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漾来到王兰柱居住的院子里,看着坐在廊檐下喝茶的王兰柱,背着手走过去。

王兰柱看见他,面色微动,她倒了一杯茶,放在了桌几上,“你来了。”

王漾四下看了一眼,这地方处在闹市但是格外的僻静,他坐在了王兰柱的对面,曾经一起长大的堂姐弟,早已经相顾无言。

“你果然还记得。”王兰柱见他入座之后对她倒的茶水敬谢不敏,连杯盏都不碰一下,大抵还是十二三岁的时候王兰柱随长辈出门赴约,后来因为无意间碰了大人们的吃食,险些丢了命,疼了整整一日一夜才平息。

事情查出来是那户人家妻妾争风,本来是要来害正妻的糕点竟被她误打误撞吃了一块。

自那之后王兰柱从不会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头臻首,优雅迷人,岁月倾轧过那么多人,却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不近烟火的模样。

“我来劝你回头是岸。”王漾终于开口。

王兰柱毫不意外,她看向院子里长势极好的花花草草,都是她闲暇时亲手侍弄的,在这些年她每每夜不能寐时,就全靠这些东西慰藉自己,“小时候我们就不合,我那无能的弟弟在你的映衬下比废物还废物,而我一个女儿家,被父亲当做棋子,他指哪我去哪……”

从被父亲嫁入东宫的那日起,王兰柱就在心中立誓,不再成为别人的棋子,她要做执棋者。

可她嫁的人太过无能也就罢了,还被养的那般文弱可欺,若不是她在被幽禁的日子里拼命斡旋,两人早就死的尸骨无存。

“你知道我为了钱粮受过怎么样的屈辱吗?”王兰柱手指扣着杯环,“我以为自己咽下去所有的苦痛,熬过去就好了,可他却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低贱的侍女——”

王漾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情他也是在迎了元途回京之后才知道的,元途的生母不是王兰柱,在京师沦陷时,仓皇出逃的元祯只带了一个侍女,追随他的一干老臣在看见那侍女微微隆起的小腹时顿时激动的直呼元氏后继有人了。

而这一切也成了压垮王兰柱的最后的稻草。

“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博人同情还是为自己的权欲开脱?”王漾反问她。

王兰柱终于放下茶盏,她避开王漾犀利的眼神,良久之后道,“人的一生只有一条命,那个清高孤傲不可一世的王兰柱早在当年京师城破时就死了。”

所以哪有什么回头,没有可能。

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露了一丝诡异的笑,过了会儿,她看着王漾又道:“你也不是什么真正善良的君子,王家毁于你手,几代的努力化为乌有,便是你现在位居阁臣之首,王家的风光也永远不在了,子孙后代只会是碌碌无为的庸人。”

可在王兰柱的计划里,一旦她成功,王家将永载史册,下一辈的王家人也会高人一等。

王漾觉得眼前的人确实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了,他站起身,多说无益,“既如此,那我便让大理寺的人与你聊吧。”

“站住。”王兰柱轻笑出声,“你以为你把那个孽子藏在深山小村我就找不到了吗?”

王漾面色微变,眉头拧起。

王兰柱偏过头去看院门的方向,“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找找看。”

王漾走下屋檐,“你好自为之。”

……

赵府后花园。

赵青檀想起剪春说到了吃莲蓬的时节,荷花池里荷花开得好,就打算趁着早上凉爽去看看,以后进了宫就不得这般随意回赵府了。

到了荷花池,她看见几个侍女都聚在凉亭里,时不时伴有爽朗的大笑声,很是欢乐。

她听出是薛婆的笑声,驻足想了想,便打算改日再来,倒不是她不愿意见薛婆,反而是不愿见薛婆的儿媳薛刘氏还有她的孙女薛珍儿。

薛珍儿吃着薛婆剥的莲子,清甜爽口,侧首就看见了赵青檀站在假山石那边的青石道上,她转过眼只作没看见,还倾身挡住了薛婆的视线。

可她的举动让坐在她对面的薛刘氏看出了异常,薛刘氏探头一看是赵青檀,连忙丢了手里的糕点,快步走下凉亭,赶着赵青檀转身前把人拦住了,先是像模像样的行了一礼,又笑的非常开怀:“娘娘也来赏荷吗,快请凉亭里坐,民妇刚还想让珍儿把采好的莲蓬给娘娘送去……”

她太过热情,赵青檀也不是拂不开脸的人,但是薛婆已经站起来看见了自己,不打招呼就走怕是惹老人家起疑,便只好顺着她的邀约进了凉亭。

侍女们顿时全都勤快的给她铺陈石凳,打扇,端茶倒水,薛珍儿瞬间意识到,赵青檀一来,所有人都以她为中心围着转,连满口留香的莲子都开始泛了苦。

“你这孩子吃莲子怎么连心也吃了……”薛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薛珍儿却心不在焉的把剥开皮儿的莲子都丢回了盘子里,“不吃了。”

她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这么讨好赵青檀,因为半个月前她父亲薛淮里从国子监典簿提为国子监助教,若不是赵青檀留他们一家人,周新璋不一定会让人给薛淮里安排事儿做,更不会有现在的提升。

分明还没大婚封后呢,所有人都追着她喊娘娘……薛珍儿越想越不得劲,她起了身,“阿婆,我去给你采几朵好看的荷花。”

她说完看了赵青檀一眼,然后撸起袖子十分利落干练的从凉亭围栏跳下去了,引得侍女们惊呼,有人扑过去一看,原是有个小船儿停在了凉亭外。

薛珍儿站在船上稳稳的冲众人打了个招呼,笑容里透着得意,“我水性可好了,以前跟皇上学的,我们经常在河里凫水……”

赵青檀没说什么,站在她身后的剪春已经冷了脸,连薛刘氏都愣了下,还是薛婆打破平静,她站起来到围栏处,有些担心的喊薛珍儿:“珍儿,你快上来,阿婆不爱吃莲子,你快上来——”

“我要摘花。”薛珍儿大声回了她一句,然后头也不回的划着船往莲池中心去。

“随她去吧,这丫头皮惯了,管不住了。”薛刘氏窥觎着赵青檀脸色,忙去把薛婆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