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万玲30多年来碰到的第一次世纪大问题。在知道相亲对象是赵景修后,对方邀请他一起坐下吃饭,看着桌子上光秃秃一片,万玲也能猜到赵景修应该是一直等她。
“那个…”
赵景修将菜单推给万玲,“先吃饭吧,你忙到现在应该饿了吧,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没有随便点。我刚才问了,这里的特色菜有烤鸭和河豚鱼,都挺不错,我已经点了,你看看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再点点。”
菜单上琳琅满目的菜名让万玲看花了眼,她脑子晕晕乎乎,手指没得到大脑的指令,就随便在菜单上指了几个。
赵景修叫来服务员拿走菜单,端起茶壶给万玲倒了杯水,“太晚了,喝茶水容易睡不着,我让服务员泡了点**茶,你尝尝。”
万玲机械性拿起茶杯,连烫都试不着就一口喝了进去…
“嘶——好烫!”
她吐出舌头散热,连眼泪都烫了出来。赵景修赶忙跑到饮水机面前,接了杯温水给她。
“你喝那么急干嘛?快喝点水冲冲热气。”
我哪知道!万玲喝完水,对赵景修的质问有点委屈。她这是第一次纯粹和男人吃饭,之前要么都是些妈宝男,大男人主义思想的男人。这还是第一次碰到一个没有任何别的想法的人。
“不好意思啊。”万玲说:“今晚养老院临时来了个老人,就耽误时间了。你等了很久吧。”
“也没多久。我听说是你,就想着碰碰运气,你看,我运气挺好,你这不来了。”
黑夜下的星空充当了一次灯光,将坐在窗户旁的两人包裹了起来。大厅里热闹异常,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他们两个的小心思大概也只有月亮才知晓。
沉寂中,随着小提琴的音乐响起,万玲变得柔和了起来,她露出了小女子才有的娇羞,紧张的情绪让她不断在桌下搓手。她不断在脑中搜索,想找到合适的话题来打开两人之间的匣子。可是她回想了千变,就是没有找到。她头一次懊恼自己优良的口才,在养老院被称作八面玲珑的嘴,怎么现在变得一无是处了呢。
服务员适时打破了这份安静,她先上来特色菜烤鸭,摆在了两人中间。又放了两道小菜,就退了下去。
赵景修拿起一张薄饼,卷上葱丝、黄瓜丝,接着叨起烤鸭肉蘸了一圈酱料,放在了薄饼中间,再把两边一对折,兜好下面,递给了万玲。
烤鸭的火候很难掌握。火大了容易焦,有股糊味,火小了就容易咬不动。阳光大酒店开了起码有十年,这个烤鸭为什么是招牌菜,基建于领导专门推了一个烤鸭炉。下面是用碳火点燃,封闭的炉子里挂着腌制好的烤鸭,每隔一段时间,厨师就会把炉门打开,为烤鸭外边涂上一层鲜亮的蜜。
万玲一口咬了下去,鸭肉不柴不腻,在葱丝黄瓜丝还有蘸料的浸透下,还尝出一丝香甜。她迫不及待将手里的吃点,回味无穷之际,她拿起筷子想自己再卷一张,赵景修已经弄好放在了她的盘子里。
“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也吃吧,我自己来就行。”
赵景修没有说话,他又将河豚鱼叨进自己碟中,小心挑出大刺后,又叨进了万玲碟里。
“你吃的时候小心点刺。”
万玲有些郁闷,拿着筷子叨也不是,不叨也不是,纠结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会吐刺,你不用这样给我弄。”
赵景修一顿,随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鼻尖,“真是不好意思,我在幼儿园弄习惯了,下意识就先给你挑出刺了。”
“这倒没什么,一看你就拿孩子上心。就像上次,虽说闹到了警察局,但是正彰显出你的责任心强。要是所有幼儿园都有你这样的责任心,出事率一定会大大减少。”
被万玲夸了一顿,让赵景修有点不好意思,推着菜往万玲跟前挪,招呼她快吃。
诡异的气氛被打断后,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轻松了不少,连话也多了起来。
养老院那边也是风平浪静,万玲走了以后,一直处于安静状态,楼下厨房已经打扫完卫生下班了,顾晓姿点了个外卖和孙小鱼吃,孙小鱼吃得快,喝完水后就跑去了古兆林屋里玩。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孙小鱼特别喜欢古爷爷给她讲故事,每天晚上总要溜进去,为此顾晓姿说了她好几次,可都无济于事。
今晚也是,孙小鱼跑了以后,顾晓姿收拾完外卖垃圾,就坐在李萍座位上看资料。
李姨正好过来倒水,看见顾晓姿在里面,就进去和她聊了起来。这一天下来,李姨也很疲乏,这个工作不容易干,更何况她都已经50多岁了,体力精力都不如年轻人。她格外看重顾晓姿,年轻有活力,总是用不完的精力还有能拼搏的精气神。还上过学有文凭,不管干什么都是优先安排。
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好处。李姨不禁回想到以前时,自己也年轻过一把,可时轮一转,日月斗辰更替,不知不觉,皱纹爬上了手背,来到了眼角,挺直的后背也被琐事压弯,利索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跛了一只,惋惜之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
两人隔着20岁,聊起天来倒一点也没有代沟。这个点是最放松的时间,八点第一批护工就要去睡觉休息,一直到12点交班。顾晓姿和她聊起居家护理,还有遇到的困难,这都让李姨搭不上话,她一直在院内干活,从来没有上过别人家里干,这个新鲜的活让她蠢蠢欲动。她迫不及待先表明出了自己立场,告诉顾晓姿如果有需要,一定去帮她干。
顾晓姿连连道好,这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她赶紧催促李姨去休息,毕竟4点就要开始干活,这个时候要赶紧养精蓄锐。
李姨走了以后,顾晓姿伸了个懒腰,浑身死板沉重,她活动了一下,去了古兆林那屋。
“古爷。”
古兆林坐在隋秀厢的床边给她用纱布刷牙,看顾晓姿进来,他指了一下他的床,悄声说:“来了,忙完了?”
顾晓姿顺着方向一看,孙小鱼躺在古兆林的**睡得正香,吧唧着嘴不知道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她不好意思朝古兆林点了下头,轻手轻脚抱起了孙小鱼,关好门后,把孙小鱼抱回了宿舍安顿好。
楼下关上了大门,来探视的家属陆陆续续都离开了。顾晓姿换了睡衣想躺下睡觉,刚一挨枕头,想起万玲之前的交代,那个病重的老人,身上有多处褥疮,头一天晚上来一定要随时注意突**况。这样想着,顾晓姿又穿上了鞋。
路过万玲办公室,顾晓姿看见里面还是黑的,就猜到万玲应该跟今晚相亲的人相处不错。看来这事有门。
她哼着小曲,学着万玲在走廊间巡视,走廊的灯陆续都关掉了,各个病房也安静了下来,老人们都进入了梦乡,仔细听还能听见细微的鼾声。
“方姨,晚上拜托你了,我先回去了。”
寂静的空间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过,顾晓姿停了步伐,转头往声音源头望了过去。
眼神交汇,碰撞出不一样的烟火。衣杭也回向了她,定定站在了原地。
时间交错,隔着很远距离,顾晓姿都能听见来自办公室里钟表的滴答声。滴答、滴答、跳动的不止是秒针,还有顾晓姿不安分的心。
“这么晚你还没休息?”
衣杭打破了这份寂寥,朝着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五步……当走到她跟前时,顾晓姿下意识往后退选择了避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太糟糕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调剂这个古怪的气氛。
“我…我巡视病房。你还没走啊?”
空气又一次凝滞,衣杭独有的味道让顾晓姿沉醉,她想着自己明明没有喝酒,怎么还能身体虚浮,跟飘在了半空中一样呢。
噔噔噔——
皮鞋的后跟在瓷妆上又一次响起,衣杭往顾晓姿跟前又走了几步,磁性深沉的嗓音卷进了顾晓姿耳中。
“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想约你吃个饭。”
轰——惊雷直接炸懵了顾晓姿。她呆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
吃饭?是要…请我吃饭?她急于否定刚才听见的话,可又期许着对方确实在约她。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请她吃饭?她呢喃中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下一秒,她捂着嘴巴,恨不得打自己头几下。
“为什么?”衣杭倒也没什么避讳,他说:“之前帮了我好几次忙,应该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一下。”
是这样啊…顾晓姿莫名感到一阵落差,可转念一想,自己离婚带着孩子,本就比人矮了一头,怎么可能期望像衣杭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对自己有想法呢。真是大晚上睡觉就开始做梦了呢…
想到这,顾晓姿收敛起坏心情,支起个笑脸拒绝了他:“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再说我这几天挺忙的,没有时间,吃饭的话以后再说吧。”
没给衣杭机会,也适时终止自己所谓的胡思乱想。顾晓姿看见外面黑得发亮的天,还是叮嘱了一番:“这会挺晚得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顾晓姿转身就走,衣杭一把拉住了她胳膊,在她带着疑惑回头时,飞快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我请你吃饭,行吗?就明天,我…我想和你单独坐在一起聊天…好吗?不会耽误你太久,你…你别拒绝。”
夜晚里,顾晓姿躺在**辗转反侧,她睡不着,翻身的动作差点惊醒孙小鱼。她拍了拍孙小鱼,又转过身朝向另一边。
这是最难熬的时间,整个房间只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即使她努力将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可是加速的心跳还是让她对今晚之事挥之不去。
她已经过了对爱情美好的年龄。那时一个孙睿就将她迷的五迷三道,不管不顾结了婚,直到现在此刻,她也没有真正看清孙睿到底有多少张脸。事业中的女人会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这也是顾晓姿工作以后才观察出来的,不怪孙睿喜欢外面的女人,是啊,年轻漂亮有活力,还有好工作好手艺,确实比她只会在家里左手铲子右手锅强多了。
那谁又不想上班搞事业呢?每天大女儿7点半就要到校,中午回来吃饭,晚上五点放学。小女儿幼儿园,8点上学,4点就要接送。周六周日休息,节假日休息,放寒假还有暑假,碰上个感冒发烧拉肚子,还要跟领导请假,试问哪个单位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还不苛刻条例呢?
这真是对女人的一种歧视。
男人上班对所有人指手画脚,下了班,在指使老婆干这干那,自己安心往沙发上一躺,鞋子一踢,袜子东一只西一只,领带外套随便扔在哪处角落,电视一打,等着老婆做好饭送到跟前。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孙睿最开始也不是这样。生多多时,孙睿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熬夜看孩子,喂奶、换尿裤、哄睡都是他亲自来。黑眼圈熬的浓重,胡茬剃了一层又接一层,就是这样,他还是抱着多多不松手,没事扎她脸蛋逗她笑。蒋年华嘴不好,不管干什么都瞧不起顾晓姿,白天孙睿不在家,就使劲使唤她,等到了晚上,就装作自己忙了一天,顾晓姿受了憋屈,又怕说出来好像显得自己没度量,就忍气吞声继续干活。久而久之,孙睿就猜到到了什么,他从顾晓姿好久没有笑脸上察觉出什么,在一个上班日早上,走了以后,过了半小时突然回来搞突袭,发现了正在洗手间红着眼睛洗衣服的顾晓姿。
那是个冬天,水拔凉拔凉,顾晓姿的手红肿成了胡萝卜,她没看到孙睿回来,埋头用搓衣板搓棉裤。孙睿当时怒了,拉着她冲进蒋年华房间大吵了一架,从那后,蒋年华对她的态度才好一些。
变化是在第四年,那年孙睿刚小有成就,按照惯例,年会时可以带家属一起参加。前几年孙多多找,顾晓姿一直没有参加过。当孙睿告诉她要带她一起去时,她高兴了很久,问孙睿要了钱,去了商场给自己挑选衣服。
琳琅的吊牌下,每一个价格都超出了她手里攥着的钱。她在售货员鄙夷的目光下落荒而逃,最后在地下商场挑了一件打折的连衣裙,黄橙橙还带着蝴蝶图案,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还挺满足。
等到了那天,她穿上这件裙子去了以后,才知道自己有多格格不入,自卑的因素下,她选择在角落吃东西,无意间听到女职工在后面对自己指指点点,
“她是谁啊?真老土,长得那么黑还那么胖,居然穿黄色连衣裙,真是丑到家了。”
“不认识,肯定不是咱这里员工,应该是谁的家属吧?”
“家属?咱这里所有领导家属我都见过,那个不是高定衣服,要么就是大牌,哪个像她一样又土又老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打扫卫生的家属,也给混进来了…”
嗤笑声逐渐走远,一滴泪落在了切好的蛋糕上,纯甜的奶油变得苦涩难咽,顾晓姿看向在人群中跟那些人推杯换盏,笑的好不开心。尤其是女员工在他身边走过,都会让他不由多看几眼。
这时,顾晓姿才意识到,孙睿从进了门那一刻,就没有跟人介绍过自己是他什么人。
晚会进行到**,顾晓姿落荒而逃。一回家,她就迫不及待把衣服脱下,塞进了柜子最里面。然后冲进洗手间,把好不容易化的妆,使劲搓掉。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顾晓姿不想在回忆起后面。那不是一段好的记忆,她唯一可以说的,就是孙睿回去后,第一次和他大吵了一架。
这段历史被重新翻篇,她现在也成了人群当中的人,再也不是躲在角落羡慕的看别人了。
而孙睿,也成为了历史。
“哎…”
绵绵黑夜里,顾晓姿连叹了好几口气,她对今晚衣杭的态度有些捉摸不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没有热恋时那点娇羞,也没有离婚后有男人示好而心动。大概经历了冷窗,就选择了关闭,不向任何人开放了吧。
“还是睡觉吧,想也没用,人家一个大教授还能对你有意思?真是可笑,等明天还是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吧,别到时候自己成个小丑。”
想通了这点,困意也找上了顾晓姿,她打了声哈欠,埋进枕头,想睡个美容觉。
咚咚咚——
敲门声惊醒了她,这时候叫她,会出什么事?
“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