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情人节格外热闹，万玲一早就和李萍去花店定了花，准备给住在养老院里的老夫老妻们一个惊喜。

顾晓姿踏着黄风赶了进来，一进门口先吐了一嘴沙子，

“呸呸——”

她打扑了一下沾染的灰土，迎面撞上了护士长。

“呦，顾院长，大忙人啊，怎么有功夫上养老院溜达了。”

要么说，这个人讨厌从面相就能看出来，宋淑芬就长了这么一张让人一看就不想进一步聊天的脸，伪善虚伪的样子实在很倒胃口。

这比吃了满嘴黄沙还卡嗓子眼。

顾晓姿后退一步跟她保持距离，“护士长好。”她礼貌的打了声招呼：“居家护理和养老院又没分家，我闲着没事回来溜溜腿，不打扰护士长工作吧。”

她明显看到宋淑芬后槽牙动了动，极力克制自己想要爆发的脾气，“顾院长这是说哪话，养老院这会批下那么多院护还得感谢你大力宣传呢，你们这会居家搞得火热，来打听的人不少，我看很快就能占领市场巨头了。”

阴阳怪气的语气分明透着对顾晓姿的藐视，有些人天生自带这种心理，就是看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要是别人踩着光辉上了天，她宁可脏了鞋袜、衣身也要拼命拉下泥地，狠狠摔个狗吃屎，还不忘站在一旁关心问道’你疼不疼？‘

简直跟有病似的。

顾晓姿并不想跟宋淑芬有过多纠缠，这个人心里缺陷，阴暗见不得别人好，不如离得远远的，省得把自己也整抑郁了。

“护士长，我楼上还有事，下回有时间再跟你聊啊。”

“这话说得，顾院长大忙人要是哪天找我聊天我得好好等着，那我也不打扰你了。”

顾晓姿无语，憋着一肚子郁闷上了楼。

她一脚踢开门，拉出凳子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在瓷砖上拉出一道非常响亮刺耳的滋啦声，正在埋头看资料的高照吓了一跳，摘下眼镜问：“谁惹你了？跟要吃人似的。”

“别提了，真是晦气，一进大门碰见宋淑芬，跟我在楼下阴阳怪气半天，一口一个‘顾院长厉害！’‘顾院长神通广大！’喊的我鸡皮疙瘩都快掉地上了，真搞不懂那个女人心里都到装的什么，前些日子还对我十分不满，嚷嚷着我耍大牌，借个小护士都要跟我摆半天脸。今天到好，跟换了脑子似的，更加无下限了。”

高照无奈耸肩，“你不理不就好了。”

顾晓姿在屋里来回看了看，“李萍呢？万玲一上午了也没见着呢。”

“今天情人节，她们两个出去定花了。”

顾晓姿一口水噎住，拍拍胸脯缓解这股呛意，“订花？给谁？”

“给养老院里的老人。”李萍的声音适时从门口传了过来，“情人节嘛，咱也要与时俱进，让老年人也尝鲜一下现在年轻人喜欢过的节日。”

顾晓姿和高照面面相觑，对这个提议不甚理解。

万玲抱着一束花走了进来，鲜翠欲滴的红玫瑰上还沾着露珠，香味在狭小的房间里浓郁迷醉。

这是刚刚赵景修亲自给她送来的。

婚后第一束情人节的话，让万玲心里美滋滋，比吃了蜂蜜还甜美。

“呦呦呦~这是来炫耀资本了，有人送花感觉就是不一样，不想我呀，只有看的份喽。”顾晓姿牙酸。

万玲心情好，一点也不像跟她争论这个煞风景的话题，“你忙完了？忙完了就留在这干点活。等会送花的就来了，你和李萍组织组织，给住在咱们养老院里的夫妻都送上花，让他们也过过年轻人的节日。”

“那你呢？”

“她！”李萍翻了个白眼：“心早就不在这了，你还指望身体能留在这？小赵的车在下面停了那么久，估计早就等急了，你没看见她拿着手机一直发信息吗？要不是还有个院长的头衔管着她，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顾晓姿赞同地点头。她跟李萍算是惺惺相惜，“现在只能靠咱俩了，指望万玲是指望不上了。”

两个人抱团取暖的功夫，万玲已经抱着她的花离开了，她可不想这难得的好心情被这两个不解风情的人破坏。

哎呀，手机又连续传来好几次嗡嗡声，不用看都能猜到是楼下那个人等着急了。

万玲哼着小歌把玫瑰放进花瓶里，然后找了个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放好，找出化妆包里的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确定一切是最佳状态后，她愉快地下去赴约。

“中午想吃什么？”赵景修贴心地为她系上安全带：“小家伙这会吃完奶正打算睡觉了，我刚才给妈发去信息报备，可以晚一点回去，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买什么？吃完饭我陪你一起。”

絮叨声让万玲嗔怪他啰嗦，可眼角的笑纹高高扬起，止也止不住。

这大概就是婚姻里最好的状态了。

下午，楼上也热闹了起来，李萍是个烘托气氛的能手，在她的领导下，已经见证了好几个被老伴告白而脸红的奶奶。

年轻时都是一门心思奔着家使劲，谈情说爱对他们来说遥远到听也没听说过。家人的安排，匆匆一眼之缘，模糊的印象，破旧空无的房子，还有不见天日的希望，都给了他们重重阻碍和压力。

好在，时代安定了下来，那段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正在悄然离开，饥寒交迫也逐渐被新科技所影响，他们在有生之年也体验到了夏天热有空调，冬天冷有地暖这种幸福日子，经历过苦难的生活，现在他们更懂来之不易这种感受。

顾晓姿笑着和李萍分享刚才录的视频，还没看完，就被她一把推进了古兆林的房间。

“古爷，干嘛呢？”

古兆林正拿着针管往胃管里打食物，李萍打趣：“你这是又偷着给她加餐，今天高照做了那么多好饭，中午我看她就喂了不少，这才2点来钟，你小心撑着奶奶。”

“嗨，小红送来的鸽子汤，我心思趁着热乎给她喝点，行行行，不喂了，撑着你又要好几天给我脸色看了。”

古兆林收起针管的同时，还不忘轻轻刮了下隋奶奶的鼻子。

眉眼动作之间都充满了柔情蜜意，句句不提爱，但处处又都在表现出他有多爱隋奶奶，这让她们这群旁人看着艳羡极了。

“古爷。”李萍率先开口，递上准备好的玫瑰：“今天情人节，你不打算表现表现？”

调侃加上认真的语气让古兆林难得不好意思，他攥了攥手心，颤抖着、接过了这辈子第一次用来告白的玫瑰。

岁月没有蹉跎掉他对隋奶奶的爱意，反之更加浓厚深重地加深了这层情感，从工友到结婚，只是开了一句玩笑话，但过了这一辈子，确实古兆林发自内心的郑重。

顾晓姿搭好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穿着大红色衣服的两人，搭配上挂在墙上的白色婚纱结婚照，红玫瑰更衬托出两人心意之间的默契。

“我们相识了61年。”古兆林抱着那束象征了‘十全十美’的十朵玫瑰深情看着隋奶奶，“这61年以后，你虽然现在有病了，躺在**无法自理，但是我和孩子们更加爱你，更加心疼你，我也会更加努力照顾你。今年春节，你三弟来了以后，说我二嫂能活到、能健康活着，他能再叫一声二嫂就已经知足了…”

顾晓姿难掩心中升起的那股异样，她到离婚那天，都没想明白结婚除了给她带来无休止的劳碌和生气，操不完的心、以及处处算计你的家人外，还带来了什么好处？

可现在…古兆林用一举一动告诉了她答案。

原来被爱的人是永远被爱。不会因为家庭琐事，人情世故，时令变迁所改变，反而会随着时间更加深两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一个牢固的铁链，砍不断、烧不掉，结结实实绑在一起，纠缠一生。

视频结尾已经变成了唠家常，顾晓姿按了暂停，静静听古兆林和李萍开玩笑，他说，

“前两天我二儿子从外地回来，我特意让他领我去了趟银行，嘿，你知道这个小老太太存折里有多少钱吗？”

李萍顺着他，“多少钱？”

古兆林比划了一个手势，“八万。整整八万！你说小老太太是不是挺有钱。”

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古兆林又说：“我跟我儿子说，小老太太这个存折谁都不许动！这个存折就留着以后给她养老，万一哪天我有个什么事，那存折里这些钱也够她后半辈子用的了。”

说到最后，临出门前，顾晓姿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对经历过大风大浪又坚韧不屈携手走过来的夫妻，老伴这个意义在这一刻升华。

她看见隋奶奶眼角不知何时划过一滴泪，却又被古兆林擦掉，那双不染世俗干干净净的双眼里全是满心满意的爱人，仿佛透过这层隔绝的镜子又看到了当年两人年轻时的样子。

再转头一看，两人已是花甲之年，耄耋之岁。时间只是偷走了两人在一起短暂的时光，可更改不变沉淀下来相濡以沫的红尘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