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期天,许福祥去批发市场批发了一车白菜,在和平里菜市场摆了一个摊,正准备叫卖,因为无证,摊儿被市场管理所取缔,菜也被没收了。想起许大军跟派出所副所长杨明远是铁哥们儿,许福祥准备去澡堂找许大军,让他去找杨明远帮自己把菜要回来。此时的许大军正在澡堂锅炉房门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同事吹牛:“我和冯六月那可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天我去陈家庄看她,她一见了我,就跟小鸟一样飞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就亲嘴儿……”

澡堂经理赵大红打趣道:“没一口把她吞了?你那嘴比河马还大。”

冯六月走进澡堂院子,许大军没看见,接着吹:“我这里还不是跟你们吹,我跟冯六月从小就要好。小时候过家家,我是老公,她是老婆,一口一口,叫顺嘴了都,不叫她老婆,她还不乐意。”一个同事问:“长大以后呢?”许大军挑挑眉毛:“长大那就更了不得啦!不客气地说,她见了我呀,腿儿都哆嗦。”

赵大红看见冯六月,一怔,刚要说话,冯六月冲他嘘了一声。

赵大红故意逗弄许大军:“照这么说,冯六月还真能嫁给你。”

“嫁不嫁的,我说了算!”许大军挺挺胸脯,“咱啥魅力?你想想,她已经被我迷得茶饭不思,寻死觅活……”

这话惹得冯六月想笑,又没笑出来,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许大军扭头,看见冯六月,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被冯六月听到了,撒腿要跑,被冯六月拦住去路。

冯六月目光柔和地看着许大军,不说话。

许大军不敢去看冯六月,低着头,两只脚来回倒腾,感觉地上要是有个老鼠洞,他立马就钻进去了。

“我刚来,啥也没听见。”冯六月看着许大军,柔声细语地说。

“哦,我也没说啥……”许大军轻舒一口气,“那啥,六月,你这是拿到回城指标了?”

“没呢,回来看看我妈。”

“见着了?”

冯六月点点头,拉着许大军走到一边,小声说:“大军,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回去了。”

许大军一怔:“你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我要嫁给你。”冯六月声音平静,但很有不容置否的感觉。

许大军浑身一颤,张大嘴巴,僵在那里。

赵大红听见了冯六月的话,替许大军高兴,跑过来,踢一脚许大军的屁股:“傻了?赶紧接个话儿呀!”

许大军心跳得不行,脑子也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冯六月拉过许大军的一只手,拽着他走出澡堂院子,一五一十地把她和魏文商量的事情告诉了许大军。

许大军甩开冯六月的手,心里憋屈得要死:“我……六月,这不好吧?我,我……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冯六月,你拿我当啥了?许大军心想,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这么多年了,我眼巴巴地盼着你嫁给我,可你不但不嫁给我,你还怀着别人的孩子来跟我假结婚,你这不是往我的心口窝里戳刀子嘛。猴子看戏还能瞧个热闹,我能落个啥?哦,合着你冯六月跟魏文“坐蜡”了,让我背黑锅不说,还要让我成了“二婚头”,到头来,我不但猴子看戏干瞪眼,还落个鸡飞蛋打一场空?这么傻的差事我不接。见许大军有点不高兴,冯六月的眼圈红了:“我知道我们这么办事儿不好。可是不这么办,还能咋着?你救救我……”

许大军不想接这个窝囊差事,又不忍心眼看着冯六月难受,只好说:“也不是光我一个合适的。”

冯六月攥着许大军的手说:“最合适的只有你一个不是?大军,街坊邻居都知道你是个厚道人……”

冯六月说许大军是个厚道人,许大军不以为然。我厚道啥呀?很多事情由不得我自己……许大军觉得自己并不像街坊们嘴里说的那么厚道,比如他给后院儿邻居安建新打家具这事儿。那时候新婚用的家具没有现成的,都是自己买来木料,找木匠在家里打。一般也就打个大衣橱、梳妆台什么的,讲究一点的再打个写字台、五斗橱。最讲究的得打“三十六条腿”,就是各类家具的腿儿加起来有三十六条,安建新打的就是三十六条腿。许大军有木匠手艺,从开春开始,下了班就去帮安建新打这三十六条腿,到现在才打了二十几条腿。安建新是个出了名的“狗杂”,他知道许大军不会主动开口管他要工钱,就一直不提这茬儿。许大军满指望安建新会开这个口,但安建新不提,他也张不开这嘴,直到安建新满院儿嚷嚷“大军厚道,干活儿不要工钱”,这才明白人家压根儿就没打算给工钱,也就不去想了。好在安建新也不是个“力霸”(做事过分)人,经常给许大军做顿好吃的,许大军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感觉自己干点活儿就“吃大户”,不厚道。

“六月,我跟你说,这事儿不牵扯厚道不厚道,这牵扯人品。”许大军这话的意思是魏文出这个主意不厚道,但冯六月理解错了。

“你就是人品好嘛!”冯六月盯着许大军的脸说,“这事儿我们要是求别人干了,我们还担心以后……不说了,你知道我想说啥。”

“怕人家赖着不离婚是吧?”

冯六月点点头,说:“还有就是,文哥怕他的孩子到了儿成了别人的。”

“那不是人干的事儿!”说完,许大军在心里发笑,傻不傻,谁乐意帮别人养孩子?自觉其美。

“这不就是考虑到这个,我才来求你的嘛……”冯六月看着许大军,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大军,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看着冯六月泪汪汪的眼,许大军的心霎时乱了:“六月,你别哭……”

“大军,你今年多大了?”冯六月突然转话道。

“你,你这话……”许大军感觉莫名其妙,“咱俩同岁呀,二十六了,你过糊涂了是不是?”

“你瞅瞅咱院儿男男女女那些差不多大的是不是都结婚了?不结婚,怕不怕邻居们笑话呀。”

许大军明白了冯六月的意思,一哼:“我倒是想结婚,可这婚是假的。”

“又不是在大喇叭头子上吆喝,谁知道是假的?”

“你要是买俩泥搓的鸡蛋,也能当真鸡蛋,抓把韭菜炒了吃吗?”

冯六月张张嘴,看着许大军似笑非笑的脸,吭哧两声,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大军,六月没法活了……”

“你别哭呀,你让我再想想行不?”许大军从小就见不得冯六月抹眼泪,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你不看别的,你看魏文好不容易有个提干机会,你看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看你妈活着的时候和我妈老姐儿俩的感情,你可怜可怜我肚子里的孩子……”

许大军摇摇手,刚要说话,看见许福祥在远处向他招手,心蓦地就是一紧。

冯六月顺着许大军的目光看到许福祥,想跑,又顿住,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许大军背对着许福祥,拽一下冯六月的胳膊,促声道:“这事儿,你先别告诉我爸。”“你不答应我,我就跟他说。”冯六月作势要往许福祥那边跑,被许大军一把拽住:“那就砸锅了。”“砸锅就砸锅!”冯六月心里有数了,故意跟上一句。许大军看着冯六月柔美而又倔强的脸,心像塞了一把乱草,这把乱草中竟然浮出童年冯六月和自己的影子。冯六月见许大军在发呆,冲许福祥扬扬手,故意大声喊:“叔,您来了!”许福祥看到冯六月,一怔:“六月,你是来找大军的?”

“我有点事儿跟大军商量。”

“行,你俩先说,我等等。”

许大军巴不得许福祥有事儿,他也好借机离开,连忙说:“爸,我俩的事儿不急,有事儿您先说。”

“我没啥大事儿,也就是点蔬菜供销的事儿,帮菜市场供货嘛,响应国家号召,搞活市场民生……”

冯六月捏捏许大军的胳膊,轻声说:“大军,要不我先回家,晚点儿你告诉我。”

许大军“哎哎”两声,准备走,忽然站住,一扯冯六月的胳膊:“就这么着吧。”

“哪么着?”

“那么着。”

冯六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冲许福祥一笑:“搞活市场民生我也有份,以后咱们齐心协力一起搞。”

2

支走了冯六月,许大军带着许福祥去派出所找杨明远。路上,许福祥絮叨说,你和杨明远两个从小就要好,你看看人家现在混的,还不到三十岁就当了派出所副所长了,你可倒好,快三十岁了,还是个烧锅炉的,这在旧社会就跟大街上那些“蹲街”烧茶炉的一个熊样儿,指望找个媳妇,也就窑子铺里有。许大军不爱听许福祥说这些“五谷啦骚”的话,低着头,一路闷走。许福祥突然拽住许大军:“冯六月半晌不夜的去找你干吗?”许大军敷衍道:“还能干嘛,老同学,又是发小,老没见了,随便拉个呱儿呗。”这话,许福祥不信,让许大军说实话。许大军明白这事儿绕不过去,直接说:“冯六月说,她要嫁给我。”

“我怎么就这么不爱信呢?”许福祥吃了一惊,“她不是跟魏文两个谈恋爱吗?”

“爸,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很久了,我就是想到时候给你个惊喜……”许大军故作无奈地说,“愁不愁人?六月说她不喜欢魏文,她爱的人是我。”

“吹,你再给我吹!”许福祥扬起巴掌,要打许大军。

许大军举举手:“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这火眼金睛。算了,我还是从头跟您交代吧。爸,您是知道的,我和六月从小就要好,大些的时候她也喜欢我,后来她跟魏文一起下乡了。魏文的口才您也知道……”许福祥打断许大军,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些我都知道,你就跟我说六月凭什么要嫁给你吧。”

“她在陈家庄已经快六年了……”

“她不是要在陈家庄扎根吗?”

“可她的根在和平里大院呀,陈家庄再好,也不是……”

许福祥摇摇手,不让许大军说了,他断定冯六月是想通过跟许大军结婚,也好把户口从陈家庄拉回和平里,心中有些不满的同时又感到高兴。

回到娘家,冯六月把自己怀孕和她跟魏文商量好的事情跟王翠玉说了。王翠玉脱下一只鞋,要抽冯六月的脸,冯六月捂着脸,撅起屁股,让王翠玉打。王翠玉用鞋底子抽两下冯六月的屁股,把鞋摔在冯大宝的牌位上,抹着眼泪絮叨,龙生龙,凤生凤,乌龟生出个王八来,冯大宝是个流氓,养个闺女也是个流氓。

冯六月拿过那只鞋,让她别骂她爸爸了,再打自己一顿。

王翠玉瞅着冯六月的肚子,撩起围裙擦一把眼泪:“我这还巴巴地上赶着人家许福祥,这可倒好。”

冯六月故作惊讶地问:“您上赶着许叔干什么呀?”

王翠玉明白冯六月的心思,她跟许福祥的事情冯六月心知肚明,这是想拿这事儿来压压她,也好让她少埋怨她两句。有心把自己跟许福祥的事情好好跟冯六月掰扯掰扯,也好让她明白当妈的没有不守妇道,但又感觉这样有些不合身份,就说:“算了,不跟你说了,晚上我带你去老许家……你不要脸,我要脸。”

这话,让冯六月感觉自己确实给她妈丢了脸,瘪瘪嘴,要哭。

王翠玉知道冯六月心里想什么,安慰她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正好借这个机会回来。我这哮喘病好几年了,岁数也大了,你弟弟指望不上,我身边还真缺个贴身小棉袄……”冯六月的心里忽然就感觉犯堵,眼前恍惚有一群孩子在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妈,我放不下陈家庄幼儿园的那帮孩子。”

王翠玉的心也是一堵,瞪着冯六月说:“你放得下你妈是吧?”

冯六月感觉内疚,一把抱住了王翠玉:“妈,我听您的。”

王翠玉眯着眼睛笑了:“我说啥来着?我闺女还就是我的贴身小棉袄……六月,咱决定不在陈家庄扎根了吧?”

“我想通了,我的根在和平里。”

王翠玉撇撇嘴:“本来就是嘛。”

“我回来照顾您。”

“照顾我?”王翠玉推开冯六月,一哼,“你别净捡好听的说,你是想让我帮你照顾孩子呢吧。”

“妈,我说的是心里话……”

“就这么着了!不过你听好了啊,妈不是支持你做搬不上台面的事儿,谁家闺女,谁不心疼?”

冯六月抱一把王翠玉,眼泪又下来了。

“你能放得下陈家庄幼儿园的孩子们?”

“知青点那边有好多女知青。”

“你说你要留在城里了,魏文会咋想?”

冯六月思忖片刻,咬咬牙说:“先不管他!等我跟许大军结了婚,我就回去跟他解释一下,然后落户口、生孩子,然后再跟许大军离婚,完事儿。”

“你呀……唉,大军可怜啊。”

“我知道您是说我耍许大军的‘大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魏文把这么好的提干机会黄了吧?干部审核很严格的,他出身不好,这已经破例了。”

“魏文怪可怜的,他都快到三十岁了吧?”

“三十二了。”

“可怜啊,十来岁就被他爸妈过继给东北他大伯了,二十好几才回来,拉户口也费老劲了。”

“妈,咱说点儿高兴的。”

“妈高兴,你以后不回去了,你守着妈,等孩子生下来,妈帮你看,以后你跟大军离了婚……”

冯六月摇摇手不让王翠玉说了,心中五味杂陈。

冯国庆进门,冯六月跟他说她要跟许大军结婚。

冯国庆吃了一惊:“啊?你不是跟魏文……”王翠玉接过话头:“你姐刚才说了,魏文是个绣花枕头,过日子还是大民他哥哥踏实。”“可不就是嘛!”冯国庆打一个响指,抱着冯六月跳忠字舞,把歌词“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宝,谁要是反对她谁就是我们的敌人”唱成了“谁要是反对许大军,谁就是我的敌人”。

有心把真相告诉弟弟,冯六月又感觉现在还不是时候,只好随着冯国庆唱,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

冯国庆早就盼望着姐姐能嫁给许大军,这样他就跟许大民成了实在亲戚,既然是亲戚,必要时就能“有难同当”。他总觉得魏文和魏武不像亲兄弟,他几乎没有看见这兄弟俩在一起过,姐姐嫁给魏文属于白忙活。冯六月明白,许大军此时的心情肯定不好,不禁有些内疚,鼻子酸得厉害,唱着唱着就哑了嗓子。

见冯六月在发呆,王翠玉把冯国庆支出去,让冯六月跟她一起去许福祥家,尽早把事情定下。

冯六月站着不动,她忽然就想哭,她感觉自己对不住许大军,一时没有勇气去见他的爸爸许福祥。

许福祥回到菜市场,被市场管理所没收的白菜已经摆在彭三的猪头肉摊儿对面。彭三拿着一张营业执照跑过来说,他找了市场管理所的张所长,帮许福祥办了一张卖菜的执照。许福祥心里明白彭三这是在向他“表功”,他知道刚才杨明远来了一趟,是杨明远帮他办的。几十年了,许福祥和彭三已经达成了默契,二人偶尔互相耍点小心思,都心里有数,从不彼此点破。许福祥接过彭三递过来的执照,冲几个摊贩晃一晃:“我老许也成了咱和平里菜市场的正规军啦!”

一片菜叶飞来,啪的一声砸在许福祥的脸上。

许福祥转头——鳄鱼长相,一脸横肉的杜龙站在菜摊一侧,一手托着一棵白菜,一手在白菜上拍着,歪着头看许福祥。

许福祥看一眼黑铁塔一样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杜龙,不禁有些发愣,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呢。

彭三刚才还在笑着的脸忽然变得蜡黄:“福祥,你先别跟他说话……我去跟他说两句。”

“他什么意思?”尽管许福祥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孙”,但杜龙这么没有礼貌,他还是有点生气。

“他跟你开个玩笑……”

“没这么开玩笑的!”许福祥扯开挡在前面的彭三,走到杜龙跟前,“我说,你这是……”

“没啥,提醒你一下。”杜龙冲许福祥一笑,“爷们儿,我告诉你,你卖别的菜我不管,要是卖葱姜蒜,你得从我那边批发,不然你就别在这儿干了。”

“我有营业执照的。”

“营业执照算个屁!”

3

彭三冲杜龙哈哈腰,指着许福祥说:“这伙计刚来,不懂规矩,我刚才就是跟他说规矩呢。老实人,懂事儿,您忙。”

杜龙丢下白菜,摇晃着壮硕的身子走开。

许福祥心里憋屈,问彭三:“这人是谁?”

彭三小声说:“菜霸。”

许福祥问:“菜霸啥意思?”彭三说:“啥意思我也不太明白,反正在这里摆摊儿的背地里都这么叫他。他叫杜龙,他妈就是当年跟冯大宝不清不白的孙玉莲。他还有个弟弟,外号叫小炉匠,也是个惹事儿的祖宗……去年夏天的时候,杜龙发现卖猪下货利润大,就带着几个人把菜市场入口给堵了,不让猪下货进市场。长途运来的猪肝、猪肺猪肠子啥的进不了市场,就招来苍蝇了,没有办法,猪下货贩子只能按最低价格把猪下货交给他们。就是靠这些霸道手段,他们发大财了。更可气的是菜场每次有品种畅销的菜运进来,杜龙就带着一帮混子用武力去抢,不服就打。这么打了几次之后,好几个人都吃了亏,打算联合起来教训一下他们,可这些人就算再有脾气,也不过是些平常做生意的买卖人。杜龙就不一样了,他有目的,而且打起架来不计后果……反正在这个市场摆摊儿的,全得看他的脸色。估计你能明白什么意思,我不敢多说了。”彭三的这些话让许福祥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我不惹乎他,我不卖葱姜蒜,就卖白菜萝卜啥的。”

“这就对了,老实人不吃亏……”

“我听说你家彭涛又提拔了?”

“啥呀,从油井调销售科去了,活儿倒是轻生了……”彭三笑笑,转话道“你跟六月她妈那事儿咋样了?”

“不咋样,太熟,下不去手。”

“是不想下手吧?”

“拉倒吧,来不来的,我先混上外号了,老不带彩……”许福祥苦笑一声,“她呀,不是一朵好掐的花儿。”

“还花儿呢,也快五十了……”

“就算一百也是花儿……”许福祥的眼前忽然闪过洗衣房里王翠玉花儿一样的脸,心莫名地一慌,生生把后面想说的“如花似玉”这词儿咽了回去。

傍晚,许大军在打扫和平里大院前的落叶,许大民跑过来说,刚才国庆跟我说冯六月要嫁给你,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许大军说是真的。许大民不信:“怎么会呢?听说冯六月跟魏文的感情那可算是固若金汤……”“金汤,金汤,她就是水银,你哥我照样把她喝了。”许大军这话说出口,心中隐隐有点刺痛。

许大民还是有点不太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跑进院子,问正在跟大嘴闲聊的冯国庆:“你姐真的要嫁给我哥?”

冯国庆笑着拍一把许大军的肩膀:“你说,你哥傻不愣登的,娶了我姐,你家祖坟得冒多少烟啊。”

许大民望一眼还在闷头扫落叶的许大军:“我咋感觉不对劲呢?”

大嘴指指正在院里的那棵大槐树下练拳的魏武,说:“怎么不对劲,人家武子他哥仗义呗。”

冯国庆冲大嘴翻个白眼:“是我姐识货好不好?”

大嘴撇着他的大嘴说:“什么呀,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落大军哥嘴里了。”

许大民搓一把头皮:“明白了……国庆,你姐肯定是觉得文哥回不来,嫁给我哥是回城最好的路子,对吧?”冯国庆说,也对也不对,魏文就算去了县文化馆,户口也是县里的,还是市里户口有含金量,我姐嫁了你哥,户口拉回来还是原来的市里户口。“我姐不傻,”冯国庆加重语气,“你哥更不傻,梦想成真了。”

许大军扛着扫帚走过来,蔫乎乎地冲冯国庆一笑:“谁傻谁不傻,早晚给你个明白。”

许大民的心忽然一懔,感觉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但哥哥真的要娶冯六月这个大美人,这是老许家的荣耀,不禁感到开心。

许福祥在家里听收音机里关于允许待业青年自谋职业的广播,盘算着将来自己的菜摊儿成了规模,就让许红霞接他的班,反正他不赞成许红霞前几天说的她要去向阳理发店学理发,将来开个理发店的想法。他总觉得自己这么漂亮的闺女,不能整天给人“舞扎”脑袋,她出嫁之前至少也该是个小老板。

许福祥这里正替许红霞展望着美好未来,王翠玉推门进来。

许福祥一见王翠玉,心慌,又不好撵她走,干脆把心一横,给她让个座,问她是来干什么的。

王翠玉本想直接跟许福祥谈冯六月和许大军的事情,不想,说出口的竟是这句:“老许大哥,你也知道,我家老冯走了都十好几年了,我这……”

“咱不说这事儿了好吧。”许福祥对王翠玉骂他“老不带彩”那事儿还记在心上,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哟,我说大哥,您以为我今儿来,是特意来跟你说这事儿的是吧?哎哟喂,您可真是自作多情哎。”

“我看是你自作多情,”许福祥斜乜着王翠玉说,“你说,我咋就老不带彩了?”

“哟,您还记着这事儿!大哥,那事儿是我错了。那天我听国庆说了那两张扑克牌是咋回事儿,想来给你道歉来着,怕你骂我,这不就没好意思来……”

“算了算了,你知道我不是老不带彩就行……你是来说六月和大军的事儿吧?”

“也不算是,”王翠玉冲许福祥抛个媚眼,“主要是说说咱俩……”

“咱俩没啥事儿,说大军和六月吧。你说,六月真能嫁给大军?”

“一句话,我家六月除了你家大军谁都不嫁!理由就一个,早一天把户口拉回来,俺们娘儿俩团聚。”

许福祥笑笑,心说,你可真够实在的,为了你们娘儿俩团聚就拿我儿子当跳板?

想是这么想,许福祥内心还是美滋滋的,感觉老许家捡了个大便宜。

见许福祥微笑不语,王翠玉有些心虚:“大哥,你是不是觉着我家六月配不上你家大军呀?”

“这话得反着说。”许福祥控制着自己欣喜的情绪,闷声道。

“你是担心六月拿大军当跳板,完事儿,拍拍屁股走人是吧?您放宽心,这事儿,我当妈的能做主。”

“大军实诚……这么说吧,大军喜欢六月,六月不怎么瞧得上大军。我这么说,您能明白?”

“我明白。不能,不能,谁家闺女谁知道,我家六月不是那样的人!”

许福祥放心了,故作大度地要留王翠玉吃饭。

王翠玉观察许福祥的表情,感觉他没有诚意,借口吃过饭了,走出许福祥家。

王翠玉一走,许福祥的眼前就开始走马灯,从他第一眼看见王翠玉到王翠玉嫁给冯大宝,一直到冯大宝去世,张**也不在人世,一刻不停。

这就是命,许福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早在他还没娶张**之前王翠玉就喜欢他,王翠玉想嫁的人是他许福祥。

许福祥心说,人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和王翠玉咋就没成眷属呢?

想到这里,许福祥猛抽了自己一耳光,啥呀,人家想跟你成眷属,你不要算谁的?又一想,不要也对啊,谁乐意整天伺候个哮喘病人?

许福祥嫌乎王翠玉有哮喘病,王翠玉不嫌乎许福祥有老烂腿,这两年,她的心思全在许福祥的身上了。

我没娶成你,我儿子娶了你闺女,这也挺好……这么一想,许福祥摸着下巴笑了,这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