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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福祥想起“老不带彩”这事儿,胸口一堵:“大军,这事儿你别惦记了。就算冯六月要嫁你,咱也不要,你瞅她妈那得理不饶人的样儿。”
许大军笑笑,想说什么,被许红霞拦住话头:“你别听咱爸瞎叭叭,我找过王婶儿了,她……反正她的心思咱爸知道,不关王婶儿的事儿。”
“她什么心思?”其实王翠玉什么心思,许福祥心知肚明,但在儿女们面前,他还是得装一装。
“爸,您这就不实诚了,”许大军给许福祥添一杯酒,揶揄道,“您还非得让我去把王婶儿请过来,您亲口跟她说?”
许福祥的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喝口酒,嘟囔道:“不管她啥心思,也不好这么折腾我,是吧?”
其实许福祥的三个孩子都支持许福祥娶王翠玉,不说王翠玉跟他们的妈是一对好姐妹,就说许福祥的老烂腿,再下去几年也需要有个贴心的人来照顾。
见许福祥闷闷不乐,许大民开导他说:“爸,您和王婶儿那事儿我知道了,我理解她。人家热脸老贴您的冷屁股,心里能好受?不好受就得发泄发泄。”
许福祥闷哼一声:“她越是这么‘妖’,我越是不搭理她。”
许大军撇撇嘴,刚要说句什么,耳朵被许红霞拽了过来:“哥,你跟魏文抢冯六月吧,这事儿,你妹妹支持!”
夜沉沉,月如钩。淡淡的月光照着陈家庄村前小河边的树林,照着冯六月柔美的脸庞。
河边的蛙声与树林中蛐蛐的鸣叫声中,冯六月指指自己的肚子,一脸哀怨地看着魏文。
魏文明白冯六月的意思,愁眉苦脸地说:“这不就说这事儿嘛……我也犯愁。你想,万一领导知道这事儿,我还去得了去文化馆吗?未婚先孕,不仅是生活作风问题,还牵扯道德品质。”冯六月瞪着魏文,一直噙在眼里的眼泪掉下来了:“为了你的前程就不要孩子了?”魏文给冯六月擦擦眼泪,沉吟半晌,拉过冯六月的手,征求她的意见:“要不咱就把这婚结了?扎根农村,也是响应国家号召。”冯六月甩开魏文的手,摇头:“你去文化馆上班了,我和孩子在农村……”
“说的就是啊。我要是也在陈家庄,咱一家三口好说,我要是走了,孩子的户口在这里,以后很多麻烦……要不,你就去把胎打了?”
“打胎得拿着介绍信,谁给开?”
“未婚先孕,没人敢开……要不咱托托人?”这话一出口,魏文就蔫了,就算有人帮忙,这种事情如何说得出口?
“托人,托人,就算你脸皮再厚,说出去,你让我怎么做人?再说你哪来的门路托人?”冯六月瞥一眼魏文,眼泪汪汪地说,“我同学燕子前几天不是拿到指标回城了吗?那天她跟我说,他们王家屯有个女知青倒是托了人,可是结果呢?那个女的没让他们给折腾死!给她打胎的大夫故意使劲给她刮宫,疼了个半死不说,还故意验尿,让她露着那儿看着她尿……这还不算完,完事儿回来,怕人知道,不敢休息,还得挨批斗,让人说成是女流氓,脖子上挂破鞋游街……”
“别说了,怪让人心堵的。”魏文看着冯六月梨花带雨的脸,心一揪,忽然有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
“魏文,我不想活了……”冯六月抽搭两声,指指树林外的小河,要往那边跑,“我要去跳河!”这话,吓着了魏文,魏文一把扯住冯六月,生怕她再惹出什么是非来。魏文心里明白,急眼了,冯六月做事儿可“不论胡”。去年冬天,有人在知青点贴大字报,说魏文跟冯六月在知青点搞“资产阶级小情调”。冯六月找到那个贴大字报的人,非让那人拿出证据来不可,否则就去知青办告他传播不良情绪,破坏下乡政策。那人拿不出证据,扇自己的脸,求她放过他。冯六月不急不恼,在他的跟前宣读《知青守则》。眼见得人越聚越多,那人脸面挂不住,又是抱拳又是作揖,就差给冯六月下跪了。后来魏文才知道,原来那人看上了冯六月,给她写情书,冯六月没回,这才贴大字报的。想起此事,魏文心中没底,抱紧冯六月,想安慰她两句,又不知话该怎么编排,吭哧了半天也想不出来,索性搂过冯六月,要去亲她的嘴,嘴唇被冯六月咬住,疼得龇牙咧嘴。冯六月推开魏文,瞪着他说:“不让我去跳河也行,你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魏文捂住冯六月的嘴,左右张望:“小点儿声,让人听见不好。”
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蹲着和魏文在同一个知青组的知青周建国,他在往这边窥探。
冯六月瘪瘪嘴,一脸哀怨地看着魏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冯六月的眼神让魏文感觉又是爱怜又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愧疚,琢磨半晌,把心一横,拉过冯六月的一只手,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你乐不乐意。”冯六月摸不清魏文的心思,迎着他的目光不说话。魏文咬咬牙,一拍大腿:“直说吧!许大军看上你了,这事儿,你承认吧?”
“我承认……哎,我说魏文,你忽然就提起这事儿,你什么意思?”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想想呗。”
“你是想让我把孩子说成是许大军的?”冯六月皱起眉头,“这怎么能行?”
“你想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想想,仔细想想,展开你的想象力……”
“我,许大军……我俩也没啥呀?”冯六月瞅着魏文似笑非笑的脸,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吃惊地问,“你要让我跟许大军结婚?”
“不是真结婚。”魏文迎着冯六月的目光,他似乎下定了这个决心。
“那也不行!”冯六月把头摇得就像拨浪鼓,她感觉自己受了侮辱。
冯六月感觉自己受了侮辱并不是觉得许大军配不上她,她是觉着魏文“不着调”。刚开始恋爱的时候,冯六月曾经跟魏文说过她以前很喜欢许大军,后来接触魏文,忽然就对许大军没了感觉。“我觉着我对许大军的感情不是爱情。”那天,冯六月对魏文说,“我觉着我对你的感情才是爱情,因为你让我心跳。”魏文将冯六月的这句话做了一番分析,最后得出结论:“爱情是有排他性的,单纯的喜欢离爱情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这距离甚至到达不了爱情。”魏文的这段话让冯六月琢磨了半天,她的理解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就是说,她和魏文相爱,最终嫁的应该是魏文。可是现在魏文让她嫁给许大军,她感觉受了侮辱。
魏文看出了冯六月的心思,解释道:“我知道你感觉委屈,可你想想,按照我的家庭出身,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
“我知道,甭絮叨。”冯六月有些不耐烦,瞪着魏文,不让他说了。
“那你说咋办,这事儿你做决定。”
冯六月定定地瞅着魏文月光下朦胧的脸,一时心乱如麻:“咋决定?”
“这个不难吧?刚才我说,你要展开你的想象力。现在你展开,别的不说,你先好好想想这么做的好处。”
“你不是都想好了吗?”
“你也想想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但你想想,要是再加上许大军,不就是三个人的事儿了吗?人多力量大……”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不说了,事情该怎么着,你说了算。”魏文把头转向了一边。
冯六月扳回魏文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睛:“你决定了?”
魏文点点头:“我决定了,但最后定盘子的人,是你。”
冯六月从魏文的脸上收归目光,望着黑黢黢的树林:“你知道燕子为什么能回城吗?她嫁了咱院儿彭三的儿子彭涛,时间不长就把户口落回城里了。”
“你是不是也有回城落户的想法?”素来敏感的魏文忽然警觉起来。
“我想把孩子的户口落在城里。你想想,你去了文化馆,户口很快就从陈家庄拉走了,我要是不走的话……”
“不走的话,孩子的户口在农村。国家有规定,新生儿的户口随母亲……”魏文观察着冯六月的表情,“不过呢,我有办法让孩子的户口落在城里。”
“什么办法?”冯六月来了精神。
“先跟许大军结婚,等孩子生下来就跟他离婚,把孩子的抚养权给他。你想,孩子的户口不就落在城里了吗?”
冯六月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魏文,感觉委屈,又要哭,肩膀被魏文搂住。
魏文用嘴唇摩擦着冯六月的头发,轻声说:“放心好了,孩子是你的,只要把户口落下,以后总有办法要回来。”
冯六月思忖片刻,用力拍一下魏文的肩膀:“为了能去文化馆,就这么着了!”
2
魏文没想到冯六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自己,一把抱住了她:“六月,谢谢你!”
冯六月推开魏文,撇嘴道:“你也甭跟我这么矫情,我这也是为我自己考虑。”
魏文腆着脸笑:“为你,为我,为孩子,也是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这话打哪儿来的?”冯六月一怔,问。魏文说,要是不这样做,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得打下来,国家建设不就少了一份力量嘛。冯六月笑了:“你这张嘴呀,比许大军还贫。”“我们有可比性吗?”魏文翻个白眼,“阳春白雪,下里巴人……”
冯六月瞪一眼魏文,魏文拍拍自己的嘴,不说话了。
尽管冯六月同意了魏文的建议,但她的心里还是感觉不舒坦,眯着眼睛看魏文:“你就不怕我跟许大军两个过一辈子?”魏文皱起眉头:“你爱许大军?”发现魏文有点不高兴,冯六月连忙解释:“爱倒是谈不上,我只是不讨厌他……这话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对大军没有对你这样的感觉。”
魏文叹口气,说:“你对我的爱,我深信不疑。怕的是你俩结了婚,他近水楼台……”
冯六月这下是真生气了,她感觉这次魏文是不折不扣地侮辱了她。你说话是放屁?结婚是假的,我怎么可能真的跟许大军做那种真夫妻才做的事情?就算许大军想做,我也绝不答应!冯六月扭头瞪着魏文:“魏文,你骂我是不是!”魏文赔个笑脸,抱紧冯六月:“我相信你,也相信即便是许大军至死不跟你离婚,你也不会和他过日子。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得了吧,点子是你出的,我答应你了,你还想让我怎么着?”冯六月没好气地推开了魏文。
魏文讪讪地笑了笑:“六月,我这是为了爱情。”
冯六月哼一声:“你是为你自己的前程好不好。”
魏文皱皱眉头,盯着冯六月的脸,刚要说什么,周建国一脸坏笑地走向这边。
冯六月看到周建国,有些心虚,对魏文说声“你少跟他搭咯”,转身走到一棵树下,对着树身念叨,老天爷保佑魏文,保佑孩子……
周建国见冯六月不理自己,想要过去说句什么,被魏文一把拽了回来。
周建国也是跟魏文和冯六月同一批下到陈家庄的知青,家住在和平里对面的国棉八厂宿舍。说起周建国,他跟冯六月也有些“渊源”。上高中的时候,周建国跟冯六月同班。冯六月是班花。塌鼻梁、大脑壳,长得像螳螂的周建国自称天人异相,有事没事总爱往冯六月的身边凑合,但冯六月不怎么搭理他。高中毕业后,周建国报名下乡,本以为冯六月也会报名,但冯六月没有报名。周建国打听到,冯六月她妈王翠玉的意思是等冯国庆初中毕业送冯国庆下乡。周建国“心怀鬼胎”,约出冯六月,大谈“新一代的年轻人要胸怀祖国放眼全球”“上山下乡大有作为”,说得冯六月心潮澎湃,直接去知青办报了名。他们这批知青到了陈家庄之后,周建国展开对冯六月的爱情攻势……就在周建国感觉初见成效时,忽然发现冯六月经常跟魏文黏在一起。一番衡量过后,周建国“鸣金收兵”。
估计刚才周建国在偷听,魏文心虚地观察着周建国的表情:“你都听见了是吧?”
“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周建国讪笑着说,“你俩这么办事儿可不怎么讲究。”
“我这么做,也实属无奈。”魏文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把你换成我,我也这么干!”周建国拍一把魏文的肩膀,“大好的提干机会,谁能就这么错过去……不过你觉着许大军能同意吗?”
冯六月目前的情况,许大军一无所知,但许福祥不让他惦记冯六月那句话他听进去了,他也感觉自己跟冯六月这辈子没戏,心中泛起一丝酸酸的空落。
许福祥给许大军的杯子添一杯酒,宽慰他道:“娶媳妇这事儿你也别犯愁,咱不缺鼻子不缺眼……”
“我眼小嘴大,长得客气,哪个女的能看得上我?”许大军蔫蔫地说。
“你听听,你是越说越不像话了。武大郎难看不?照样娶了潘金莲。”
许福祥羡慕武大郎娶了潘金莲,许大军不以为然,啥呀,小潘最后还不是归了西门?大郎哥头上的绿帽比伞都大,咱不稀罕,随口道:“我长得随你。你看看老二和老三,他俩长得好看,他俩随我妈。”许红霞瞪一眼许大军:“老大,你羞得没话说了吧?”许大军讪笑着举了举手:“我不说了,让咱爸接着说。”
许福祥用筷子指着满桌菜,说:“瞅瞅吧,咱家生活多好?谁家姑娘嫁过来,那是她的福气。”
许红霞撇撇嘴说:“咱家也不是每天都这么铺张好不好?天天窝头咸菜小米粥,一个月能吃上一次肉那都算是过年了。”
许福祥丢下筷子,吼道:“生在这个家庭,你们知足吧!”
“我可没说啥呀,老代表。”许大军见许福祥要发毛,连忙表白自己。
许福祥皱起眉头:“老代表?这是不是你给我起的外号?”
“爸,您别误会,老代表的意思是首长。”许大军一本正经解释道,“你看,军队里主事拍板的叫党代表,您是咱家主事拍板的,您不是老代表谁是?”
“老代表就老代表吧,外号多了,好养。”想起“老不带彩”这个外号,许福祥悻悻地笑了。
“对呀,魏文他爷爷外号更多……”许大民想要安慰许福祥两句,被许福祥拦住话头。
“说起魏文他爷爷魏大舌头来,那还真是一条硬汉。”许福祥说,“那年,他在码头上扛大包,日本人来了,他拉着几个伙计上了柳条山,说是要抗日。柳条山上有一帮土匪,他们几个人就入了伙,还真跟鬼子打过几架呢。日本鬼子投降了,他们就让国军收编了,这不,赶等一解放……不说了,命不济,怨谁。”
许大军有些不忿,心说,冯六月也不想想,魏文家的成分是坏分子,嫁了他,这是找罪受。
许福祥明白许大军在想什么,说,魏文在乡下表现得好,看书多,还又会书法又能写诗的,没人拿他家的成分说事儿,他也争气,这就要当干部了。
许红霞问闷闷不乐的许大军:“你说,六月姐还真能嫁给文哥吗?”
许大军摇摇手,一口干了杯中酒,走到门口,望着空****的院子,眼前全是冯六月的影子。
夜深了。月光透过树枝洒在地上,树影斑驳。
冯六月双手合十,站在那棵树前,还在祈祷。
周建国馋兮兮地望着冯六月的背影,对魏文说:“其实我知道,没下乡之前你就惦记上她了。”
魏文一笑:“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翻译翻译,我没文化,听不明白。”
“在我心中,你是最美的。”
“谁,我呀?”
魏文骂声“彪子”,推开周建国,走到冯六月的身后,摸着她的肩膀说:“六月,人无信则不立。咱可说好了,婚礼当天,你别进许大军的洞房,编个理由离开和平里,到时候我提前去车站等你。”“想这么多干嘛,还不知道人家许大军同意不同意呢。”冯六月嘴上这么说,心里有数,她太了解许大军了。
“不同意再说,反正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招儿来了。”
“就算许大军同意,可是哪天办婚礼……”
魏文摇摇手,胸有成竹地说:“只要他同意,结婚证立马就能拉上,办婚礼还不是眼前的事儿?总之一句话,哪天办婚礼,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就是怕我入了许大军的洞房。”冯六月说完,心里怏怏的,她觉得魏文不但贬低了自己,也高看了许大军。
“进不进洞房你说了算,你看着办好了。”魏文的表情看似无所谓,但他的心在悬着。冯六月拍拍自己的肚子说:“不要你,我还不要孩子了?傻瓜。”魏文抱一下冯六月,嘴巴贴紧冯六月的耳朵:“我信你,你也信我吧亲爱的,纵是海枯石烂,我爱你的心永不变。”冯六月推开魏文,走向知青组的方向。
魏文悬着的心忽然紧了一下,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祥之感,拔腿要去追冯六月又觉着有失斯文,悻悻地站住。
周建国望着冯六月的背影,咽一口唾沫,可怜巴巴地说:“文哥你是知道的,没下乡之前我就追求过六月,我是真心喜欢她,谁知她一见了你……”
“自古美女爱才子。”对周建国的话,魏文很是不屑。
“我是甘拜下风啊。那年知青办举行赛诗会,你一首诗下来,冯六月直接缴了枪。”
魏文挑着眉毛翻了个白眼:“我是谁?”
“我要是也会写诗,冯六月爱上谁,还两说呢。”
“两说,现在只剩一说了。”魏文矜持地拍拍周建国的胳膊,“这能怨我吗?兄台你呀,以后多看看书,充实充实自己吧,没有文化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等我有了文化,立马跟你抢冯六月。”
魏文轻蔑地扫一眼周建国:“已是败军之将,谈何抢字?”
“我咋就败了?”周建国故意逗魏文。
“你老兄这脑筋啊……算了,不给你扫盲了。通俗一点说,冯六月很快就要回和平里了,估计你能明白这件事情最深的含义。”
周建国撇嘴一哼:“还回和平里呢,和平里呀,不和平。”
3
还真让周建国说对了,和平里,还就是不和平。这不,当晚,许红霞跟许大军打嘴仗,从家里打到了院子,又从院子打回了家里。原因是许红霞说,冯六月要是不同意嫁给许大军,她就拿着菜刀去陈家庄,一刀剁了魏文。许大军知道许红霞也就是嘴上说说,可是这句话让许大军感觉她也太不讲理了。人家冯六月凭什么非要嫁给我,我英俊潇洒还是腰缠万贯?许大军埋怨许红霞说话没个“标靶”,许红霞反驳许大军活得窝囊,二人唇枪舌剑,就差去光明顶比武了。
最后,许大军“偃旗息鼓”,许红霞“拨转马头”,又朝许福祥来了,说她大哥这窝囊脾气是遗传了许福祥。
其实许红霞小的时候不这样,她不但乖巧听话,长得还好看,大院儿里的大人们都喜欢她。十六岁生日那天,许福祥端详着许红霞的脸,心里直犯嘀咕,我闺女咋就长得这么好看呢,莫不是下生时抱错了?后来一想,便也释然,张**大眼睛、小嘴、塌鼻梁,红霞的眼睛和嘴巴随了她妈,鼻梁随许福祥。我身上也就高鼻梁这么点儿好处了,许福祥心想,这孩子随好处,连身材也随她妈,才十六岁就前凸后翘的,长大了非嫁个大官儿不行,可就这脾气让人受不了。
说起来,许红霞的脾气忽然变得霸道,跟许福祥也有关系。
许红霞大概十岁那年,临近春节,和平里供销社发年货,其中有一个生猪头。抱着年货往家走的路上,许福祥盘算着把猪头让彭三帮他煮了,送给王翠玉一半。那时候冯大宝已经不在了,王翠玉不是织布厂的正式工,没有年货,加上生活困难,年夜饭也就两样素菜几碗饺子。许福祥心想,年夜饭的时候,王翠玉蘸着蒜泥,吃着猪头肉,脸笑得肯定比桃花还要美。不管咋说,当年我可是让她“拿”得不轻,没能把她娶来家,能照顾着她也是一种幸福。人这一辈子,还能有几个幸福?这算一个。许福祥这里正美着,猪头被人一把抢走。许福祥去追抢他猪头的那个人,被那人摁在地上,几巴掌下来,脸肿成了猪头。
回到家中,许福祥心里憋屈,蹲在墙角一个劲地叹气。许红霞知道了事情原委,没辙,搂着许福祥只是一个哭。
几个邻居来了,安慰许福祥,让他找几个帮手去找那个打人、抢猪头的人,打回来,把猪头要回来。许福祥说,大过年的,别找不自在了。
这件事情,在许红霞的心里留了阴影,感觉自己的爸爸太窝囊。大哥老实,二哥不在乎,以后她要把这个家顶起来。
从那以后,许红霞的性格就变了,无论是谁,只要她感觉这人对许家人不恭,非要找上门去讨个说法不可,惹得大院里的邻居见了她就躲。苗老五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母夜叉。去年,许福祥跟苗老五因为一点小事儿吵吵了两句,许红霞举着菜刀把苗老五追得满院儿跑。要不是许大军抱住许红霞,三百来斤的大胖子苗老五翻墙的心都有了。昨天,苗老五坏笑着跟许红霞说,王翠玉给你爸起了个外号,老不带彩。许红霞当场去了王翠玉家,要撕她的嘴。
王翠玉的一番解释下来,许红霞抱着王翠玉,亲她的脸一口,说,婶儿,您和我爸这事儿我支持,您就是管他叫老流氓我也乐意,只要你嫁给我爸爸。
这事儿让许福祥知道了,一阵郁闷过后,心中忽然就泛起来一股夹杂着惆怅和宽慰的欣喜。
许红霞初中毕业那天,许福祥对她说,你要是考不上高中,干脆就去当知青吧。许红霞仰着下巴说,我要是走了,谁来保护你?这话,让许福祥又是一顿郁闷。也确实,许福祥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许大军不但随了许福祥,也是个老好人,还老实得放个屁都怕吓着别人。许大民整天风风火火的,家里的事情不管不问,家里还真缺不了许红霞这么个泼辣、能扛事儿的人。许福祥也知道,尽管邻居们都躲着许红霞,但大家都知道红霞心眼好,随她妈张**。
那晚,许红霞和许大军打完嘴仗,“握手言和”,回到饭桌,继续开家庭会议,“深入探讨”给许大军娶媳妇这一议题。
许福祥盯着许大军似哭非笑的脸看了半晌,知道他在吃魏文的醋,安慰他道:“你也别小看了自己,咱是城里的正式工,咋说也比乡下那些知青强……”生怕许福祥再提冯六月,许大军拦住话头:“这事儿咱不说了,说你卖菜这事儿。”许大民接过话头:“是呀,爸,您腿脚不好,去市场卖菜,扛不下来呀。”
许大军附和道:“爸,要不就让老二去帮你卖?”
许红霞埋怨许大军:“大哥你别出馊主意好不好?我二哥学习成绩好,还是班干部,你让他去卖菜,毁了前途算你的?”
“我这不是考虑咱爸的腿脚不利索……”
许福祥打断许大军,瞪着许大民:“不想上学,干脆下乡去!也甭惦记着拿什么毕业证了,我这就去知青办给你报名。”
许大民倒是想尽早下乡当知青,但他不甘心,无论走到哪里,高中毕业证总归是比初中毕业证有分量。
见许大民不接茬,许福祥加重语气说:“我是为你好,就你这性子,要是不上学,到处瞎晃悠,早晚坐牢。”许福祥这么说是有根据的,许大民确实有点让他不省心。许红霞上小学时的某一天,同班的一个小孩因为许红霞不借给他橡皮用,打了她一巴掌,许大民听说后找过去,一巴掌把他扇哭了。听说那个小孩的哥哥要去学校打许大民,许大军急了,等在学校门口,拦着那个小孩的哥哥,好一顿赔不是。小孩的哥哥喊出他弟弟,许大军送给他几块糖,事情才算过去。
许福祥听说了这事儿,把许大民绑起来一顿臭揍,骂他是个当土匪的料。
许福祥说自己早晚坐牢这句话,让许大民心中不爽,又不敢跟父亲犟嘴,借口肚子疼,去里屋躺下了。
许大军和许红霞收拾饭桌的时候,冯国庆受惊的兔子一般来了许福祥家。
看冯国庆的表情,许福祥感觉他可能是来解释**扑克那事儿的,问他**扑克是怎么一回事儿,准备趁机让冯国庆跟他妈说说自己不是“老不带彩”。冯国庆没法跟许福祥解释这事儿,进到里间,跟许大民说,刚才王葫芦来找他,说杜龙要收拾他们,要免打,赶紧给王葫芦十块钱,王葫芦要给说和说和。
许大民躺不住了,带着冯国庆去了魏武家,说了杜龙要收拾他们这事儿。
魏武想都没想,张口就来:“咱不想去惹事儿,但事儿来了,咱也不躲!”
许大民和魏武商量好要跟杜龙“死扛”,冯国庆可没有这个胆量。为了躲避杜龙,冯国庆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不跟许大民和魏武一起走了,理由是这几天他妈哮喘病犯了,他早晨要伺候她吃饭,放学要提前回家熬药。许大民明白冯国庆的心思,感觉好笑,但也没有给他点破。纵是这样,冯国庆还是不放心,上学和放学的路上加入了后院李卫国他们的队伍。李卫国外号“大嘴”,因为他的胳膊上有一个老虎的纹身,那个老虎没纹好,像一只狗,张着一张大嘴。
大嘴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不管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见了长辈还鞠躬,说话带着笑。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是个老实规矩的孩子,岂不知他打起架来没轻没重,就像他胳膊上那只又像老虎又像狗的怪物。初中毕业那天,大院里有个叫大刚子的人喝醉酒打他爹,魏武气不过,上去踹了他一脚。大刚子拎着酒瓶要打魏武,大嘴拎着把菜刀过来,当头就是一刀。大刚子一下子吓醒了酒,顶着满头血给他爹磕头。后来大刚子神经了,满街乱跑,据说大嘴那一刀是诱因。
冯国庆感觉大嘴是条汉子,万一杜龙收拾完许大民和魏武再来收拾他,大嘴可以保护他,而且大嘴的身边还有小勇和李春等几个“痞孩子”。
说来也怪,冯国庆这里做好了应付杜龙的准备,杜龙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许大民和魏武也感到纳闷。
原来,小炉匠被打一事,杜龙一无所知——小炉匠没有把事情告诉杜龙,他准备寻找时机收拾一下冯国庆这条“柴禾狗”,再向许大民和魏武这两只老虎发起挑战。王葫芦本想用杜龙吓唬吓唬冯国庆,趁机讹他几块钱,没想到从那以后冯国庆跟在大嘴和小勇这帮打架不要命的人身边,一时“哑火”。
许大民这边没有跟杜龙“交上火”,没成想,许福祥倒是抢先一步与杜龙接上了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