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峻岭间鲜少有这样的风雨,如奔雷之势,不可阻挡。

凤阳军满山的搜寻救人,也因为雨势,衡峰村里各个闭户不出,山道上根本没有人影出没。

周新璋坐下之后,剪春亲自给他端杯了热茶水,他接过之后转手就递给了身边的赵青檀,然后才看向外头,山雨晦暗,帐篷内点着灯,映照着所有人的脸,有灯光照不进的深沉,有风雨吹不动的平静,也有灼灼亮光里映染的激动……

“大人请用。”雪茶把茶盏放在一旁,只说了一句就退开了。

一直沉默的坐在靠角落的王漾,伸手端走了那杯茶,盖子掀开,腾腾热气伴着茶香扑出来,久违的熟悉的清香味涤**了他满身疲乏,清清浅浅的水色说明茶是极好的茶,他那深沉如墨的眸终于染上了一点点暖。

不知何时醒过来,却阖着眼装昏迷的白前不经意的动了动鼻子,闻着味儿他也想喝茶了,不过淮南茶最好的也就是信阳茶,他不大喝,正想着,察觉到有脚步声到了他跟前,便立马屏息等待。

雪茶把茶盏递放在一旁,同样说了句,‘请用’,丝毫不觉得对着一个不动不醒的人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对。

白前被凤阳军里一位老军医诊治包扎过腿脚之后,安安静静的躺在铺了被子的木板上,这临时搭建的驻扎帐篷十分简易,并没有床,而是长木板通铺,俨然是要安置病人的,如今就只有他一人独占。

没有人开口讲话,大抵是雨势太大了,落在帐篷顶上轰隆作响,说话也要很大声才能被彼此听见,又或是除了周新璋,其余人都不是主动开口的性子。

等雪茶和剪春挨个送完茶水,只剩下个老军医在走动,他为周新璋看了腿和胳膊,还有手掌上的伤,都是擦伤,止血之后连药都不需敷,然后是王漾,他背上肿的老高,肩胛骨处破皮渗血,黏连在衣服上,老军医捣碎了药草给他敷上,见他一声不吭,委实有些佩服。

听着外头的落雨声,赵青檀的心绪许久才趋于平静,她终于开始关注帐篷内的其他人,目光第一个扫向了刚刚处理好伤,重新端了茶盏喝茶的王漾。

他极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赵青檀的目光,微微抬目,在看见她的同时,他的唇角动了动,竟是对她笑。

从何时起不曾笑过……王漾自己都想不起了,所以太过生疏的动作持续了一瞬就收敛了,他竟不习惯展露一个纯粹的笑容了。

好在笑自内心发出会从眼底泄露,那冷然如玉的面容终年寡淡,眸中难得多了一抹温热笑意,释放出他最真实情绪,看见她,很好,好到哪怕看见她被周新璋抱走时心中孤寂异常,大难不死的这一刻也想对她笑一笑。

赵青檀在看清他眼神的这一瞬间,怔愣了下,随即才弯了弯唇,回之一笑。

两人的对视被周新璋扑捉到了,王漾这人吧,身板儿有点单薄,五官却俊秀的很……他轻咳了一声,动了动手指,“阿檀,我也渴了。”

赵青檀闻声侧目看他,见他一脸警惕的看着王漾,哪会不明白他怕是没琢磨什么好主意,便朝着茶盏微微抬了抬下巴,“渴了就喝水,喊我做什么。”

“我手疼……”周新璋摊开双手,右手掌的伤口严重些,像是被石头硬生生磨破了,左手只擦伤手背,“你看这伤口,当时一块巨石从天上掉下来,我就这么一撑——那重达千钧的石头就被我抗住了。”

“……”赵青檀。

“……”王漾。

“……”白前,想吐是怎么回事,是腿伤转移到了胸口了?

周新璋抖了抖手指,还长叹了口气,“要不是为了救人,我的手也不会遭此大难,王大人你说是吧?”

王漾没什么表情的放下了茶盏,看了周新璋一眼,又看了看赵青檀,说道:“周将军手动不了,是要在下亲侍汤饮报恩吗?”

赵青檀听了这话,不由诧异的看了王漾一眼,后知后觉想起一桩紧要的事情……王漾为何也会出现在衡山?

自从陇川被西番军占领之后,从陇川到江南、淮南的诸多辖域都不安生,他从京师来衡州,想必也是险象环生,充满危机的,一旦落入西番军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但是他的神色太过平静清淡,什么都瞧不出来,以至于赵青檀如何也猜不到他的目的。

总不会也是来寻周新璋吧?!

而周新璋听着王漾那清寒的声音,总觉的‘报恩’两个词怎么听着像‘报仇’,“不用……真不用,举手之劳,谈不上恩不恩的,再说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喜欢施恩不图报,哈哈哈……”

王漾看着他的手,眼睫微垂,说道,“确实是……举手之劳。”

以手举石,力抗千钧。

众人大抵都听懂了,不约而同的暗自猜测起来,赵青檀是想王漾受了周新璋的救命大恩,会不会为了报恩效命于他?

白前在想,王漾此人慧极,若是真成了对手就很烦人了,京畿的势力他就更难染指了。

雪茶想的更远,周新璋大难不死,还有王漾相助,莫不是上天择主……她把目光落在周新璋脸上,他也听出了王漾的话里话,乐了,主动转移了话题,没再过多的纠缠,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很纯正,并没有因为自己占据了优势就‘痛打落水狗’,他不喜王漾对赵青檀的心思,但也给予了应有的尊重。

坦坦****,光明磊落……再加一点点的抱得美人归的嘚瑟与恬不知耻,说什么举手之劳,既要在赵青檀面前装英雄大度,也要警告警告王漾别在他眼皮底下撬墙角,否则他的拳头硬邦邦的,能抗千钧,捶死个人不在话下。

白前优雅的勾了勾嘴角,突然就咂摸出一些趣味来,怪道白桉喜欢周新璋,是个有趣的人。

他这人最怕无聊了,喜欢和有趣的人打交道,这样想着,倒是不急着离开了。

可他不着急,追随他来衡山的护卫队急得与凤阳军碰上之后都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