则又该落个妒忌长姐的罪名。
“我瞧瞧卿卿。”虞欢很顺从的转个圈,蓝色流仙裙摆扬起花来,腰间的银铃叮叮当当作响,衣褶子金线绣的花纹也露出来。
“好看的紧,进宫只当去玩一遭,倘若有人欺辱你不必怕,我虞祁的女儿,自当金枝玉叶。”
同对虞姒的严管深诲,高下立现。虞欢知道自己在父亲心里是最看重的。只是他一向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几个子女中,从不过分娇纵谁。这样的偏爱倒是前世今生头一遭。
虞欢笑的生出花来,瞥见虞姒一张青白交加的脸,更加心情爽快,“我知道啦,爹爹放心,无人能欺我的。”
虞姒瞧见那张笑脸,忍着上去撕了她的冲动,也笑的端庄不已,此时就看着你笑,待见了三妹妹,有你哭的。
皇宫,雕花玉的杯子在虞欢指尖转了又转,庭前燃着的香已经熄了三柱。可殿中只有侍女,连个有品级的女官都未曾见着。
诚心邀人是断不会叫人等这么久的。哪怕虞欢知道虞媃来者不善,也未曾料到太后会做的如此明显。想来,虞媃当真是极得太后看重的了。
日头照在院里的花斑石上,有了婆娑的影子,太监掐着嗓子高声在报,“太后娘娘到——”
那端朝太后,即鸿德弟和端王的生身母亲。她虽年逾半百,却未见发福之相,穿着一身宝蓝色宫装,发髻上插着鎏金翡翠玛瑙串,纤细的手腕上是两对罕见的紫琉璃玉镯。眉目得体描绘,不显得妖艳俗气,反而有种久居上位的浑然气质。
虞家老少连忙行礼,“太后娘娘万安!”
倒是虞依行礼时慢了一步,极其扎眼,太后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眯眸。她素听闻虞府大小姐不通礼数胆小怯懦,想来,就是这行错礼的姑娘了。
当下,一股鄙夷由心底升起,人惯爱先入为主,她伸手扭了扭护甲:“丫头,就你,来哀家身边说说话吧。”
虞依受宠若惊,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不可置信一般:“我?”
虞欢倒是出口提醒,“太后娘娘唤你是你的福气,还不快去?”
她娇娇站在那,低眉顺眼又收了戾气,自有一股动人之色,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她这样知书达理的女子。
想来,这就是媃儿一母同胞的姐姐了,果真是一样讨人喜欢。
虞媃姗姗来迟,一袭浅绿衣衫衬得眉目入黛,肤若凝雪,虽是与虞姒一母同胞却还要出色几分。她行走间虽然有些急却仍步履稳健不见疾色,是个十分懂礼数的。
虞依坐在太后身边显而易见的局促,她方才到端朝,尚未学完礼数,能进宫得太后青睐也是她未曾肖想的。但她野心勃勃,凡是抓着机会就要不遗余力的往上爬。
虞欢乐的见她出丑。
虞媃的眸色却在瞧见虞依和虞欢的座位之后变了,怎会?
太后娘娘莫非将虞依错当了虞欢?
果不其然,太后娘娘开口,声音算不得严厉,甚至有些上了年纪人常有的和蔼:“怎的如此紧张?莫不是国公府的礼数教的不好?”
“叫你见了天家人连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她分明和蔼可亲,只一双眼里透出精光,鄙夷讽刺溢于言表。
虞媃还未接话,李氏就先她一句:“太后娘娘息怒,这是府中妾室所出,眼皮子浅,妾身原想带她进宫见见世面。没成想,倒是招了太后娘娘看笑话。”
虞依死死攥拳不说话,虞媃的笑声清凌凌:“母亲这是说哪里的话。太后娘娘一向疼爱我们这些小辈,哪能是想看四妹妹的笑话。”
虞欢挑眉,是个有脑子的主,一句话,既原了李氏的话,又能够将太后娘娘捧高,一箭双雕。
“三妹妹!”虞姒急着诉苦,瞧见这胸有谋略的三妹妹仿佛见了救星一样,可知道在太后面前不可妄议家事,只双眸含泪问:“三妹妹近日越发清瘦了,我见了心疼的紧。”
虞媃眉心一抽,瞧虞姒的眼眸就冷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