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岚和一枝花在县城玩得痛快极了。每天看戏,访友,寻欢作乐。欧阳岚进入了一个新的生活领域,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悲观厌世了。

一枝花的干哥白振海请他喝了几次酒,每一次都喝得烂醉。在这个掌有生杀大权的警察局长面前,欧阳岚每每产生一种土财主的自卑和儒生的怯懦感。他对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畏惧感。他和白振海相识,完全是机缘巧合。

两年前的一个秋天,欧阳岚进城办事,在西关街凤城酒家吃饭。他叫了几样精菜,一个人自斟自饮,郁郁寡欢。回想自己年过三十,功不成名不就,身后连子嗣也没有,好不伤感。欧阳岚原非甘居人下的人。但世道变化,科举仕途已然无望,攀高结贵又没有门路。母亲家世贫寒;自己家到父亲接手时,还只是小康。几十年来,虽然苦力经营,成为柳镇首富,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土财主,连镇长刘大炮也能欺负他。摊捐派款,哪一次不拿他大头?欧阳岚心中烦恼,不觉四两酒已经下肚,方白脸微微红起来,而隔扇那边的吵闹声又叫他心烦意乱。

凤城酒家是全城最大的酒馆,坐落在警察局对过的一条南北巷口拐角处。八间楼房成∟形,北临东西街,西临龙凤巷。楼上飞檐鳞瓦自不必说,楼脊上还有青龙盘顶,彩凤翔空,都是陶制品,栩栩如生。

说到龙凤,这里是有出典的。这地方远古时代地名叫丰,因境内有一条丰水,加上土地丰饶肥沃,故而得名。春秋时曾是宋国都城。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年的五月,“凤凰将九雏见于丰之西城,十一月甲子复至,群鸟随之。”这话记载于县志。民间视凤为吉祥,所以丰城又称凤城。后来,一代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又出生在这里,真可谓龙凤呈祥,皇天福地了。汉朝以后,民间造房,多喜欢在房脊上塑条青龙,一来是为托荫福,二来是为了荣耀。这是特许的。封建时代,没出过帝王的地方,是不能随便在房上塑龙的。否则,便有觊觎天下之嫌,按律当灭九族。

这条龙凤巷,传说就是当初凤凰降落的地方。凤城酒家建在这里,是选了个好地方。酒楼建于明代永乐年间,中间有过多次翻修,已历五百余年。外面是砖墙包皮,里头是木式结构,摆设讲究,色调古雅。那时,常有一些达官墨客游历高皇故乡,当地官府都是在这里为他们接风洗尘。楼门前横悬的那块“凤城酒家”烫金匾,据说就是明代一位苏州籍的状元经过此地时题写的。

这样一个地方,一般平民百姓自然看得高不可攀。那名贵的酒菜,谁能吃得起?民国以后,县里名流士绅宴请宾客,仍喜欢在这里。典雅,清静。凤城酒家主要做包席,倒也生意不错。

这天,县警察局长白振海过生日,正在大宴亲朋,猜拳行令,呼喊嬉笑,不绝于耳。欧阳岚独占一个房间,不时往檀木隔扇那边侧耳谛听,更觉自己形影相吊,孤独凄凉。他用指头敲敲桌面,喊来店小二,正想再要一壶酒,忽然从隔扇那边大踏步转过一个人来,哈哈大笑着,拉起欧阳岚就往那边席上走。

欧阳岚一下子愣了。他看此人膀大腰圆,四方阔脸,两道浓眉直插鬓角,目光闪亮,嗓音浑厚,笑起来像串子雷。他一边趔趔趄趄跟着走,一边猜想,这是谁?如此好客?

他就是警察局长白振海。莫看这人一副马大哈的样子,实际是个雄心勃勃的人物。虽然心狠手毒,却永远是乐哈哈的神态。他懂得自古做成大事的人,无不网罗人才,因此极爱结交。上至名流官绅,下至三教九流,不分贵贱,一概不拒。他有一个“网”,撒在全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什么人。他上任警察局长不久,适逢生日,大家都来祝贺,他也就借机联谊。

欧阳岚在隔间一人喝酒,白振海早就看到了。他偷眼打量了几回,从穿着、面目、喝酒的姿势和神态上,估计出此人是个读过书而又颇有资财的乡间人,说不定是一方贤达呢。但看他忧郁的样子,又似乎有些不得志。心想,以自己的身分,居高临下拉他一把,还不多一个走卒?谅他不会拒绝的。因此,看准欧阳岚又喊店小二,便闪出去,不由分说,把他一直拉到席上来了。

欧阳岚不知所措。当他得知此人是县警察局长时,一下子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白振海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老弟,你客气什么呢?既然今天酒楼上撞到一起,就是大家有缘,是不是?”席上人也都随声附和,让他落座。欧阳岚坐站不是,窘得面色发紫。白振海故作生气道:“今日是鄙人生日,老弟若不赏脸,只好请便了!”欧阳岚哪敢再推辞,赶忙抱拳谢坐了。白振海向他一一作了介绍,原来都是县城各界有头脸的人。他心里更加感激。

席散之后,欧阳岚没有当天回家。他想不到自己时来运转,结识了这么多有权有势的人,而这都是白振海引荐的,自己哪能吃一顿白席抹嘴就溜呢?其实,白振海不过是顺水人情,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礼贤下士。在欧阳岚却无异于天官赐福了。

第二天,他备了一份厚礼,专去白振海家拜访。白振海看他乖巧识趣,中午留饭,这一次两人才叙谈起来。当他得知欧阳岚至今无子时,一下子站起来,着急地说:“欧阳弟,你也太本分了,前妻不行,那就再续一个嘛!”欧阳岚早有此意,便说:“哪有合适的呢?”白振海沉吟半晌,忽然一顿脚:“我们既然意气相投,那就索性认了亲吧。在下有个干妹,先前唱戏。她嫌东奔西走,一辈子生活没个着落,要嫁个有钱人家,做二房也行。老弟如若不嫌。就由我做大媒,如何?——说句不该说的话,我那干妹可是一表人材呀!哈哈哈哈!……”

事情来得突然,欧阳岚一时没吱声,那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猜想,他这个干妹是什么人呢?和他是什么关系?刚刚认识就要把干妹嫁给我,有没有别的原因?……白振海就站在对面,立等他回答。欧阳岚真有些后悔不该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可现在拒绝,不仅得罪了这个有权有势的人,而且意味着自己将失去一生中也许是唯一可能攀上去的机会!他不能多想了,凡事只可权衡利弊,有得就会有失。白捡便宜的事哪里找去?何况,也许并没有什么圈套呢。他来不及多想了。欧阳岚看到白振海两道灼人的目光,正怕他发火,不想,他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老弟,你倒是个精细之人哟!说真的,我干妹还是个待嫁的黄花闺女,你要觉得吃亏,那就……”欧阳岚脸色变黄了,真怕他把话收回去,那就一切都完了!他霍地站起,躬身谢道:“多谢局座关照,这份厚情我领了!”白振海又是一阵大笑,然后一拍桌子:“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欧阳岚又惊喜又狐疑。他没有猜错,这里头确实有点名堂。白振海和一枝花勾连已有二年,是看戏时认识的。半年前,一枝花肚子大了,不能再上戏台,哭哭啼啼来找白振海,白振海不便往家领她,就把她送到乡下一个朋友家里。前不久她生下一个男孩,让人抱走了。如何安置她?白振海正感到头疼,不想欧阳岚撞到他网里来了。他急于把一枝花打发给欧阳岚,完全是卸包袱。不然,久拖下去,闹出风声来,于他这个刚上任的警察局长实在不利。欧阳岚住在黄河故道沿上,离县城有八十多里,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不久,欧阳岚把一枝花娶走了。新婚之夜,才发觉上当,后悔莫及。好在一枝花年轻标致,而自己也已是再婚之人,大她十几岁,这样一算,好像又并没有吃亏。于是将错就错,借此和白振海拉起关系来。心里却也明白,这家伙诡计多端,心狠手辣,要时刻提防着才好,莫要猴子耍老虎。那可不是玩的!

这趟进城,一枝花单独和白振海会了几次,说是看望干哥,把欧阳岚丢在旅馆里,半夜才归。他明知里头有鬼,却不敢阻拦,心里干生闷气。

半个月后,他们才回到柳镇。母骆驼表面上骂他们只顾在外面花钱快活,心里却想,狗日的东西,怎不在外边再待些日子!

她安排的事儿还没完呢。

又过了三天,老太太的家具全部做好了。在这期间,欧阳岚也常来看一看,不过问一问还要什么东西,便很快到前院去了。一枝花只来过两次,母骆驼不理睬,她感到没趣,打个站,也就走了。一到天黑,母骆驼便让关上后院的大门,前后两个院便成了两个独立的世界。这个家庭表面上是平静的。

这天,小木匠在表嫂玉梅的屋子里,度过了最后一个晚上。黎明起床时,已是恋恋不舍了。

二十天的露水夫妻,已使他们产生了深深的恋情。小木匠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童贞。而玉梅却倾注了一个女人全部的爱。除去结婚的最初几年,玉梅没人爱抚,没人温存。欧阳岚两个钳口似的指头,带给她的是一个个恐怖的夜晚,想起来就浑身发抖。而这个俊气的表弟,却是这样温存,这样听话。每晚紧紧靠在她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轻轻打着鼾,有时还甜甜地笑着,说几句含含糊糊的呓语。天明醒来时,却总是羞红了脸,忙忙地穿上衣服,低头走出去。玉梅老是嫌他起得太早。等他走过好一阵了,仍要倦慵慵地在被窝里躺一阵,仿佛在回味那夜间的欢乐。而到了晚上,她又那么迫不及待地等他到来。玉梅那张已经憔悴的脸庞,又时时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她多少次在心里想,要是永远这样下去多好啊!

然而,他们到底还是分手了。临走那天,老太太拿出几十块银元,小木匠一块也没有要,连工钱也不拿,收拾好工具就告辞了。

他怎么能要这种钱呢?他得到了一颗女人的心。这,就足够了。

这件事做得非常诡秘,几乎瞒住了所有的人。

但还是被人发觉了!

欧阳家有个大领叫刘尔宽,从十二岁起就在这里帮活,已经十五年。当年,他是随父母从河南逃荒来到柳镇的,现在父母都已死去,家中老婆孩子六七张嘴,全靠他一人养活。

刘尔宽身个儿高大,力气大,心眼也实,干活一向肯卖力气,很得母骆驼信用。现在家里的二十多匹骡马,全交给他喂养。饲养牲畜的地方在西跨院。因为是骡马,每晚要吃夜草,刘尔宽常常一夜都不能睡觉,只能打个盹儿。

有几天,总是天色还黑黢黢时,便听到后院门响,他有点疑惑。有天黎明前,他趴在墙上向后院张望了好久,忽听见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发现小木匠从玉梅的屋里伸头探脑地走了出来。心里顿觉一惊!怎会有这种事?小木匠也太胆大了!玉梅也不是这种人呀?

此后一连几天,几乎夜夜如此。刘尔宽更加疑惑起来。小木匠不是住在老太太屋里的吗?她虽然上了岁数,可是耳不聋眼不花,向来早起晚睡,十分警觉的,怎么偏在这件事上愚钝起来了呢!

刘尔宽是个忠厚之人,一家七八张嘴,都指望他供养。母骆驼虽说厉害,可待他还算不错,遇到他家中困难时,工钱以外,还额外补贴一些,以便让这个老实人安心为她做事。母骆驼虽然像牛马一样使唤他,可他毫无怨言,反而感激她,佩服她,忠于她。一个女人掌管这份家业,真够不简单呀!镇上有人说母骆驼的坏话,他听了愣是不服气:“你试试看,嘿,嘴硬!”别人劝他别太死心眼了,他一拧脖子:“熊话!人不能不讲良心!”这种长期的依赖关系,使刘尔宽也关心起这个家庭的所有事情来。他一直在偷偷观察后院里发生的蹊跷事。直到小木匠离开,他才恍然大悟:这是“借种”!——嘿!刘尔宽独自咧开厚嘴唇,笑了。他佩服老太太的心计!尤其想到玉梅的苦楚,更有几分同情。玉梅平日待下人好。她的遭遇,刘尔宽全都摸底。他怜悯这个女人,仇视欧阳岚和一枝花。他希望玉梅能生个孩子,改善自己的地位。因此,他虽然发现了这个重大的秘密,却任谁都没说,就结结实实装在自己肚里了。欧阳家没后怎么行呢?这份大家业日后交给谁?他为他们发愁。

玉梅怀孕了。

她又惊喜又害怕,一天到晚不敢出门,生怕人家看出来,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其中的秘密。

母骆驼高兴极了,玉梅总算没辜负她的苦心。她又渡过了一个难关。这辈子,她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和地痞流氓斗,和更有势力的人打官司,抚养儿子,置地买土,建造欧阳大院。她把自己看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当做一匹真正的骆驼,什么凶险,什么苦累都不怕,只想到无休无止地聚敛财富。她的父辈,她的童年时期吃过太多的苦,她受够了贫穷的滋味。她要富起来,要向世道和所有的人宣战,让人知道,她是有本事的!为此,她栽过跟头,被人讹过钱财;受过毒打、暗算,几乎丧命。她也曾想打退堂鼓,但在一瞬间又站起来了,又以更加疯狂的劲头奔向自己的目标。她有铁一样的性格和手腕,终于顶天立地地站起来了,成了柳镇乃至方圆几十里内的首富!

母骆驼遭过无数次难,唯有这一次的难最让她别扭,最让她难堪。但她终于还是如愿了!她那么得意,那么振奋,也更加自信了!

母骆驼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背也不那么驼了,高大的身板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指挥着家中所有的事情。她对儿子不放心,他远不是掌管庄稼院的好手。她对一枝花更不放心,那算个什么东西?洋鸟!她会把自己千辛万苦挣下的家业毁掉的!过去,她还能迁就她一些,现在一点儿也不愿迁就了。她动不动就骂,骂起来没完没了。一枝花虽然厉害,也实在招架不住。有一天,婆媳俩又闹起来。两人骂了一天半夜,一枝花困得要命,只好关上门睡去了。母骆驼还在用拐棍敲着门骂,骂一枝花,骂儿子。人老了,用不着睡多少觉,她的精神头还好着呢!

她在心里是真的疼爱玉梅了。以往都是玉梅去她屋里,问安伺候,现在是她一天到玉梅屋里问几遍:“哪儿不舒坦?想吃点啥?”

终于,玉梅要分娩了。

母骆驼怀着紧张的心情,守候了几天几夜。玉梅是难产,血流了一地,万没想到,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孩!

希望破灭了,无情地破灭了!老太太头一蒙就昏过去了。众人手慌脚乱把她抬走,一枝花却在一旁冷冷地笑了。

玉梅由于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动也不能动了。

欧阳岚正在前院卧室来回踱步,心情烦躁不安。他在回忆,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小木匠走后不久,母亲曾逼他在玉梅屋里住了几个晚上。当时,从县城回来没几天,他还在生一枝花的气,心里窝着火。他到玉梅屋里去了,是为了报复一枝花,故意冷落她。可事情哪有这么巧?十几年的夫妻生活没让她怀胎,这几个晚上怎么就怀胎了呢?玉梅怀孕的事他发觉很晚,自从发现,就有些疑惑。可他看到母亲那样高兴,也就没往深处想,倒庆幸自己中年有后,可不真的转运了吗!但现在细想,觉得不安起来。

正在这时,一枝花推门进来了,扭动着蜂腰,笑盈盈的,眼里露出掩不住的兴奋和嘲讽,说着:“恭喜你啦老爷!这丫头倒是满俊气的——可惜不像你。嘻嘻……”

欧阳岚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一个急转身,两眼火辣辣地盯住她喝问:“像谁?”

一枝花正陶醉在窥到别人隐秘的巨大喜悦中:“眉眼嘛,像她娘,水灵灵的;鼻子挺直,像放了线似的;嘴角呢,有两个窝窝,像木匠的凿子凿的……”她故意卖着关子,仔细地描绘每一个细部。那是一种恶意的欣赏。

“你——说清楚!”欧阳岚耐不住了,一把揪住那女人的领口,野兽一样低吼了一声,平日的斯文劲头全没有了。

一枝花使劲挣开了,气势汹汹:“还说得不够清楚?像小木匠!——怎么的?女人让人偷了,冲我发哪门子凶?酸臭!”她一扭屁股坐在八仙桌旁,点起一支烟,呼地喷了一口气,高傲而鄙夷地睨视着欧阳岚。

现在,她是得意极了。在最初发现玉梅怀孕的那些日子里,她内心充满了嫉妒。完全是从阴暗的心理出发,想象着玉梅怀孕来路不正。但因为无凭无据,不敢说出口来。今天玉梅生下孩子时,她细细端详,果然不出所料!这一下,她抓到把柄了。她有足够的理由把玉梅置于死地,在欧阳大院牢牢保住自己的地位了。

这一阵,欧阳岚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耳光,脸色正由红变紫,血都冲到头顶上去了。两个老婆,一个被人明占,敢怒不敢言;一个被人暗偷,你也能容忍吗?欧阳岚啊欧阳岚,你算是白活了!他在心里骂着自己,一腔烈火从眼里喷出来。一咬牙:“我掐死这个臭婊子!”说着,一卷袖口,就往外走。

一枝花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得意地笑了。可是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飞也似的奔出去,连拉带拖把欧阳拽回来:“别忙!”

欧阳岚回来了,两眼闪着凶焰,不解地看着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

一枝花扔了烟蒂,眨着眼低声问道:“那小木匠是谁叫来的?在后院干活是谁安排的?不让你多管后院的事是谁吩咐的?小木匠走后,又是谁让你在后院住了几夜的?”

欧阳岚懵懵懂懂地回道:“……不都是老太太吗?”

“这就对了!这件事老太太肯定知道。想来都是她一手安排的。你这么直来直去害死玉梅,张扬出去,欧阳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欧阳岚如梦方醒。刚才他是气糊涂了。现在回过头一想,一切都是这样明明白白。他傻了眼。自己被蒙骗,被捉弄了,却有苦难言……母亲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让玉梅做这种事呢?显然是为了欧阳家能有个后,用意是好的,可自己怎么能受得了这个呢……他斜眼瞟了身旁的这个女人一下,不由恨恨地想:都是你臭娘们儿多事!如果不把这事说明白,不也挺圆满的吗?……可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欧阳岚感到恶心透了!他恨,恨玉梅,恨母亲,也恨一枝花!那味道,如同喝了半碗铁钉,肚里像被扎破了肠子似的难受。一枝花见他沉默不语,又凑上去说:“我看,还是先看看老太太的意思再说。先前见她生了个女孩,老太太一下子昏了过去,看样子也不满意呢!”欧阳岚没有理睬,闭上眼,嘴唇咬得铁紧,慢慢将身子落到太师椅上。

第二天,老太太整天没有起床,玉梅躺在自己屋里,昏昏迷迷。欧阳家没一个人来看望她,只一个老妈子照料着,忙来忙去,显得冷冷清清。

傍晚时,一枝花来了,假惺惺地抚慰一番,又掀开被窝,看着小女孩红嫩的脸蛋。笑嘻嘻地向玉梅说:“姐姐,你真好福气哟!这闺女柳叶眉,瓜子脸,鼻梁正得像木匠的线打的,小嘴有棱有角,像刨子刮凿子凿的,嘻嘻嘻……”

这哪里是祝贺,分明是作践人。她要用这种办法把人折磨死。这样杀人不用刀,比欧阳岚要掐死她,高明多了。

由于身体极度虚弱,加上精神刺激,使玉梅又急又气。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闭上眼任凭一枝花羞辱。现在,孩子该喂奶了,她却一点奶水也没有。孩子饿得哇哇直哭,两只小手乱抓乱挠。玉梅在被窝里抚摸着这个柔弱的肉团团,泪水成串地往下淌。太多的苦难,已经使她一蹶不振了。

哭声传到隔壁,老太太心里一阵紧缩,听不下去了。她是这场悲剧的导演者,扪心自问,她感到这样对待玉梅是亏心的。再说,孩子已经生下来了,虽说不称心,可从根里说,还是亲骨肉。如果玉梅母女出了意外,自己心里有愧不说,还会招来种种猜测和闲话,戏班子来的那个小娘们儿就够快活的了……不如索性将错就错,假戏唱成真的,堂堂正正把孩子拉扯大!日后招个女婿也好哇……娘的!

母骆驼毕竟是母骆驼。主意打定,一骨碌爬下床,就到玉梅屋里去了。一见玉梅半死不活的样子和孩子嗷嗷待哺的凄惶景象,老太太的心就软了。毕竟,她也是个女人。她真的流出几滴泪来,好言安抚了一阵,又摸摸玉梅的额头,急忙吩咐老妈子熬药为玉梅催奶;转身又出了门,喊过长工刘尔宽,去外面觅个奶妈来;又安排下人,天明去玉梅的娘家王庄报喜;另派下人置办孩子的穿戴,操办庆贺的酒席。她风急马快,点将分兵,顷刻间,一切事情都有了头绪,欧阳大院气氛大变!

欧阳岚和一枝花都吃了一惊,猜不透老太太怎么突然变了态度。一枝花不敢问,鼓动欧阳岚去探个底。欧阳岚正想找母亲出出闷气。他到后院母亲屋里,吞吞吐吐说出了自己的猜疑,却被母骆驼点着鼻子臭骂一顿:“放你娘的臭屁!端个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你是天下第一号的傻瓜蛋!从小供你念书,我看你狗日的念糊涂了。那小娘们儿自己生不出来,反挑弄是非,你就信?再多嘴多舌,我一顿拐棍把她打出门去!”欧阳岚唯唯应声,连忙退了出来。

第二天,母骆驼看见一枝花又在前院挤鼻子弄眼,不由火起,跳着脚骂道:“别他娘的上轿拎个哭丧棒,放着好看不要,找难看!哪个敢斜眼看我孙女,我把老底都给她揭出来!”一枝花转身钻进屋子,没敢回嘴。她生私孩子的事,母骆驼全知道。经过数次较量,她已知这老太太不是好惹的。心想,一年年熬下去,你总不能老活着。这个家有朝一日还是我当。现在,犯不着和你针尖对麦芒了。

老太太别着劲,亲自为孙女起了个名字:珍珠。俗虽俗,却也响亮。珍珠连人带名都是她的创造。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什么时候服输过?没有!在这件事上,她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长工刘尔宽也喜欢珍珠。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欢。也许是佩服老太太的胆识,同情玉梅的遭遇。

老太太委托他,为珍珠觅个奶妈,要细心老实一些的。刘尔宽未曾出院,就想好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