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在街道上,柳如风本是满腔怒火,听得小烟那般一说,不觉怒火消退,苦笑几声,指道:“就你这个小丫头,一点能耐都没有,居然也敢拉帮结派,当人师傅,你可真是沐猴而冠,也不怕笑死人啊!”文君怕失了仪容,抿着嘴唇,竟没笑出声来。众泼皮无不听得惊愕,一齐把眼睛来看小乌鸦,半晌无语。小烟低头羞涩,遮掩面容。

柳如风也自知说漏了嘴,改口指笑道:“臭小子,如果你还想跟我出去,现在就给我滚回家去,否则休要指望。”小烟左右难为情,快步走了了。高鸯、小翠也随之而走。众泼皮都愣在原地,无不搔头纳闷。

待得柳如风与文君走远了去,众泼皮在后面纷纷议论。一人说道:“这人是小乌鸦的哥哥,名叫柳如风,是柳家庄庄主,本城剑客,十分厉害。”有人道:“他是大少爷,那小乌鸦肯定就是小少爷了。”又有人道:“好像不对,刚才听到柳如风说了丫头,莫非小乌鸦真是一个姑娘。”有人反驳道:“刚才明明听到柳如风说臭小子,怎么可能是丫头?”又有人道:“别管小乌鸦是丫头还是少爷,咱们都受过他不少恩惠。若是坦白了说,小乌鸦日后肯定都不出门来玩耍了,这该如何是好?”萧五贵早被收买了,自是不愿说出小烟身份,就摆手道:“大家都听我说,小乌鸦是男是女,根本就不要紧,只要有他在城里,那就什么事都好办了。”众泼皮无不点头赞成,绝口不再提及此事,拿着碎银子欢喜走了。

却说小烟被哥哥在城中当面训斥,曝出真身,羞愧难当之下,回了庄内。在房间里与高鸯下着象棋玩耍,对赌资本。小烟棋艺精湛,高鸯哪是对手,不几合便输得精光,一脸苦相。小烟又把银子还给他,不贪图一文钱。高鸯道:“小乌鸦,你真是豪爽过人。可惜我就要跟爹娘回荆州去了,只能以后再来找你玩了。”小烟道:“这不要紧,山水总有相逢。我也要去杭州一趟,咱们都有去处,以后再一起玩耍便是。”高鸯点头应约。

小烟见天色已晚,便让庄客赶着马车,把高鸯送回赵家大院。两边惺惺告别,都不舍得离开彼此。

不多时,柳如风夫妇回到庄内,见小烟坐在大堂桌边,双手拖着下巴发呆,愁眉苦脸,精神不振。文君笑道:“小烟,你怎么啦!”小烟闷声道:“都怪哥哥,他不守信用,胡说八道,却把我给害惨了。”文君欢笑道:“你哥也是情急失口嘛!这也没什么要紧。因为你本来就是女孩,你哥其实也没说错。难道这件事情也能隐瞒一辈子?”小烟瘫软着身,有气无力,趴在桌上发闷声。

柳如风道:“元宵佳节,别这么死气沉沉,就像叫驴一样。”小烟振着精神,大声道:“今夜闹出这种尴尬,那也是因你而起。咱们之前有过约定,不许当众说破。”柳如风哂笑道:“明明是个姑娘,偏要去扮作男子,还死不悔改,倒怪别人说了实话。我来问你,这世上还有你这种怪人吗?”小烟道:“我年纪还小,就是喜欢游玩,这样才不会留下遗憾,不负青春年华。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柳如风道:“你是个天才嘛!天才当然是不会有错的。所谓有理无理,先赖它三分。杨国忠都没你这么狡辩。”小烟突然闷叹一声,说道:“要是爹娘都在就好了,他们都很爱我,对我贴心照顾,才不会处处与我作对。”文君左右都好言劝说,避免兄妹闹起争执。

却说过了元宵灯夜,高天霸一家三口已在衡州住了大半年,心中思归,便夜间收拾过了行李物什。翌日晨时,高天霸辞别岳母一家,赶驾一辆马车驶出城门,前往江北方向去。车厢里,母女躺在长椅上。高鸯面色发愣,心头回想昨日那些快乐时光。

赵氏见女儿似有心事愁绪,问道:“鸯儿,你舍不得离开外婆吗?”高鸯回神过来,点头道:“对啊!我本来还想留在外婆身边,好好照顾老人家,谁想今日就要回去了。我现在才算知道,原来离别是如此让人难过。”赵氏欢笑道:“住了这么久,你倒不想回家了。以前也曾来往几次,却是第一次见你留恋忘返。”高鸯笑道:“外婆与舅舅对我真好,所以我舍不得离开。”

高天霸听得妻女说这种俏皮话,忍不住大笑几声,说道:“就他这个讨债鬼,哪里会有这种孝心?他不盼着外婆早日升天,就已经算仁慈了。他连老人的手都没碰过,居然敢说什么照顾外婆?也亏他说这话不脸红。”赵氏欢笑一阵后,问道:“老爷子,你说鸯儿为何不想离开?”

高天霸道:“我一眼就能看穿,他分明就是为了贪玩,舍不得小乌鸦那个团伙。”高鸯被父亲说透了心思,索性不再遮掩,笑道:“是有那么一点。不过爹爹说我盼着外婆早日升天,那可就是冤枉人了,我怎么会有如此残忍呢!”赵氏笑道:“你这丫头,打着这种歪主意,戏演得忒好,娘都被你给蒙骗了。”高鸯羞得钻入母亲怀里。

高天霸道:“真不知道,他到底患了什么魔怔,总是粘着那些怪人,简直无可救药。”高鸯道:“我很喜欢和小乌鸦在一起。他心地善良,活泼开朗,我只怨自己没有早点认识他们。”高天霸道:“爹来问你,那小鬼到底是公鸭,还是母牛?”高鸯道:“爹爹阅人无数,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高天霸道:“那就是母牛咯!”赵氏笑哈哈道:“老爷子这话,真是粗俗不堪,让人听得浑身哆嗦。”高鸯道:“小乌鸦不是母牛,他是一只大公鸭。”

高天霸道:“大公鸭?那他身上怎么一点阳气都没有,倒是有股阴气缠绕。言行举止,比个女娃娃还要娇嫩。”高鸯道:“因为小乌鸦很有修养,从来不乱发脾气。他豪爽大方,仗义疏财。之前借给我一百两银子,后来都不让我还钱了。娘,你说小乌鸦是不是很有趣?”赵氏笑道:“人倒是有趣,可惜他很古怪,喜欢神出鬼没。一会到处都有身影,一会又销声匿迹。就连名字也很奇特。”高鸯道:“哪里奇特?”赵氏道:“一个男孩子,叫作陈梦烟。名字取得太秀气了,像个女孩一样。”高鸯道:“他有很多好朋友,我只是其中一个。他们对我好,我也不能不热情回报啊!”

高天霸道:“你直接说,与他臭味相投,物以类聚,那不就得了?”高鸯笑道:“我们是很聊得来,天生就有一种亲切感,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好像前世就认识一样。”忽又叹气道:“可惜,我们要回荆州去了,以后很难再见到他了。”赵氏笑道:“丫头,看你这么喜欢他,娘干脆找人说媒算了。”高鸯道:“我也想啊!可惜他又不会娶我。”赵氏道:“怎么?就凭咱们百年将门,贵族世袭,还配不上他一个布衣百姓?”

高鸯挥手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家门配得上,他也不会娶我。这是天意,不可人为。”赵氏道:“莫非他已经订亲了?”高鸯道:“我听他说,去年家里安排了一次相亲,后来被他拒绝了。他只是不喜欢姑娘而已。”赵氏疑惑道:“不喜欢姑娘?男人哪有不喜欢漂亮姑娘,他没出什么毛病吧!”高天霸茬话道:“莫非他有龙阳之好?”高鸯纳闷不解,便问:“爹爹,我不明白,什么叫作龙阳之好?”

赵氏正把水囊来喝,听到这话后,嘴里瞬间喷吐出来,笑哈哈挥手道:“不说了,不说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羞死人了。”高鸯问道:“为什么会羞死人?”高天霸欢笑道:“你们这群小家伙,一问三不知。傻头傻脑,稀里糊涂,都是一些什么人哪!”高鸯道:“聊得来,也没必要谈婚论嫁。如果把事做得难堪,以后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赵氏道:“鸯儿,以后想念外婆了,再来看望,你不就可以和他一起玩耍了?”高鸯点头道:“没错,我以后一定还会再来。一面孝敬外婆,一边找他玩耍,这样才会两不耽误。”赵氏看着这个活泼女儿,爱如掌上明珠,自是不会轻易责怨。

高天霸道:“这个怪人,以前总是推三推四,从来不想去看外婆。自从遇上这个小乌鸦之后,反倒舍不得走了。这叫父母都是别家好,外来和尚会念经啊!”高鸯道:“朋友重要,亲人也一样重要。”一家三口,聊得其乐融融,于路笑声不断,慢悠悠驶去长江边。

却说郑杰自在满君茶楼认识小烟之后,前后也曾多次前来庄上探问,只是每每小烟不在庄内,因此难以会面。得知柳如风要往杭州学艺,当日清晨,骑马前来庄上看望。柳如风夫妇在客厅招待,奉上茶酒果礼。小烟尚在闺房未出门,文君便去传唤。柳如风自与郑杰聊着远行之事。

房间里,小烟在桌边组合一个锁扣,把许多弯曲木结层层环扣一起,变成一个圆木锁球。正得意间,小翠兴冲冲进来报说:“小姐,郑杰来了,正在客厅与大少爷喝茶。”小烟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文君走来门边,问道:“小烟,郑二哥看你来了,赶快出来见面。”小烟应了一声,拿着木球走出房门,来到客厅一看,笑道:“哥哥,嫂嫂,还有郑杰也在。”柳如风指责道:“你就不能好好称呼一声?”小烟道:“在茶楼里,不是已经说好了,怎么现在又要变卦?”柳如风怪眼盯看,直把折扇来摇。

郑杰起身见礼,笑道:“贤妹,好久不见。”小烟摆手道:“不必多礼,随意才能自在。”郑杰问道:“贤妹,你手上拿了什么物件?”小烟指荐道:“这叫鲁班球锁。我反复拆解,伤神费心,苦苦琢磨一年,如今终于做好了。我很了不起吧!”郑手道:“能否给我看看?”小烟便把木球与他。

郑杰把玩观看后,惊奇道:“真是不错。若无天赋技巧,确实做不出来。贤妹真是一位奇才,冰雪聪明,万中无一。”小烟得意微笑。柳如风呵斥道:“你好大胆,《鲁班书》也敢偷学。鳏寡孤独残,你想挑选哪一样?”小烟争辩道:“要做鲁班锁,就一定要看《鲁班书》?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柳如风道:“既然叫作鲁班锁,你不看鲁班书偷学,又如何做得出来?”小烟道:“当然是靠想啊!之前叔叔送我一个九连环,也被我解开了。于是我便有了灵感。再加上心灵手巧,能一变三,脑袋越用越聪明。如果闲着不用,那就变成榆木脑袋了。”柳如风道:“你倒会自编自乐。如此夸嘴,真不害臊。”小烟眼睛看着郑杰拆解。

郑杰把球锁摸看多时,果是无从下手,问道:“贤妹,这个球锁结构复杂,承上启下,环环相扣,确实非同一般。你能做得出来,想必也能解开了。”小烟摊手道:“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拆开。太多曲折,我都忘了。”柳如风道:“自己做的,自己都解不开了?”小烟道:“应该可以,不过要想很长时间,我看现在先不用麻烦。”郑杰道:“我倒挺有兴趣。贤妹,就送给我来钻研如何?”小烟点头道:“我一并做了两个,送你一个也不打紧。”

柳如风问道:“贤弟,你也对这种奇巧之术感兴趣?”郑杰道:“凭心而论,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我府上有个老师傅,做了一辈子木匠手艺。我父亲问他会不会做鲁班锁,他说没有样本,做不出来。由此而见,小烟能无师自通,确实很有才干,属于天赋异禀。”柳如风笑道:“你们都有共同爱好,喜欢异想天开。”小烟道:“我早说过,哥哥就是管得太严了,要是不让我尽情发挥,天才都会变成木马。诸葛亮能自比管仲、乐毅,我也能自比卓文君、黄月英。”柳如风道:“就你喜欢吹牛皮。”

小烟道:“哥哥如果能够解开这个球锁,那我就自废武功,以后再也不做这些事情了。”柳如风为人心傲,就拿来摸弄拆解。把玩许久,只见严丝合缝,真个无处下手。眼见为难住了,嘴里发出唏嘘。

郑杰道:“贤妹能做出鲁班锁,真了不起。不是高才,定是奇人。”柳如风固然聪明,却也解不开,又怕丢了脸面,就放在桌上,说道:“我可没有这种闲工夫。”小烟笑道:“哥哥是大人物,负责赚钱养家,早出晚归,自然就不会与小人物一般见识啦!”

柳如风忽问:“三天后便要出远门了,你不去与那只羔羊告别一声?”小烟道:“他叫高鸯,不是羔羊。他今天启程回荆州去了。”柳如风道:“你们几个不是好朋友吗?他今天都要走了,你也不去送上一程?”

小烟挥手道:“不必这样麻烦,反正他以后还会再来。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提前打声招呼就行了,没必要闹得别离伤感。”柳如风轻笑道:“你倒是想得开。”小烟道:“真没想到,哥哥居然也会问起高鸯来了,你不是说看不起他么?”柳如风道:“不要胡言乱语,我几时说过这话?他出自将门世家,父兄都是江北豪杰人物。我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小烟道:“那你见过高豹没有?他长得什么模样?”柳如风道:“以前路过荆州,见过一次。他是将门后裔,英雄气概不凡。”小烟道:“你们武艺谁更厉害一些?”柳如风道:“小孩子就爱说这些无聊话。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八辈子也结不上恩怨,知道谁厉害有用吗?”小烟挥手道:“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别无他意。”柳如风道:“以后不要再问这些尴尬问题,教人难以回答。”小烟却是一脸无谓。

郑杰又拿着球锁玩看,摇晃几下,听到里面有东西撞响,问道:“贤妹,你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小烟道:“你要是拆开之后,把东西拿出来一看就知道了。”郑杰道:“这倒勾人好奇了,我非要拆开不可。”小烟道:“你不会用锤子砸开吧!”郑杰笑道:“贤妹放心,我早晚会用技巧拆开,绝不使用暴力。”小烟道:“这还差不多。”郑杰道:“贤妹,这个球锁做得太高深精妙了,能不能给出一点提示?”小烟道:“不能。我花了一年时间才研制出来,废寝忘食,忍气吞声,不知道挨了哥哥多少臭骂。所以你也要尊重我的辛劳成果。”郑杰点头道:“那倒也是。”柳如风夫妇见郑杰认真研拆鲁班锁,与小烟相互交流磋商,不禁对眼发笑。

却说江州城中,有条清门大街,笔直十余里,街道两边景物繁华,人口密布,来往车水马龙一般络绎。街道边,有座三层酒楼,名唤湘风阁,里面生意火热,食客满座,人进人出。小二、丫鬟们都在兴冲冲忙着端茶上酒,一派热闹兴隆。

大堂柜台里,严文山正在拨打算盘,执笔抄写帐本。一个青年刀客头目,带领十几个刀手耀武扬威进来,堵住大门,冷眼虎视眈眈。进出客人都吃了一惊,站着楼梯上愣看。严文山见他们来此搅扰,意图不善,走出柜台来,拱手问道:“各位这是做甚?”那青年绷着脸面,气色装得凶狠,瞪眼道:“老子来这收保护费。”严文山疑惑道:“收保护费?以前可没这规矩。”那青年道:“以前没有,现在不就有了?从今日起,我等一伙弟兄接管了这条清门大街。凡是酒楼、客栈、店铺等营生,按照大小惯例收费。月纳十两茶钱,便可保护你们相安无事。”

严文山道:“如果不交,后果一定是很严重了?”那青年就把腰刀剁在门柱上,撩袖瞪眼道:“不交试试?老子手里这把家伙,早就磨得锋利,杀人如同宰羊一般。”严文山摆手道:“既是如此,且请各位好汉坐下,咱们和气些,慢慢商议。”那青年只道吓住了人,把刀扛在肩上,说道:“还算你识时务。”就寻副桌椅坐身,十几个刀手也都围桌坐定,个个虎视眈眈。

严文山道:“各位稍待,我找老板过来商议一番。还未请教好汉贵姓?”那青年自指道:“老子姓毛,单个鲤字,绰号过江龙便是。”严文山点头道:“毛鲤,过江龙。鲤跃龙门,猛龙过江。倒也颇有寓意。”便在张小二耳边秘嘱几声言语。

毛鲤见张小二快步出门去了,便冷笑道:“掌柜,你可别指望去搬什么救兵。现在这个乱世年头,到处都在杀人放火。老爷不怕天、不怕地,人命官司惹了无数,谁敢奈何?可别为了十两银子,闹出血光之灾,到时可就不怪我等不讲情理了。”严文山笑道:“那是自然。你们既来收保护费,那可就不能惊吓了客人。不然酒楼生意就没法做了。”毛鲤道:“只要好好合作,不生事端,就不会你等搅扰买卖。”严文山又唤小二们端来酒菜,好生款待众人。毕竟张小二前往何处去找人,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