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休时间,江柳儿收拾好东西,和宁晓琳说,“你们先去吃饭吧,不必等我。”说罢就找朱丽娜去了。
她跟朱丽娜学潜水快一个月了,地点就在极地中心的大海水池,这也算她们员工福利之一。她与朱丽娜是一次集体活动中熟识起来的,两人都爱吃擅吃,一拍即合,又都是单身,常常结伴一起去小巷子里寻摸好吃的。江柳儿无意中提到想学潜水,朱丽娜拍拍胸脯:“放着现成的师傅,包你一个月速成。”
今天她不方便下水,不过还是找到丽娜,“嘿,腊肉真好吃,谢谢啦,中午我请你吃饭,周末我去了一家非常棒的馆子。”
朱丽娜刚从水里上来,换好衣服,一头湿漉漉的卷发披在脑后。紧身衣勾勒的线条曼妙身形窈窕,整个人像从一副西洋油画中走来。江柳儿打趣道:“海伦小姐出浴了。”
朱丽娜斜倪她一眼,笑道:“什么馆子?远不远,下午还要上班呢。”
“不远不远,走过去十分钟,我定好了位子。”
两人刚走到单位大门口,赵晓波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出去吃饭吗?算我一个。”
朱丽娜笑道:“我说了不算,今天是柳儿请客。”
“算我的,算我的,怎么能让女生请客呢。我做东,你们随便点。”赵晓波一脸殷勤。
江柳儿慢声道:“我记得你不吃海味河鲜,我们要去吃小龙虾。”
赵晓波一米八三的大高个,却是过敏体质。偶尔单位发些年货海味的,他都转送其他同事,今年江柳儿就被他硬塞了好几条大黄鱼。
赵晓波苦着脸说:“这么不巧。没关系,我吃素,你们吃你们的,我帮你们剥虾壳。”
朱丽娜扑哧一笑,“哎呦这么贴心,我都感动死了。”见他一定要去,江柳儿无法,只好说道:“那好吧,请客就不必了,这是我谢丽娜的,你既然吃素,没多少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就当谢你的大黄鱼。只是下次可不带你了。”
赵晓波嘻嘻哈哈道:“好说好说。”江柳儿虽面冷,可是禁不住磨,下次自有下次的办法,先蹭了这顿再说。
三个人落座,赵晓波虽然嘴上说吃素,还是点了一大盆水煮牛蛙,朱丽娜嫌弃道:“小心有寄生虫。”赵晓波道:“彼此彼此,你们的小龙虾还有重金属残留呢,好吃的东西都有毒,就像人一样,带刺的玫瑰才香。”他对着江柳儿意味声长的笑了。
朱丽娜暗骂:“恶心。”江柳儿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和丽娜聊天:“我听小宁说,欧莎怀孕啦?”欧莎是朱丽娜训练的海豚名字。朱丽娜若有愁容:“是,她最近一直脾气不好,很急躁。”
“换我也急躁啊。就那么点大池子,跟个鱼缸似的,天天憋得慌,能不郁闷吗?”赵晓波一副不屑的表情。“就说你们两个吧,丽娜你会四国外语,水性又好,去旅游胜地做个浮潜教练多好。阳光海浪白沙滩,帅哥美女月亮船。也省得你和老外男友两地相思啊,干嘛要憋在我们这个小馆里养海豚。”
江柳儿插话道:“不知道是谁一大早来我们办公室叫嚣着要往管理层爬,这么看不上这里怎么还那么积极?”
赵晓波笑道:“那机会确实难得啊。再说你,放着留校机会不去,非要下放到我们一线配海水调设备,女孩子哪是搞工程的料,我给你指条明路跳出苦海呀。说真的,考虑的怎么样?和我一起打申请吧。”
“你们在说什么?要调哪里去?”朱丽娜一脸懵懂。
“赵晓波说申请去极地项目的事情。”江柳儿转述了下赵晓波的话,朱丽娜笑道:“别打算盘了,上面早安排好了,不过晓波你可以去毛遂自荐下,我打赌柳儿一定会被抽调过去。听说那边要建一个企鹅馆,柳儿,这好像和你研究生课题很对路哦。”
“是吗?”江柳儿默默剥着虾仁,她其实并不讨厌和机器打交道,比起和人勾心斗角,技术性的工作更单纯,有时她很羡慕朱丽娜,她的工作伙伴是海豚而非人类。
9点半,周赟在公园门口看到了准时出现的江柳儿。江柳儿没有迟到的习惯,即使这是他们第三次约会,偶尔让他等一会儿也不妨,她还是早早到场,这是她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的一个习惯。
这个时间约会早了点,一般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周末都有早晨睡懒觉的习惯,但是江柳儿习惯早起,她发现周赟在这一点生活习惯上跟她一致心里很高兴。两人沿着河岸散步,随便聊起最近看的书,听的音乐,很意外的发现,两人有很多相似点,因此谈的极为投缘。不知不觉将近正午,周赟提议去吃饭。两人并肩往公园大门走,江柳儿的手机铃音响了起来,赶在略有些尴尬的歌词唱起来之前,柳儿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你现在在哪儿?赶得回来吗?”
按照姚静一贯的风格,女儿相亲约会是头等大事,她就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促进女儿的好事。何况江柳儿事先向她报备过,然而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来,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难道是爸的心脏病犯了?一瞬间江柳儿心中涌现了好几个最坏的设想,她没等妈说出是什么事,就迅速答道:“可以,出什么事了吗?”
“刚吕维来家里借钱,我略应慢了些,你爸就生气,正在发火呢。我劝不住,你赶紧回来。”听说只是吵架,江柳儿悬着的心略放了放。可是直觉没那么简单,要是一般的吵架,老妈断不会把她叫回来。平时爸爸向来让着妈妈,除非是挑战到他的底线,否则都是姚静说了算。这么多年来,也不知是不是恃宠而骄,老妈的脾气越来越急躁专制,颇有点慈禧太后的权威和霸道,这次不知捅了什么漏子等着她去收拾,听她声音仿佛刚哭过。江柳儿只得安慰道:“妈你别急,我爸心脏不好,您口头上顺着点他,等我回来再说。我马上就走。”
看她挂了电话,周赟很周到的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我送你吧。”
江柳儿再三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一趟,你先去吃饭吧。我打车很快的。”公园离她的小房子不远,坐公交车两站路,因此她没有开车。
周赟坚持要送,“这个点不好打车,你就别和我客气了,赶紧回去要紧。”江柳儿拗不过他,只好道了谢。
姚静和江愚算是响应国家晚婚晚育的典型代表,三十岁结婚,三十二岁有的江柳儿,两人都已退休,两年前在郊区大学城附近倾毕生积蓄买了套别墅,屋前养花屋后种菜,过上了向往已久的田园生活。但缺点是离市区太远,这也是江柳儿买小房子的一个原因,从郊区的家去单位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每天二三个小时在路上实在是辛苦了一点。
周赟的路虎拐进江柳儿家门前的小道,斜刺里一个身影猝不及防的跳了出来,周赟紧急踩了刹车,两人身体重重的前倾,万幸没有碰到车下的人。
江柳儿看见车下惊魂甫定的那张脸,无意识的嘟囔了一句:“阿诚哥回来了?”
转身向周赟道歉:“不好意思,这是我家…亲戚,平时没这么冒失的,把你吓到了吧。我回去说说他。”
周赟的脸色苍白,看来刚才吓得不轻,他像是没有听到江柳儿的话,盯着窗外那个叫阿成的男子看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没关系,是我开太快了。你快回去吧,我先走了。”
江柳儿向他道谢,“不好意思,本来应该请你来我家坐坐,但是家里有些急事实在不方便。你还没吃饭呢,你等等,我让阿诚哥带你去门口饭店吃点东西再走。”
“不必了。早上吃了一堆小吃现在也不饿。你快回去吧。家里人该着急了。”
江柳儿也实在是着急,既然周赟坚辞,她也不好勉强。只好再三谢过,叮嘱周赟路上小心,转身上了台阶。
季诚在台阶上目送周赟的路虎开远了,淡淡道:“这是你新认识的朋友?”江柳儿“嗯”了一声,着急道:“我妈呢?”
“阿姨在楼上,叔叔在书房,吕维走了。”季诚言简意赅的把江柳儿想知道的信息传递给她后,便回自己房间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季诚的父亲季思勉与江愚是战友,江愚后来转了业,季思勉则一直留在部队,但是逢年过节都会相聚,两家人也都熟识。季诚14岁那年,父母在一次执行公务过程中双双遇难,一夜之间季诚成了孤儿,江愚把季诚接到家里,负担起他的一切费用,视如己出。大学毕业后季诚留校做了老师,平时都住在在大学城宿舍里,周末回家,因此家里一直留有他的房间。
江柳儿先溜进书房,看见老爸半躺在太师椅里,过去俯在肩头笑道:“爸爸坐在太师椅里好有大家风范,果然是书法家,别和我妈一般见识,她更年期。快告诉我,我妈怎么欺负你了,我帮你报仇去。”江愚虎着脸:“别问我,你妈做了什么我们都蒙在鼓里,你去帮我问问她把我那两块田黄弄到哪去了?还有吕维的事,人家正经事求帮忙,她为什么不帮?”
江柳儿见老父气得不轻,三步并做两步上了楼,母亲果然在房间里哭,看见她进来,眼泪更是止不住:“过不下去了,你爸胳膊肘往外拐,因为外人就不想要我们这个家了。”
江柳儿打叠起了百般温柔,安慰道:“哪有,爸爸向来对你百依百顺。吕维来借钱做什么?”
“说是要买房子。”吕维是江柳儿四姑的儿子,女朋友已经谈了好几年,最近准备结婚。
“那妈你就借一点儿给他好了,家里不是还有些积蓄,实在不够我那里还有,何必为了这个和爸爸吵架?”
“家里哪里还有钱,你的钱不能动,要当嫁妆的。”
自从江愚夫妇买了别墅,亲戚间关于他们有钱的传言就流传开来。时常有人上门借钱,说是借,实际还的人少之又少,江愚为人疏阔侠义,手里散漫借出去的不知几许,本来为数不多的退休金和积蓄就所剩无几了。因此江柳儿买房子时大部分是自己的钱,家里支持不多,不够的就贷了款。房间也不大,江愚夫妇偶尔去住只能睡客厅的沙发。
女儿买房都没钱,江愚心中也不是滋味,被姚静念了几次,此后除了至亲急事,一概回绝。借钱的人倒也少了些。但是夫妇俩在亲戚间未免又落下了悭吝的美名,说他们为富不仁,眼睛里只看得见钱了。
江柳儿疑惑道:“上次我爸的一副字不是被谁买走了,给了几万块,你和我爸都有退休工资,最近也没什么大开销,季诚和我每月都缴些工资,怎么会一点钱都没有呢?”
姚静嗫嚅道:“上周你小舅来过。钱都借给他了。”
小舅是姚静最小的哥哥,也是唯一的亲哥哥,江柳儿的外婆是续弦,外公前一任妻子留下七八个孩子,人口多了,家里免不了磕磕绊绊,大孩子们常抱成一团欺负她们兄妹两个,母亲也不好次次维护她们,闹得不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倒是姚强虽只比姚静大两岁,常为了她两不受欺负豁出命去打架,因此姚静从小与姚强感情最深,长大之后,但凡亲哥哥有啥要求,姚静几乎没说个不字。这些年家里断断续续贴补他家的钱少说也够买一辆车了。
可是近来小舅借钱的频率似乎太高了些,江柳儿记得上月回家他刚来过,“妈,他不是刚借过几万吗?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姚静小声说道:“他说军军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很快就会还的。”
“你说表哥?他不是在单位上班?什么时候又去做生意了?”
“说是什么互联网创业,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那是你亲舅舅。”
江柳儿知道向来精明的母亲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愚忠到底,也不好和她争辩,心道:把巧姐卖到窑子里的也是亲舅舅呢。嘴上问:“这次又借了多少?”
姚静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心虚的看了看女儿。
“三万?”
江柳儿见母亲摇了摇头,不可置信的喊道:“三十万?!”
姚静赶紧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别让你爸听见了。”
“你都借给他了?”
姚静又“嗯”了一声。
“妈,你疯了?我们家哪有这么多钱,你还怕我爸知道,”江柳儿突然想起来一事,“我爸说他那块田黄不见了,该不会是,你把它卖了吧?那可是我爸的**,他们家的传家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