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大雪断断续续地飘啊飘,夏春耀的好心情有增无减。自从弘晖哭过那一场之后,四爷就彻底睁只眼、闭只眼,放任他们了。而且,这夫唱吧,妇就随,四福晋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手,一副“我家儿子就拜托你了”的模样。被这端庄大方的未来的孝敬宪皇后一个巴掌拍下来的感觉,那怎是一个腾云驾雾能形容的。一时间,夏春耀有一种被认定为朝廷栋梁之材的感觉。嘿嘿,总算碰上伯乐了。
差事就这般接下了,但是下场却不怎么好,想也知道,跟着一死小孩子能有什么好下场?无非就是从街头蹿到街尾,啥都要看,啥都要玩,几乎都把京城逛了个遍,除了那些十八禁的地方……这也就算了,最不能让她接受的就是——这个未来的皇帝现今的阿哥府,竟然不允许公款报销,只回复一句“用弘晖的过年红包就好”,可把她苦死了。
未来雍正皇帝的死小孩守财手段一点儿也不比她逊色,一到要付账的关键时刻就朝她眉一挑,凉凉地丢出一句:“我说,今儿个晚上,你还想和我八叔见面么,啊?”
她只好忍痛乖乖地掏出自己的荷包,而且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感觉这个死小孩一脸的老鸨样……太沦丧了!
夏春耀就这样痛并快乐着地迎来了四爷家的年宴时刻。
这天天还没亮,夏春耀就被拖起来丢进了厨房,忙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把“朱门酒肉臭”的必要道具给准备齐了,又被管事的从厨房拎了出来,丢给她一套衣服,说是所有的丫鬟都得穿,不得给府里丢脸。
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夏春耀更加坚定了“面子工程”的规矩在哪个朝代都是很有市场的。
“你们可听好了!”管事的拉开嗓门,朝聚集在一起的下人们喊话,“今儿个来的可都是主子的亲戚。”
一群下人唯唯诺诺地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做声,继续看着管事的口沫横飞。
“咱们府里的规矩一向严格,该有的礼数,该有的眼色,你们自己心里都该清楚。”
管家的那拉长了音调的声音让夏春耀想起了读书时校长每隔几天就要秀一次的无营养训话,于是,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哈欠。
“尤其是你,夏春耀!你最好少惹是生非!”
下人们捂着嘴偷偷地笑,不知道是笑她的名还是笑她这个人。
“啊?”哈欠打到一半,嘴巴都还没合上,只见周围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夏春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点名了,“哦。”她最近可是身兼要职的朝廷栋梁耶,死管事的,不知道要给她点面子吗?况且她还有个和少主子交情匪浅的后门,这管事的怎么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呢?
管事的狠狠地白了她一眼,随即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继续训话:“待会儿轿子就该陆陆续续到了,你们几个跟我出去迎客,你们几个待在堂上伺候茶水和点心,你们几个去宴庭那儿帮忙……”
“我我我我我呢?”一时间,身边的人都各自忙去了,只剩下夏春耀还像根杆子似的杵在原地,扎眼得厉害。
管事的斜睨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你去做蛋炒饭。”
夏春耀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到管事的也满脸黑线的表情时,一下反应了过来:“哈?!”
时间是康熙四十三年大年初十二,地点是四阿哥爱新觉罗·胤禛的阿哥府的宴庭里,事件是每一桌中间放着的都是一大碗华丽而又格格不入的——蛋炒饭。
一屋子的人套完近乎后,各自坐下,同时瞪大了眼睛,所有视线聚焦在那碗扎眼的冒热气的蛋炒饭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道行高的只是挑挑眉,没说话,了然于心地轻咳了一声,径自端起茶啜饮,代表人物——八阿哥胤禩;
道行稍微差点的,皱了皱眉,不屑地“哼”了一声,斜睨桌子正中央,耸了耸肩,代表人物——十四阿哥胤祯、九阿哥胤禟。两人还因同时发出“哼”声而互相瞥了一眼。
道行再差点的,张大了嘴巴,咽了一口口水,然后装成什么都没看到,继续乐呵呵地聊着天,脑门却直冒冷汗,代表人物——呃……太多了,数不清。
而还没开始修行的十阿哥胤誐一看这阵仗,再瞥了一眼等着吉时准备开席的四哥,正要开口,脚下却被左边的九哥一脚踹了个扎实,胸口被右边的老十四一个手肘撞了个结实,还没缓过劲来,又猛地对上八哥冷然扫过来的眼神。
——少说话,多吃饭。
呜……他家兄弟这是怎么了,难道都被四哥这小气鬼架势给气糊涂了,要采取沉默抗议?不过,他还是乖乖闭着嘴吧。脚痛,胸痛,连脑袋都痛,想不闭嘴都难。
一屋子的人愣是没一个开口的,这起话头的艰巨任务就落到这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身上了。只见太子扯了扯嘴角,将视线移到一旁老僧入定般的胤禛身上,想问问他是不是搞错菜谱了,还是奴才把东西给端错了?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屋内响起:“哎呀!蛋炒饭啊?”十三阿哥胤祥,绝对是一个道行登峰造极的人物,“我说四哥,你也真是太了解弟弟的口味了。太子哥,您尝尝,这蛋炒饭可是好味道,啊,大家别愣着啊,动筷子,动筷子。”
“你、你……”太子抖着手,指着那碗他想都没想过的食物。事情绝对不是看着一碗蛋炒饭这么简单,这里面有阴谋,绝对有阴谋!看着老八、老九、老十四他们又是使眼色又是桌下小动作不断,他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哼!想在他面前玩阴的,没门!
“门口的奴才,你还愣着干啥,快把炮仗给点了,讨个喜气,大家也好开席不是?”胤祥微微侧头,“四哥,您看呢?”
“问太子哥。”胤禛淡淡地抛出一句,看也没看一眼气得发抖的太子。一碗蛋炒饭而已,至于吗?
“太子哥,您看这……”胤祥拿着筷子,以示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哼!何来问我一说?今儿个不是老四做东道吗,我怎好越俎代庖?”虽然他还没搞明白这蛋炒饭里有啥名堂,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绝对不做那被人耍的枪。
胤禛扫了一眼自家兄弟们。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揉胸口的揉胸口,冷笑的冷笑……然后是不耐烦地玩着筷子的胤祥,最后看了一眼戒备地盯着自己的太子,抬了抬手:“鸣炮,开席。”
热热闹闹的炮仗声中,正式宣告宴席开始,太子心中的警铃也正式拉响了。太干脆了!什么解释都没有就开席了,这蛋炒饭究竟有何寓意?只见老八那边仍没动静,倒是老十三已经举起了勺子,这第一勺居然伸向了蛋炒饭……不单纯,绝对不单纯!
“啊!太子哥,您别光坐着呀,四哥难得大摆宴席,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胤祥边吃边不忘招呼兄弟们,“八哥、九哥、十哥、老十四,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是要看我这馋嘴的热闹吗?”
“四哥和太子哥都没动筷子,你也太急了点吧?”胤禩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视线瞥向淡定的胤禛,“难得四哥设宴,这开席的话可不能少。四哥,请——”
“自家兄弟,不兴这套。”胤禛也跟着举筷,正要开动,却在夹菜的途中被胤祯的筷子给拦了下来。
“四哥,别动别动。”胤祯调侃道,“虽是咱自家兄弟聚聚,但这开席的话着实不能少的,额娘都是这么教咱俩的不是?倘若您不说,那也得请太子哥给咱兄弟说上两句。”他边说着边回头看向了九哥。
胤禟也不言语,只是脸上的笑容别有深意地扩大了,手指不住地在桌面上敲着。
胤禛看着那个明显找茬的家伙,冷哼一声,将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侧身向一边的太子,“既是如此,便请太子哥代劳了。”
嗯嗯嗯?怎么他才一下子没注意,这皮球又踢到他这儿来了?他就知道有名堂,哼,看老八和老十四一唱一和,老九和老十四眉来眼去的,当他是死的吗?太子摆出一副风太大没听清的神情。
“既是太子哥代劳,也好。”胤禩轻笑一声,看了一眼太子。这一眼,却让太子抖了一抖。
“呃……我也没啥好说的,呃……咳咳……皇阿玛知道今儿个咱兄弟齐聚,甚感欣慰,呃,今后咱兄弟一条心,替皇阿玛治理好天下。借花献佛,敬兄弟们一杯。”不就是一碗蛋炒饭吗?想当初在老九家见识到那道“美女脱衣”,他不也镇定自若,还多吃了几口呢。哼!
“请!”众兄弟举起杯子,一口饮下。
安然度过一关的太子美滋滋地正要坐下,只见胤禩将头微微侧向了他,凉凉地开口:“太子哥,是‘帮’皇阿玛治理天下才对,‘替’字,可是大逆不道。”说完,淡淡地吃了一口蛋炒饭,细嚼慢咽。
太子差点没气厥过去,呜……他就知道这蛋炒饭里绝对有名堂,他就知道。
呜……手抖手抖手好抖……
当一众阿哥们正在享受大餐的时候,夏春耀空着肚子从厨房里出来,她肯定又被油烟熏老了几岁,古代又没啥护肤品,就算有也轮不着她用,呜……她不要变成黄脸婆……真该去问四爷要精神损失费。不过话说自家兄弟的年宴大餐吃蛋炒饭,亏他想得出来。
她猫着身子,探着脑袋,只是想看看八爷来了没。后院里的戏班子正拉开了嗓子唱着,她一个字也没听懂,果然是没有欣赏戏曲艺术的天分。呸呸……在想什么!正是这些高雅艺术才能熏陶出好男人啊。八爷,二十一世纪的钢管舞什么的也没啥好看的,真的。
“你缩在这里干啥?”
阴郁的声音突然蹿上后背,她从头麻到脚,连屁股都有反应了……往事不堪回事。撅着屁股转过身,干笑着抓了抓脑袋:“九、九爷。”忘记行礼了,赶紧福了一下,继续干笑,有些心虚地朝四下瞄,想看看有没有可以救命的主儿,却沮丧地发现,她得孤军奋战。
胤禟的视线在她的新衣服上打了个转,皱了皱眉:“年宴该是办完了吧?”向来不爱听戏的他同四哥他们打了声招呼后走人,却在门口看到了偷偷摸摸的夏春耀,正好,省得他特意去揪她出来。
“呃……回九爷的话,应该,大概,差不多,我想,也许,可能……”
“哼!”胤禟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拉着往外走。
夏春耀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九、九爷,奴、奴婢我……”来人啊!救命啊!这里有恶霸强抢民女啊!
“回家。”胤禟看也没看身后挣扎的某人,她那点反抗的力道也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回、家?”夏春耀愣了愣,是回府才对吧?不过那也是他的家没错啦,但对她来说,那是被剥削劳工的集中营。
“怎么,莫非待了一个月,就让你忘了谁才是你主子了?”胤禟回过身来阴郁地瞪了她一眼。
她能不能回答她是差不多忘了?呜……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优良恋爱环境,她舍不得走啦,还和弘晖约好今晚夜探八爷的卧室呢……她可不可以干脆申请调来四爷府?
啪!
她的视线定格在突然甩到手里的红色纸包上,再看看九爷那有些别扭的脸。如果没搞错的话,她手里的这个东西,好像是传说中的红包耶。在四爷家公然行贿?虽然她现在四爷府任要职,但好像没方便可以给九爷行:“九爷……”
胤禟被她盯得有点头皮发麻,索性拽着她继续走:“哼!拿了钱去买两件衣服,别老是穿得丢爷的脸。”他回头瞄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新衣,上面沾染了不少油烟。
“哦。”给钱当然是很好啦,她最近刚好被弘晖敲诈得荷包空空的。但凭什么还要管她该怎么花钱,真是恶霸!她偏要花去嫖……呃……
“嫖姐姐。”救命的声音终于在她经过前庭时传来,“你要去哪儿?咦,九叔?”
胤禟皱着眉打量了弘晖一眼,没停下来,径自拖着自己的“奴才”继续走。哼,他带走自个儿府上的奴才,自然是理直气壮的。
“你不能一个人偷爬过去,说好一起的哦,一定要等我。”某个被拽走的人不死心地大吼。
弘晖眨了眨眼,立刻心领神会,却摇了摇头:“这下事情不好办咯。”踏着小方步,向后院走去,他得怎么和八叔汇报嫖姐姐被九叔拖走的事情呢?添油加醋好像蛮好玩的样子,嘿嘿,早就想试一下了。
“主子!”小厮撩起了轿帘,等着伺候自家主子上轿。
“滚开,爷今天不想坐轿子,都滚开!”胤禟没好气地大吼。
夏春耀被他的怒气吓得一哆嗦。完了完了,他该不会刚好也有每个月的那几天吧,不然干吗无端端地发起火来啊?虽然她好像就没见过他心情好的时候。唉,一个人抑郁太久会搞出毛病来的,学八爷那样笑笑多好……现在不是担心他身体的时候啦,人都跑光了,只剩她这个出气筒了,这冰天雪地的,他不会为了暖身拿她当沙包一顿好打吧?抖啊抖!
胤禟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拽着夏春耀往自己的府邸步行走去,可皱着的眉一直没有舒展开。
夏春耀缩在他身后,保持着手肘朝天、侧身行走的高难度姿势,整个画面就好像一个帅哥牵了一只螃蟹在散步。唉,右手被他拽着不能放进口袋取暖,加上之前颠勺留下的后遗症,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胤禟走得不算快,似乎在想着啥,压根没管他手里拽着的是螃蟹还是啥毛虫。也不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手猛地一紧,顿时抓疼了她。
夏春耀想抽回手肘,却不想他手一放再一抓,她的手便被他握住了。猛地抽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想把手给抽出来,却发现他加重了手的力道。完了完了,她这样是不是属于当街调戏皇阿哥?呜……她不是故意轻薄他的手的,这、这是误会。
咕噜噜——肚子似乎嫌她还不够丢脸,突然插入几声伴奏。
胤禟哼了一声,禁不住笑出了声。
为什么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人还这么没良心地笑出来?
刚回府,胤禟便甩开了夏春耀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走了。
夏春耀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回到自己以往的房间门口,用还在抖个不停的手,推开了门,一幅长针眼的限制级画面立刻闯进她的视线。春桃当即一个枕头扔出来,砸得她转头一路小跑到池塘边蹲着,顺便向八爷表一下自己的决心——绝对不能因为一个红包就动摇,虽然她曾经移情别恋的速度很惊人。
决心表完以后,她心安理得了,估摸着差不多了了,边考虑着换床单的问题,边想着怎么跟八爷坦白。刚走回房门口,只见一碟包子出现在门口地上,正冒着热气。
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烟火的天,老天爷,桃花运可不可以不要一窝蜂地来呀,她现在没工夫应付厨子大叔的暗恋啦。
“八哥,没想到我还真该猜中了?”胤祯挑了挑眉,看着舞台上还在卖力演出的戏班子。
“嗯?”胤禩淡淡地瞥了一眼他。
“蛋炒饭啊,没想到八哥还真的喜欢。”胤祯手支着下巴,咕哝了一句,“便宜那个死丫头了。”
胤禩没说话,只是将视线移开:“皇阿玛今年要外出巡幸塞外,你可有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胤祯的眉微皱,手在桌面上摸了摸,“什么打算也要等我大婚后再说吧。”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