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静赶紧摇头:“不是卖不是卖,是当。你舅说是短借,等他还钱了我就去赎回来。”

“他说什么时候还?”

“过年前一定还。”现在是三月份,也就是说,还有将近一年。

“不行,爸爸已经发现田黄不见了,而且这次是吕维买房子,你没借给他钱爸爸很生气。要是他知道你当了他的田黄借钱给小舅,他心脏病都要发了。妈呀妈,你怎么这么糊涂?小舅舅家不是有几张明清字画,他怎么不当?那些都是外婆留下的东西,按说也有您的份,您大方给他了,他也不能把我们家当提款机啊。这些年,您接济他的还少吗?”

江柳儿第一次和姚静说这么重的话,姚静自知理亏,“我也是,一见你舅那犯难的样子我就不行了。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这不找你回来商量了吗?女儿啊,我就靠你了,要是你爸知道,不定得气成什么样子呢。”

“妈,问小舅把钱要回来吧。我们也没钱啊,让他拿张字画去当了。”

姚静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柳儿叹了口气,“算了,我来打吧。”

她给姚建军打电话,对方一听提钱,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说自己在和客户谈生意,借口忙挂了电话。江柳儿准备给小舅打,被姚静按住了,“柳儿,别打了,你回来前我已经打过了,他说家里的钱都砸进去了,还不出来。他说年底前一定还钱。”

江柳儿沉默了很久,经过那件事之后,她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如今这世上令她眷恋在乎的也就是父母,否则她也不会在乎母亲的感受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亲。钱财是身外之物,这话她从小听父亲挂在耳边。她虽不看重钱,可是母亲这样下去,会把这个家拖垮的。当然,爸爸和她对钱财的淡然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也纵容了母亲。这次,无论钱追不追的回来,都得让母亲迷途知返。

“妈,你知道,那块田黄,是江家祖上传下来的,爸爸说,等我结婚了,要给我做嫁妆。”

刚才柳儿的沉默让姚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之前姚强也时不时顺个小情小物,借钱打打秋风什么的,父女俩说她几句也就算了。可是这次,他们的反应让她害怕,柳儿的脾气和他爸如出一辙,轻易不生气,而生起气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而沉默,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最令人窒息。现在柳儿开了口,她像是等待判决的犯人,忐忑之余又有着紧张的期盼。

“妈,我已经快三十岁了。在我们这种地方,到我这个年纪,别人找你,首先看的就是门第家世,你跟我爸虽然都是知识分子,名声好听,可一没权二没势,对男方的事业毫无帮助。第二看钱,你没发现,自从你们买了别墅后,介绍给我的小伙子都比之前的条件好了很多吗?可是如果别人知道家里只是虚有其表,尤其是,还有一个时不时上门打秋风而且从不遭拒的亲戚,那这第二条也免了。”

姚静忍不住抗议道:“我女儿容貌好,性格好,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房子。哪像你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江柳儿也被她怄笑了,“就算她样样都好,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相亲的第一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以后?”

“所以妈,这家里的每一分钱,严格意义说,都是你女儿将来婚姻的筹码。你搬给舅舅家一分,你女儿就少一分。别的不说,就说当初我买房子的时候,如果你们能多支持我一些,我就可以一步到位买个三室,将来结婚的婚房都有了。”

她一提房子,那是姚静的软肋,立马默不作声了。江柳儿乘胜追击,“妈,现在你有两条路走,一是我陪着你去小舅家把钱要回来。实话实说,就说钱是你瞒着爸爸当了田黄拿来的,现在爸爸发现了,要跟你离婚,你次次为他们着想,他们也该为你想一次。”

姚静想了想,为难的说,“你舅早上说他去深圳了,难道我们要追到深圳去?再说他也没钱还呀。”

江柳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叹口气:“那就剩第二条路了。我陪你和爸爸承认错误,你发誓从此后不借给舅舅钱,这次的钱,他们还了就好,不还的话,那块田黄我也不要了,反正爸爸说迟早要给我的。我都说不要了,爸爸再生气也不会说什么的。”

姚静本来想女儿总归有途径筹到些钱先把田黄赎回来再说,没想到女儿先是拿自己的嫁妆说事,而后提出的办法竟都是没有回旋余地的。第一条无疑逼她与姚强决裂,第二条则是把事情摊开了说,那以后她在这个家里就再没有地位和话语权了。

姚静左右为难,只好捂着脸哭了起来。江柳儿告诉自己不能心软,看着她哭了一会儿,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准备开口说话,忽然听见门外轻轻的敲了几下门又安静了下来,想来是季诚,要是爸爸会直接推门进来。

姚静面向里坐了坐,柳儿开口道:“请进。”

季诚推门进来,手里拿了张存折,轻轻放在桌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只是你们声音太大,我在楼底下也听见几句,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是如果是因为钱,我这里还有一些。你们先拿去急用。”

姚静不可思议的拿过存折,上面是三十五万。“这怎么可以,你一直在学校,还只是讲师,最是清贫,前阵子又刚买了车,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季诚淡淡笑道:“这是我父母的抚恤金,还有我的积蓄,平时吃住在家,也不花什么钱。这钱我没什么用,你们先拿去好了,算是我借你们的。”

见姚静和江柳儿仍是推辞,季诚道:“我知道我是外人,按道理说你们的家事我不应该过问。可是这些年来,叔叔阿姨对我一直关心照顾,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这些身外之物为难。我相信阿姨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姚静刚收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不枉阿姨疼你一场。你叔叔那性子,要是知道,非得气病了不可。这钱阿姨一定会还你的,你还没娶媳妇呢。”

季诚又是淡淡一笑。江柳儿却想到一事,既然季诚都听见了,那爸爸肯定也听见了,以他的脾气,怎么会一直等着。眼看妈妈准备接下季诚的存折,江柳儿急道:“妈,不可以,你怎么能拿阿诚哥哥的钱,那是季叔叔和陈阿姨拿命换来的。现在房价涨的多快呀,你也知道阿诚哥哥还没娶媳妇,他应该先拿这个钱去买婚房。怎么能拿他的钱填我们家的窟窿?”

正在争执间,只听门外“咕咚”一声,江柳儿抢了出去,只见爸爸捂着胸口半靠在墙上,脸色铁青,姚静吓得脸都白了,抖着舌头说:“快,柳儿,药在你爸上衣口袋里,快,快。”柳儿把药找出来喂在爸爸口里,隔了一会儿,见他脸色恢复了些,却说不出话,一双大铜眼盯着妈妈,鼻子里直喘粗气。江柳儿知他心意,见姚静手里还抓着季诚的存折,柔声道:“妈,爸爸生气了,快把钱还给季诚。”

姚静把存折塞回季诚手里,季诚松松捏着,皱眉道:“小柳,快问问江叔叔,他怎么不说话?”

江柳儿听他语音郑重,仔细看了下父亲,原来不是他气得不想说话,却是一边口鼻歪斜,嘴巴用力地动了两下,却只发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不好,妈,爸爸中风了。快送医院。”

江愚是心脏病引发的急性脑梗,还好送的及时,没有错过抢救的黄金时间,医生说损伤不大,只要慢慢做复健,按时吃药,注意保养应该能恢复到正常的七八成。然而听说江父是个业余的书法家后,一脸和气的主治医师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写毛笔字最靠腕力,这个病就算恢复了也容易落下手抖的毛病,看开点吧,人在常安乐,你们已经是很幸运了。再晚来几分钟,就危险了。”

姚静一听此话,心头更是大恸。她们夫妇退休工资不高,手头又是散漫惯了的,靠着江愚时不时赚点外快,日子才过得顺。如今江愚身体不好,以后都不可能再有额外收入,而且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一个月,护理费医药费一大笔支出,她还上哪里去弄那三十万赎他的田黄呢?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苦日子她不是没有过过,只是今天老伴儿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是看一个小偷,一个他最亲近的息息相伴的却偷了他宝贝的人。

看到母亲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十岁,江柳儿心中五味杂陈,她今天,本来只是想给母亲一个教训。她手头虽不宽裕,但咬牙凑凑再四处借借也不是毫无办法,她只是不想让母亲得来太容易,下次重蹈覆辙。然而造成这样的后果,她心中除了内疚还有深深的无力感,要是他还在,他一定不会像她这么蠢,针尖儿对麦芒,他向来有办法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还不留后患。然而那个对她笑着说“一切有我”的人儿现在在哪儿呢?都说人走后会变成星星,江柳儿站在医院的台阶上仰天找星星,都市的夜空只看得见飞机上红红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她的麦琪星星儿在哪呢?她只好仰起脸孔不让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