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自从结拜那天,吕、柳二人提到他和珍珠的事以后,黑虎一连几天神情恍惚。他已有许多日子没见着珍珠了,心里着实想得厉害。

儿子的心事,母亲是知道的。她比儿子还要忧愁。两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孩子们成了少男少女,产生了更深切的感情。她从那些眼神和举止里,看得极为清楚。做母亲的,多么希望儿子如愿啊。然而,她比儿子看得远,知道这事发展下去,只会带来不幸的结局。如果不赶快制止,不光会害了儿子,也害了珍珠。

她多次劝说黑虎:“虎儿,把你珍珠妹妹忘了吧。咱穷人家……”黑虎却烦躁地顶撞说:“我的事你别管!穷人家怎的?只要珍珠愿意,管别人什么事!”他把这事看得很简单,认为这只是他和珍珠两人的事情。

黑虎娘也劝过珍珠。可珍珠只是咬住嘴唇,一言不发,看样子也铁了心。

自从珍珠从刘尔宽那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特别是母亲惨遭杀害的真情以后,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她很少哭,心被仇恨凝结成铁石了。她想一刀杀了欧阳岚和一枝花,一把火烧了这个院子。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要办这样的事,谈何容易。但她并不悲观,更不像母亲那样懦弱。她倔强地想,你们害死了我母亲,又想来害我?我偏要结结实实地活着,活得像个人样儿!

一天晚上,她偷偷来到黑虎家。她两只秀美的眼睛痴痴呆呆的,脸色阴郁得吓人。黑虎娘不安起来,几天不见,这孩子咋变成这副模样?心里猜疑,却不敢问,只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想让她高兴起来。

黑虎坐在一旁,也有些慌乱,以为她病了。珍珠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干娘,你说世上的人都有个命吗?”

黑虎娘一愣,随口说道:“命……人家都说有,自然是有的了。你看,有做官的,有为民的;有享福的,有受罪的……”

“那——我是个啥命呢?”珍珠又追问道。

“这……”黑虎娘迟疑着,“你生在富贵人家,自然是好命了。”

珍珠咬住唇,突然两眼涌满了泪水,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干娘,你还要瞒我几时?我生下十八天,娘就叫他们杀了。这算……什么好命啊!”她号啕大哭着,紧紧地搂住干娘。

黑虎娘也紧紧抱住珍珠,泪如泉涌。她明白,肯定是刘尔宽把什么都告诉这孩子了。黑虎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哭,哭得他心里也发酸、发抖。欧阳家的往事,母亲从来没告诉过他。他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停地催促母亲:“娘,你快说呀!到底是咋回事啊!”

黑虎娘自知不能,也不愿再瞒了。等珍珠平静一些后,又把事情的经过,连同玉梅死前向她托孤的事,仔细说了一遍。珍珠才彻底弄清了这件事的始末,黑虎也才如梦初醒。珍珠的不幸,更激起了他巨大的同情心。一股男子汉的冲天豪气,使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她,一生一世不受人欺负。珍珠又述说了前些日子一枝花毒打她的事,黑虎咬牙切齿地说:“早晚有一天,我杀了他们!”

黑虎娘擦擦泪,劝说两个孩子:“这事知道就行了。你们都还小,万一冒出风去,他们会起歹心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饶不过他们的!”又一再嘱咐珍珠:“孩子,你在他们眼皮底下,凡事要谨慎一些,有事多和你刘大叔商量。那是个大好人,不会亏待你的。嗯?”

珍珠含泪点点头。黑虎娘找一把梳子,慢慢为她重新梳好头,才让黑虎送回去。

三十

时令进入初冬。柳镇的黄昏杂沓而又安谧。

有人在打水,互相打着招呼;木水桶碰撞井沿,不断发出沉闷的钝响;有人挑水走了,扁担“吱吜吱吜”地尖叫着。不少人家要吃晚饭了,女人们喊叫孩子,孩子呼唤父亲;喊叫声,回应声,脚步声,门的开关声接二连三。谁家的鸡在上宿,往院子中间的高树上攀飞时,发出“扑棱扑棱”的响声。羊儿可怜巴巴地“咩咩”地叫着,大约是没有吃饱,或者是催促主人快往羊圈里牵它吧。狗儿在“汪汪”吠叫,声音懒洋洋的,似乎在例行公事。你可以想象到,它卧在门口的草垛上,只是昂了昂头,尾巴还照样儿盘着,身子根本就没有动弹。突然,不知谁家的驴子打了一长串喷鼻:“嚏!……”然后,哪里又传来一声深沉而悠远的牛叫:“哞——!”

黄昏时的一切声响,都是如此清晰。但当你要逐一分辨时,又什么都分不清。千百种声音饱和着乡镇特有的温馨,和谐地融汇在橘红色的晚霞里。西天的霞光像一挂巨大的肺,在扩张了一整天之后,正慢慢收拢,闭合。

黑虎打猎归来,有些累了。他洗洗脸,对母亲说了一声,就转出柴院,斜插着奔向南寨门去了。他心里苦闷,近来喝酒上了瘾,肯定又是去马家酒馆了。母亲随出来,站在院外,看儿子消失在暮色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丁字街口,大多数买卖都已收了摊子,只有马家酒馆和欧阳客栈门前还亮着灯。自从刘大炮死后,街上的铺面在十几年间,已大多落到欧阳岚手里。他有地有店,本钱充足,几家小店都快让他挤垮了。

马家酒馆所以能独立支撑,完全靠一门祖传的手艺。最出名的是羊肉汤。据说马师傅祖上上过两年私塾,从一个“鲜”字上,悟出煮羊肉时里头放上鱼,味道必定鲜美,后来一试,果然不差。每逢煮羊肉时,选肥一些的切成大块入锅。同时,把几尾活蹦的鲤鱼剖好,也投进锅里,放上各种佐料,一同用大火烧开,之后再用文火炖一会。这时,羊肉煮到八成,熟而不烂;鲤鱼已完全煮透,汁水都浸在锅里了,捞出来扔掉。把羊肉用飞刀打成薄片,放在一个大盆里待用。客人来了,要喝一碗羊肉汤,马师傅先抓十来片羊肉放在漏勺里,在滚汤里烫几下入碗,放上葱片、胡椒、辣椒油,舀两勺肉汤一冲:“喝去——!”喝吧,醇而不腻,清而不寡,那味道真叫鲜美。而且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添汤不要钱。柳镇是个过路地方,不仅有大客商,也有小本生意人,这些人出门时为了省钱,常常只带干粮。这样一来,马家酒馆就特别受欢迎了。有钱的人吃的是风味;没钱的人图他添汤不要钱,可以泡上烙馍之类,吃得浑身发暖。马师傅还会炒三十六样荤,七十二样素,样样色味俱佳。黄河滩出产的野味,如兔子、鹌鹑、蒲芽、苇笋等等,在他手里都能加工成美味的佳肴。不过,这四省交界处最有名气的还是羊肉汤。他的招牌也怪,卖羊肉汤不挂羊肉,而是挂一条大鱼在门前,知情人一看就知这是马家酒馆了。马师傅坚持薄利多销,加上手艺绝妙,因此生意特别好。有人眼热心动,也想学他。可马师傅是祖传手艺,火候、佐料极有讲究,不外传。外人仿效着做,只学个皮毛,烧出汤来不是那味儿。半天不卖一碗,卖一碗想赚二亩地钱,无人光顾,只好拆锅。

白天在马家酒馆喝酒的,主要是过往客商行人。傍晚就不同了,全是本镇上的人在这里消闲。大体有两种人,一种是在柳镇有点头脸的人物,如私塾先生、小店铺掌柜、大户管家、账房先生,以及一些手艺人,如铁匠、鞋匠、剃头师傅等。这些人虽属三教九流,但因为不必种地,便显得尊贵一些。另一类喝酒的是庄稼人。下地干活回来累了,到这里打二两酒,用小碗端着,坐也不坐,趴在柜台上,就着几颗茴香豆,“滋儿滋儿”地喝,大都默不做声。

黑虎来到丁字街口老柳树底下,放缓了脚步。往烟店里看看,已打了烊。当初刘大炮的这家烟店已归欧阳岚所有了,烟店的字号也由“荣和”改成“万隆”。今晚不知为何早早关了门。黑虎摸摸当年曾祖父栽下的这棵老柳树,又继续往街里走去。

马家酒馆今天喝酒的人不算太多,七八张桌子闲着一半。黑虎一眼看见赵松坡的儿子大龙在一张桌子前独坐,面前放一盘茴香豆,另一只盘子里盛几只煮羊蹄,也是下酒的好菜。大龙端起酒杯正要喝,抬眼看见黑虎,忙招呼:“黑虎,来这里坐!”

黑虎微笑着点点头,去柜台上又提了一壶酒。店小二送上一只杯子、一双竹筷。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对喝起来。大龙已在头年成过亲,前不久得了一个儿子叫大锤。看意思,赵铁匠一家对子孙并没有太高的企望,只希望这门手艺代代相传了。

大龙这时已有四两酒下肚,脸膛变得紫红。他忽然伏在黑虎耳朵上,低声问:“黑虎,珍珠的事你听说了吗?”

黑虎一惊,端着酒杯停在唇边没有喝,低声紧问:“什么事?”

大龙知道他和珍珠的关系,叹了一口气:“珍珠已经定了亲啦!听说是一枝花说的媒。那边是白县长的儿子,据说才只有十五岁。”

“当啷!”黑虎的酒杯掉到桌上,酒泼了一片,杯子歪倒转了半圈,不动了。他的手仍照老样子端着,大拇指和食指弯成半个圈。

大龙见黑虎失态,忙凑上来安慰说:“兄弟,别难过。珍珠虽好,终不是咱穷人家的孩子。如今和县长攀了亲,难说她不会变心……”

黑虎勃然变色,刷地站起来,横了大龙一眼,转身就走,一路碰倒几个凳子,“稀里哗啦”乱响一阵。其余喝酒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见大龙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喝下面前一杯酒,面色变得沉重起来。

三十一

黑虎出了店门,脚步踉跄,心烦意乱,不知不觉一直往北街走去。一条狗从旁边经过,被他飞起一脚,踢出有丈把远,那狗一声嗥叫,打个滚飞窜去了。

黑虎一肚子怒火,实在又说不准是在生谁的气。是恼火大龙不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还是恼恨欧阳岚和一枝花?或者是怨恨珍珠不该变心?可转念一想,你见着珍珠了吗?你知道珍珠变没变心?

他急于要见到珍珠问个明白,蹽开大步,往北走去。走了约有百多步,离开街面,向东拐进一个胡同,前面不远就是欧阳大院了。

黑虎正走得急,突然背后被人扯住。他回头一看是刘尔宽大叔,正气喘吁吁地看着他。刘大叔一句话没说,拉住黑虎就往回走。黑虎晕晕乎乎,被他扯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个头绪。

两人来到一个僻静处。刘尔宽放开手,提起袖口擦了一把汗,急急地说:“你要往哪去?让我好找!”

黑虎傻子一样,没有吭声。黑暗中,刘尔宽伏在他脸上悄声说:“珍珠让我找你。她说要你去她那里一趟。有话要说哩!”

黑虎觉得头蒙了一下,又炸开了。在这之前,他多么希望能尽快看到珍珠,把事情问个清楚;心里却相信她不会变心。但现在珍珠真的捎信让他去,却一下子动摇了自己的信念。有话要说,为啥不能偷偷到我家去说,反要我去她那儿呢?说什么?宽慰我几句,然后一刀两断?是了!她连我妈也不好意思见了!

黑虎怪样地冷笑一声,抽身要走。刘尔宽又一把抓住:“你往哪去?快跟我走呀!珍珠在等你哪!”

真是奇怪。黑虎什么也没说,竟又转回身,乖乖地随在刘尔宽身后,沿墙根一直往欧阳后院走去。他是那样身不由己,迫不及待,不时踩着刘尔宽的脚后跟。他脑子里还是乱纷纷的,理智要他往回转,脚却急急地往前走,那完全是感情和下意识在起作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早已飞向珍珠的身边,要向回转的想法多么无力,多么虚假!

三十二

珍珠的这桩婚事,完全是由一枝花撮合的。

那天,欧阳岚多喝了一点闷酒,坐在自己屋里,信手翻看一本唐诗。外面正飘着大雪,几进深宅,声息全无,只听见院中的树枝偶尔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可知积雪已经很厚了。屋里虽生着炭火,依然觉得寒气逼人。“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欧阳岚掠过这几行字,再也读不下去了。心头涌起无限凄凉和伤情。

一枝花进城去,又是三天未归了。这些年,这种事本来是常有的。欧阳岚很想平心静气地对待,却总是不成。每一次都使他感到耻辱和愤怒。他发脾气,摔东西,撕毁诗书,还经常情不自禁地歇斯底里大发作。但当着一枝花的面,又绝不敢问及半句。一是羞于出口,二是怕触怒了她。一枝花对他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他恨她,又怕她。看见她,就像看见一条响尾蛇那样不舒服;想打又怕伤了自己。他失悔自己当初不慎娶了这样一个女人。他怀念玉梅的温情,更痛感自己眼前的凄凉。他甚至后悔当了这个镇长,把自己陷进敌对和仇恨里。近来几次听说,有人在黄河滩里见过刘轱辘,欧阳岚顿觉不寒而栗,时时有一种不安全感。他在人前装得镇定自若,似乎一切成竹在胸,心里却恐惧得很。他命手下人日夜提防,四门把守,唯恐让刘轱辘混进来。

这几天,他几乎惊惧不能入睡,常常一个人坐以待旦。手边一壶酒,一本书,一支枪。这实在有点不伦不类,但对于欧阳岚来说,又一样也少不得。

他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的精神折磨了,很想摆脱这个局面,辞去镇长的职位。可他也明白,想卸任也许可能,想消除积冤决不可能,那不是一厢情愿能办到的。事到如今,自己离不开白振海了,他是靠山。寨子里有二十多条枪就是他给的。当然,欧阳岚也给了白振海许多钱财。如果镇长之位一丢,失了权势,别说万贯家产,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自己一天也离不开白振海,而维系他和白振海之间的关系的,除了金钱主要就是一枝花的裤腰带了。欧阳岚的处境就是这样进退维谷。在极度的苦闷中,他只有借酒浇愁,在麻木中求得片刻的安宁。

又过了几天,路上的积雪化出路来,一枝花才满面春风回到家。而且这一次还显得特别高兴。

欧阳岚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迎她,招呼一句:“回来啦?”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一枝花笑盈盈地向他述说了一些城里的见闻,一边洗完手脸,扑上粉。她靠近欧阳岚,眉飞色舞地说:“这趟进城,我可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嗯,什么好事?”

“我给珍珠寻了个婆家!”

“哪里的?”

“白县长的儿子,才十五岁。说起珍珠的俊俏,白县长可喜欢呢……”

欧阳岚的头“轰”了一下,一枝花往下说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他只是隐约意识到,自己想避开白振海,这一下却拴得更紧了……白振海喜欢?这个老色鬼会不会……欧阳岚不敢想下去了。他急忙追问:“白县长儿子是个什么模样?……”

一枝花看出欧阳岚不放心,心里不痛快起来:“什么模样?和白县长一样方头大耳,福相!可不像珍珠,人虽说俊却一点儿不像她爹!咯咯咯!……”一枝花突然恶毒地笑起来。

欧阳岚霍地站起,脸腾地红了,一拍桌子:“你,你放肆!”

一枝花也意识到这话太尖刻了,和解地笑着:“老爷别生气。我正是为给你卸包袱,才打发珍珠出嫁的。白县长儿子嘛,长相倒是不错,就是小时得过病,有点痴傻。可话又说回来……”

欧阳岚完全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女人自己和白振海鬼混还不过瘾,还把珍珠也卖给他了。她是拿珍珠做人情了!

“你……你,你也该和我商量商量!这么大的事一个人就做主了?我还算个什么人!”欧阳岚气得直打哆嗦。

“有啥好商量?人家攀还攀不上呢!这个家当错了咋的?什么宝贝闺女?野杂种!反正我已答应人家了,不行你去退婚!”一枝花也恼了。看欧阳岚怔住了,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给脸不要脸,和县太爷做亲家,也够你荣耀的了。酸臭!——你想过没有?珍珠这么大了,和黑虎不清不白,万一再做出玉梅那样的事来,看你老脸往哪儿撂!”

这件事真使欧阳岚恼上加恼;烦上加烦。他很发了一通火。一枝花不和他吵,就只回他一句话:“不愿意,你去退婚!”他敢吗?他不敢。一连几天,欧阳岚心里又窝火又恶心,但又有什么用呢?他明白,这是又一张契约。他们写好了,只是逼他按手印,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的确,他们摸准了欧阳岚的致命弱点,不管心里怎么不同意,也不敢拒绝。他可能比刘大炮狡诈,但绝不如刘大炮有骨头!

果然,闹腾了几天之后,欧阳岚终于还是同意了。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既然脸上已涂了狗粪,再抹上一把稀屎,又有何妨呢?自己反正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了,还要什么脸皮?什么尊严?

但他还是提出一个条件:白振海儿子太小,晚二年再把珍珠送过去。他想拖一拖,慢慢寻找变通的法子。珍珠虽说不是他亲生的,可也不甘心让人糟蹋。一枝花也同意了,说晚天进城再和白振海商量。

事情总算定下来了。这天晚上,一枝花破例来到后院,见到珍珠就笑,做出亲亲热热的样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珍珠一听,大吃一惊,脸霎时变得惨白,好一阵没说出话来。

“嘻嘻!……”一枝花扭着屁股,硬把珍珠拉到怀里,“好闺女,你只管听话,娘不会往火坑里送你。那孩子虽说有点傻,去了你还不享一辈子清福?只要应下这门亲,人家也不急着娶,那边还小呢……”

珍珠不知道一枝花啥时候走的。她失魂落魄,泪流满面,在**呆坐了半夜。她清楚,这个蛇蝎样的女人,为自己设了个很难挣脱的圈套……

第二天,珍珠把这事给刘尔宽说了。刘尔宽一跺脚:“嗨!白振海那个活宝我见过,又瘸又傻,整天像愣鸡一样。十几岁了,个子不满三尺。缺德!缺德!……”珍珠更加明白了,气得一下晕倒在地上。

几天来,珍珠不梳头,不洗脸,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一个人闭上门一坐就是半天。刘尔宽怕她出事,老从门缝里往里瞅,有时也进去开导几句。可他又有什么话可以为她排解苦闷呢?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地陪着,拼命抽烟叹息。他毫无办法。为自己不能保护珍珠伤心难过。

在这些日子里,珍珠想得很多很多。她想到母亲一生的悲苦,莫非自己也要听天由命,任他们摆弄吗?她想到和黑虎的感情,更是心如刀绞。尽管直到如今,他们之间谁也没表示过:他要娶她,或者她要嫁他。可彼此的心思是不言而喻的。她知道,黑虎哥早已把自己看成他的人;自己也早已把一颗心交给了他。如果一旦拆散,该是多么痛苦,多么伤心啊!……

人生的路呀,真是虎狼拦道,荆棘丛生。真的就冲不过去吗?不,不!……我偏要用自己的脚踩出一条路来,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总算没有愧对自己啊!

珍珠下了决心,要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给虎子哥,而且,她也要试试,他有没有这个勇气和自己同患难。

三十三

欧阳后院,黑咕隆咚,阴森可怕。

东厢房珍珠的屋子里,烛光幽幽微微。屋子里的一切东西,都失去了固有的棱角和线条,变得柔和起来。一只很大很老的蟾蜍,从墙角钻出来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阵,终于大胆地爬行着,沿墙根钻到另一处砖墙洞里去了。

珍珠和衣斜卧在**,拉一条粉红软缎被子盖上下半身。素花绫罗帐三面闭合,一面高吊着。平常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免胆怯,她一年四季都吊着帐子,仿佛这样能安全一些似的。床前的炭火闪着殷红的火苗,映照着珍珠红扑扑的脸蛋儿。她微微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顺在一起,显得那样安详宁静。其实,那心里却像春潮在鼓**,汹涌澎湃。碎黄花缎子袄裹不住她丰满的胸脯。那里正一起一伏,剧烈而不均匀。她感到心里一阵阵燥热。炭火太旺了,屋里暖得像阳春天气。她解开袄扣,隔着雪白的内衣,隐现出更里层的红绫胸褡。

绝望,有时会使人产生相反的念头和力量。现在,十七岁的少女珍珠,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顾了。她愿意把自己整个洁白的身心都交给虎哥。她焦急地等待他的到来。

忽然,她听到后院的角门响了。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这一刹那间,珍珠心慌意乱,似乎有点后悔了。她忙乱地跳下床,扑到门后,把原本虚掩的门“哐啷”一声插上,用背紧紧地顶住,心儿止不住一阵阵剧跳。她暗中埋怨自己,这深更半夜地让黑虎哥来这里,是不是太匆忙,太轻率了。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转眼间确定了吗?……

……脚步声近了,更近了。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上。声音没有了,她的心也像被按捺住了一样,再也不能启动。她一把撕开领口,心里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笃笃……”敲门声犹豫而又轻微,但却十分清晰。珍珠的心一下子又狂跳起来。“珍珠……”——是虎子哥来了!她猛地转回身,一把拉开门闩。珍珠在眨眼间失去了自制,防范和羞怯的堤坎被感情的浪潮完全冲垮了!

黑虎畏缩而又急不可捺地跨进屋门,反手把门掩上。珍珠前一步,重新闩上:“哐啷”!整个世界都被关到门外了。

两个人对望着,慢慢伸出手去……四只手终于握在一起了。一个冰凉,一个温软,双方都没有感觉到。两个人泪眼朦胧,相对无言,久久地对视着。

珍珠啊,不是有许多话要倾诉吗?亲人来了,说吧!说个痛快——

黑虎啊,不是有一腔烦恼和疑虑吗?珍珠就在面前,问吧!问个清楚——

然而,一切都不必了,一切都成了多余。透过闪闪的泪眼,他们互相看到了一切,所希望知道的,不都在对方的脸上吗?

刘尔宽从后门把黑虎领进来,就到自己的住房去了。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话说,他不愿去掺和。他在西屋里一边抽烟,一边隔着窗户不时向东屋张望。那里亮着灯,好久没有声音。又过了一阵,他听到有喁喁私语和低声啜泣声。老实的刘尔宽心也酸起来。他知道他们相爱,却不能帮什么忙。唉,月下老也真是乱牵线,咋叫这两个孩子相爱了呢?你不是白叫他们难过一场吗?唉唉,孩子们,那你们就说说知心话儿吧,多说几句,怕是往后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这个月下老也真是……刘尔宽一边在心里胡乱埋怨,一边往**歪。他不急于把黑虎领走,他希望他们多呆一会儿。

刘尔宽打了个盹,霍然醒来,天到什么时候了?他翻身爬起,伏在窗口往外看。心里一惊:东厢房里的灯已经熄灭了!——怎么,是黑虎已经走了?还是……

刘尔宽顿时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