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一阵阵寒冷的秋风漫过柳镇,随后像一条冰凉的蛇一样,顺着瓦垅、茅草檐钻进屋子,搅扰着困倦的人们。

丁字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在街头踯躅。借着浑浊而惨淡的月光,她发现了前面的铁匠炉,于是蹒跚着走过去,用讨饭棍拨弄着炉盘上的灰渣,希望能发现一些余火。然而,她失望了,却又不甘心地伸出手在上面试了试,不仅没感到一丝热气,反顺袖口钻进一股冷风。她悚然打了个寒噤,连忙缩回手,把讨饭棍往腋下一夹,双手深深地拢进袖口,又慢慢向前挨去。

也许,她这一生中希望破灭得太多了,因此对于这点小小的失望也就坦然。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老乞丐太瘦弱、太疲惫了,落步像灯草一样轻,几乎显不出一点力气和分量。从背后吹来的秋风不时掀动她的破衣片,好像随时都能把她吹倒,使她再也爬不起来。但她仍是那样麻木地不急不忙地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怨恨。假使真的这么忽然倒下去,她甚至不会有一声叹息,也不会惊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终于,她渐渐走远了,消失在一个巷口的拐角处。只是间或传来“嗒——”的一声,那是腋下的讨饭棍碰着青石路面时发出的音响。尽管极其微弱,却十分清晰,使人想到,老乞丐还在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挨着。像游**的幽灵,飘落的灯草,轻轻地,缓缓地……

半夜以后,萧瑟的秋风完全平息了,只有寒气弥漫着空间。晶莹的霜花在房檐屋顶上积落了薄薄的一层,下弦月照射在上面,闪出粼粼的光点。

柳镇的夜凛冽清冷,到处都是死一样的寂静。

四更时分,北街一个深宅大院里,突然响起一阵新生婴儿急促的啼哭声:“哇!哇!哇……”好响亮,好怕人哟!

不知是因为惧怕秋夜的寒冷,还是惧怕人生之艰险,那新的生命挣扎着,大叫着,仿佛极不情愿地来到了世上。说不定早在冥冥之中,她已经知道,自己将伴随苦难一同来到人间。正是因为她,在若干年后,古黄河滩上才演出了一个轰动四省边界,延续了几十年之久的悲剧!

这是民国八年深秋的一个夜晚。

财主欧阳岚家生下一位小姐。在这同一时辰,有人在一个破旧的车屋里,发现了一具僵冷的女尸。她就是那个前半夜还在游**的老乞丐。

饿死或者冻死一个乞丐,对柳镇的人说来,已经不足为怪,至多不过引起几声叹息。然后由几个热心人用破席片卷上死者,抬到黄河滩里一埋,也就算尽了地主之谊了。

这一天引起人们注意的,倒是欧阳岚家刚刚降生的那位小姐。细说起来,实在算一桩稀罕事。

在柳镇,欧阳岚家算个大户人家,连镇长刘大炮也没有他的地多。欧阳岚父亲早年亡故,靠母亲支撑家门。他是一根独苗,自幼熟读经、史、子、集,曾想离开田园,走科举仕途的道路。不幸宣统皇帝下台,他悲观厌世,从此闭门不出,帮助母亲经管土地。

欧阳岚十六岁成亲,娶了柳镇东面七里王庄王家财主的女儿玉梅为妻。玉梅长得身材修长,面皮白嫩,说话慢声细语,性情十分温柔,加上知书达理,很得欧阳岚欢爱。玉梅又孝顺,婆母也喜欢她。但到了三十岁上,还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先是婆母急了。

这老女人本是贫寒出身,长着一副高大的身板,性情泼辣。男人死后,她独自掌管家财。虽然常年觅着大领、二帮,忙时还雇许多短工,但她却一样跟着下地干活,而且对雇工十分挑剔。下人谁想偷懒耍滑,休想瞒过她的眼去。柳镇的人哪个得罪了她,她敢跳到丁字街上,骂你三天三夜,话不重样。靠着她的强悍耐劳,家业不仅没有败落,反而一年年更兴盛起来。

这是个有主见有心计的女人,在儿子欧阳岚身上,寄托着她的全部希望。自小儿草棒也不让他捏一下,天大的苦由自己吃,专意供他读书,指望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不承想,上天不遂人愿,大清换成民国,希望变成泡影。她一天到晚,除去干活,操劳家务,就是骂人,骂孙逸仙,骂袁大头,骂张大帅,没有她不骂的人。

如今,眼看欧阳家要断子绝孙,老太太就更急了,仿佛老天爷成心跟她过不去。一张骆驼脸整天吊着,看见草鸡下蛋,母猪下崽,也要借题发挥,说上一番不受用的话。最后索性骂到玉梅脸上:“呸!屁也不听你放个响的,养个小老鼠下来,也算你是个女人!”玉梅天性懦弱,泪水刷刷地往下流,不敢有半句回言。

接着欧阳岚也急了,在屋里倒背手摇头晃脑:“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时常怨恨玉梅不能生育。

但他绝不骂人,也不大声喝斥。欧阳岚是读书人,很以口出秽言为耻,即使对玉梅施以皮肉之苦,也不打在脸上,他很懂得“尊重”妻子的人格。也不用棍棒拳脚,那太野蛮,只在房间里,用两个指头捏住大腿、**或者肚皮上的一块肉,使劲拧来拧去,像在认真旋一枚螺丝。这就比一般庄稼汉打老婆凶神恶煞、大呼小叫的样子“文明”多了。自然,他是不允许玉梅哭出声来的,那样会被人笑话,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于是,晚间在他的卧房里,常有一种罕见的景象:两人顺头躺在一个被窝里,脱得精赤。黑暗中,莫看欧阳岚一声不吭,其实他正在被窝里“拧螺丝”。除了玉梅一阵比一阵剧烈地抽搐,和由于控制不住而发出的令人揪心的低声泣叫,隔窗三步以外,你简直听不到任何动静。发生这一切时,玉梅的嘴唇咬得出血,而欧阳岚却是绝对心平气和的。

到了白天,欧阳岚照例文质彬彬,很和蔼。当着下人的面,他总是看着玉梅的脸说话,一副很敬重的样子。逢到母亲辱骂玉梅,欧阳岚还把老人家搀进屋子,皱着眉头劝说:“娘,你老别骂了。有子无子在于天命,都是儿子造化不好,不怪玉梅。”因此,柳镇的人都认为欧阳岚很有贤者的气度,毕竟是读书人,懂道理。

这内中的苦楚,只有玉梅自己知道。可她连娘家人也没告诉过。她知道自己有短处,娘家人闹上门来,说什么呢?倘若惹恼了欧阳家,一纸休书打发走,就更没脸见人了。被折磨得无法忍受时,也想到过死,死了多好啊!可她又怕辱没了娘家的名声。

她怕天黑。日头刚刚沉西,阴影就向她袭来了。夜色降临之后,仿佛周围都是厉鬼,她不禁毛骨悚然,失魂落魄。她开始脱衣上床时,手脚就止不住地发抖,牙巴骨敲得“哆哆”响。早已躺在被窝里的欧阳岚,时而阴冷,时而微笑地看着她。当他伸手将她拉进被窝时,玉梅已恐怖得像一只捆在案板上的羔羊,软绵绵地缩成一团团。她必须和欧阳岚睡在一头。他离不开一个女人的肉体,他需要发泄兽欲。当他歇息一阵之后,便开始那没完没了的拧螺丝似的动作。玉梅呻吟着向他哀求:“……啊……你饶……噢!……了我……吧!……”欧阳岚松开手头的一块皮肉,又捏住了另一个部位。这一次只捏住一点点,像手指甲那么一点点,又猛烈地拧起来。他知道,捏住的皮肉越少,拧得就越疼。直到他累了,睡着了,两个指头才慢慢滑下来。

她怕白天。怕婆婆吓人的脸色和不堪入耳的咒骂;怕丈夫那留着八字胡的白方脸,怕他眯着的眼睛和挂在唇边的阴笑。她知道那是伪善的,但她不敢揭穿。她看见他就心惊胆战,她完全被他征服了。

玉梅在痛苦的熬煎中,忍气吞声,泪水洗面,很快就憔悴了。她像一株凋谢的玉芙蓉,少女时代的容颜一去不返。

欧阳岚早就对她没了兴趣。

半年以后,欧阳岚娶了个二房。

这是名正言顺的事。有钱人续小,就像添一床铺盖那么容易,那么天经地义,何况玉梅又不能生呢?柳镇不少人说:“欧阳先生早该再娶了。”他们称他欧阳先生,是表示尊敬。

欧阳岚的二房,是从戏班里弄来的,艺名“一枝花”,才十八岁。长得风流俊俏,一对杏子眼,顾盼有神,有时像闪电一样凌厉,有时像野火一样诱人,喜怒笑骂,**不羁,和囿于纲常伦理的玉梅完全是两种性格。

她的到来,给欧阳岚的生活注入了新的血液。初时,他有些不习惯,有些惊慌,但很快就兴奋起来了。毕竟,她比玉梅更年轻,更迷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登玉梅的屋门,和一枝花住在前院,一天到晚厮混一起。自己读点诗书,高兴时让一枝花唱个曲儿,连庄稼地里的事也轻慢了。一枝花自恃得宠,别说玉梅,连欧阳岚的老娘也不放在她眼里。老太太和玉梅住在后院,大有一同被冷落的感觉。日子久了,不免对那小媳妇生出一肚子气来。

欧阳岚是个孝子,劝说一枝花对老太太要尊重些。一枝花并不理会。一来仗着自己娇嫩,欧阳岚离不了她,二来县警察局长白振海是她干哥,那是在县城戏班子时认下的。她怕谁呢?要不是干哥……哼!鬼才愿意嫁到这个偏僻的地方。

这天晚上,一枝花懒洋洋地坐在里间一张躺椅上,嘴里哼着梦一样的曲子,似乎在追忆戏班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她是一只快活而自由的小鸟,现在却像被囚禁在笼子里。她感到沉闷、窒息。一团乌云样的发髻全散开了,披在肩头,拂在脸上。那略带忧伤的杏子眼,在灯光下如此楚楚动人。欧阳岚站在对面,迷迷痴痴地看着她,觉得自己的整个心都被融化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女人,让她生活在这样一个乡村旮旯里,着实是委屈了她。这里的生活那么单调,母亲的脾气又是那么火爆,动不动就又吵又骂。她能不心烦吗?他要尽力让她们婆媳减少摩擦,让她顺心一点。他多次劝过母亲,母亲骂他袒护媳妇。那么,他要再劝劝一枝花了,让她担待一点。少生是非,不是少惹烦恼吗?

欧阳岚走近了,弯下腰去,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赔着小心说:“乡下不同城里,婆婆是有规矩的,往下呢,你要……”

又来了!一枝花正在烦恼,一听这话,满肚子火都上来了,她一把打开欧阳岚的手。“乡下,乡下,我是城里人,不懂乡下的规矩!婆婆,婆婆——婆婆算老几?皇姑、爱姬、正宫娘娘我都做过呢!让我在人前低三下四,陪高就低,别想!”她并不是吹牛,那些大角色都做过。不过,是在戏台上演戏,可惜不是真的。

这话恰好被欧阳岚的娘从窗外听见了。老太太一向持家谨慎,每天晚上睡觉前,一定要院里院外察看一遍,方才放心。这时刚走到儿子房前,正好听到一枝花这番不着天不着地的话,哪里受得住?她隔窗大骂道,“谁家养的野女人,少调失教!小烂货,今儿叫你知道婆婆是娘!”说着转回身去,举起拐杖打起门来:“嗒嗒嗒嗒!……”门闩着,老太太进不去,急得直骂。

一枝花哪吃这一套?卷起袖子就往外冲。欧阳岚慌了,死死拉住不让她开门。一枝花一边挣扎,一边隔着门缝往外骂:“老不要脸!偷听房,羞不羞?……”一时吵闹成一团。下人们纷纷赶来劝解。直到大领刘尔宽把老太太架走,欧阳岚才打开门,一枝花仍追出来骂个不休。

这天晚上,欧阳岚在母亲屋里跪了半夜,还挨了三个耳光。他长到三十多岁,老太太还是第一次打他。

下人们躲在暗中议论,都觉得这小媳妇也太凶横了。平日,一枝花对下人也是从不正眼看的。

自此以后,老太太对一枝花恨得牙痒,若不是指望她为欧阳家生个后,说啥也得让儿子休了她。

玉梅和婆婆同住后院,中间只隔一个门。她虽然自己内心充满痛苦,毕竟是大家闺秀,礼分上对婆婆从不怠慢。早起问安,整床叠被,洒扫屋子;晚上铺床拾盆,陪婆婆说个话儿。凡是做儿媳应当做的,玉梅都做了。老太太虽说对玉梅不生孩子抱有成见,心里还是承认她比那个小婆娘孝顺。往日骂她凶她,她何曾有一次还嘴?这么一比一想,又有些同情起玉梅来,婆媳关系反倒日渐好转。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一枝花和玉梅一样,也是什么也没有生出来!

老太太渐渐醒悟,开始疑心问题出在儿子身上。这一下她可真的着了慌。

但她毕竟是个有主见的人。欧阳岚的爹死后,她一个女人带着幼子,混到今天,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因她长得丑陋,个头大,心胸大,街上的人都叫她母骆驼。连地痞流氓也不敢轻易招惹她。母骆驼性硬,又有心计,几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现在,眼看欧阳家祖坟要断香火,不由她不急。经过一段日子的盘算,终于想出个万全之策。

这一天早起,老太太抬头望着天,瓦蓝瓦蓝的,一丝儿风也没有。恰好欧阳岚走来请安。

“收拾轿子,我去南王庄看看。”母骆驼吩咐儿子。

儿子抬起头,迟疑了一下。母亲的娘家在南王庄,就在黄河故道南岸,约有十八里路,和柳镇隔河遥望。那里已没有多少亲人,又因为是穷亲戚,欧阳岚极少去,母亲也没去过几趟,今儿是咋啦?

“听到没有?”

“——好!”

欧阳岚知道母亲的脾气,不敢违拗,一撩袍子,转身张罗去了。吃过早饭,欧阳岚派人抬上轿子,亲自将母亲送出镇外。心里顿觉轻松起来,家里起码可以安静几天了。再说,六十多岁的人了,多年顾不上走娘家,回去看看也不为怪。他什么也没有怀疑。

老太太在娘家一住二十多天。临回来时,带来一个小木匠。这人才二十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不知是脸嫩还是怎么的,一见人就脸红。这是老太太的一个远房侄子。

欧阳岚认得他,以为是护送老太太来的,谁知他还带着锛凿斧锯,欧阳岚不解。母骆驼说,她要添做几件桌椅,欧阳岚更觉突兀,心想,你屋里不缺什么呀。可母亲说了,木匠也来了,反正有的是木料,做就做吧。

老太太吩咐,活就在后院做,她要亲自看着,怕做得不如意。晚上呢,就让娘家侄儿住她屋里,也好早晚说说家常话,解解闷儿。末了,又嘱咐儿子:“你有事办你的事去,木匠也不是外人,有我和玉梅照应着就行啦。”欧阳岚以顺为孝,又落得清净,一口答应下来。眼下已经入冬,地里没什么活要料理了,一枝花正缠着他要一同去县城住些日子呢。于是趁机把意思向母亲说了。母骆驼一摆手:“去去,都去,都滚!”欧阳岚心里高兴,不敢表露出来,唯唯诺诺退走了。

第二天,欧阳岚和一枝花就坐上轿车进城去了。

你道老太太到底要变什么戏法?原来,她要借小木匠为她生个孙子。这种事虽说至丑,可怎么也大不过绝后这件事了。她掂量了多少天,终于打定了这么个移花接木的主意。老太太记得娘家有这么个侄子,长得挺俊气。这趟走亲戚,实际上是专为办这件事的。

在娘家,她和侄子单独商量了多次。小木匠初时怎么也不肯。母骆驼又是训斥,又是哄劝:“你总不能看我断了香火?做好做歹也要依我这一回!”小木匠这才红着脸点点头。老太太爽快地许愿说:“事情办成,我这一辈子的私房钱全给你,少说也能买几十亩地,还当什么木匠?”小木匠低下头没说什么,第二天就随着一齐来了。但他心里总是又怕又羞,好在外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上去。

一切按母骆驼的预谋安排妥当,别说欧阳岚和家中上下人等不知内情,就连玉梅也还被蒙在鼓里。

当天晚上,玉梅又来为婆婆收拾床铺,说了几句闲话后,对婆婆说:“娘,你今儿路上累,早早歇了吧。”正要离去,却被老太太一把拉住了手。玉梅一愣,以为还有什么事要办,问道:“娘,还有啥事吗?”老太太紧紧攥住她的手,两眼乞求地望着,半天没说话,两行老泪已先流出来。

这泪恐怕很难说是假装出来的,六十多岁的人,做假也没这般容易。细想想,母骆驼也确实有她的伤心之处。从三十岁起守寡,为这份家业操碎了心,背都累驼了。如今为了欧阳家不断香火,又不得不瞒着儿子为媳妇扯皮条。这种事丢丑呀!纵然外人不知道,自己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可眼看山穷水尽,不这样又有什么法子?可玉梅会同意吗?她几番欲言又止,嘴唇直哆嗦,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母骆驼这一辈子什么事都由着性子,肚里有话张口就来,连放个屁也是攒足了劲地响,没想到这件事倒让她作了大难。唉,人到难处方知难哪!她越想越心酸,止不住就流下泪来了。

玉梅大吃一惊。在她的记忆里,这个老虎样的女人还没淌过眼泪,现在却不知为何这样伤心。她感到婆婆的手直抖,那眼神和泪水,分明表示她心里有什么体己话要对自己说——啊,是不是要说说那个戏班里来的小婆娘呢?看来,婆婆又恢复了对自己的情分。玉梅心里有些感动,连忙趁势坐在床沿上,半侧着身子,一边给婆婆拭泪,一边柔声细语地说:“娘,你别难过,心里有话就说吧。”

老太太看玉梅温顺,一把拉过她揽在怀里,到底闪闪烁烁地把意思说了出来。玉梅渐渐听得明白了,紧张得面色煞白,心里咚咚直跳。她怎么能想到,婆婆会让她干这种事呢?等婆婆把话说完,玉梅惊慌失措地挣开手,羞耻、愤怒、害怕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那脸霎时又像火烫一样,绯红绯红的。旋即,她捂住脸哭着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老太太看玉梅这副样子,心里也伤感,可话已出口,再也不能收回,只能趁热打铁,做成这件事了。她下了床,追过去,玉梅正伏在**低声痛哭。老太太小心地坐在床边,放低了声音,乞求地劝说起来:“孩子,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向来听话。这件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瞒着儿子干这种事,做娘的心里就好受?……唉唉……咱娘儿俩都是苦命人哪!”说着,自己也抹起泪来。稍停,又开导说,“这种事虽不光鲜,也说不上丑。可不是?古来就有,也不是咱一家兴的。好歹是为给咱欧阳家留个根苗。往日,岚儿不喜欢你,还不是多嫌你没有孩子?若能生个娃娃下来,他还会疼你的。那个戏班子来的野女人也就不敢那么张狂了。再说,我那侄儿也不是外来的野汉子。他俊气,又年轻……”

玉梅听着,嘤嘤地哭着,如乱箭钻心,一句话也不说。老太太不敢逼得太急,摸摸索索扯条被子为玉梅盖上,叹息着高一脚低一脚出了门。

这一夜,玉梅哭一阵,歇一阵,想一阵,一会儿也没有睡着。窗外,夜风阴冷,院子里一棵老楸树沙沙地摇动着枝条。外面的每一点动静都使她心惊胆战。她把门闩得死死的,仍恐不安全,又用一根棍子顶上。

玉梅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矛盾着。她心里清楚,凭婆婆的脾性,若不是万般无奈,怎能低三下四地求自己偷汉子呢?显然,她并不是戏耍自己。这么多年,自己失去丈夫的恩爱,受尽折磨,还不是因为没养下一个孩子来?假使真能养个孩子,也让他们一家知道,自己受了这么多年气全是冤枉的!还有那个戏班子来的泼货,把男人夺走后,让自己守空房,她倒自在!那积压已久的愤怒,伴着轻易不曾表露的女人特有的嫉妒之情,一齐涌上心头。偷就偷,又不是我要这么做,是婆婆逼我干的。如果这叫伤风败俗,也不是我的罪过。玉梅几乎要同意了,不由得心潮鼓**,心儿怦怦乱跳。

可是转眼间,她又动摇了,反悔了。身份……尊严……贞操……啊——天哪!这算个什么事啊!……到天亮时,玉梅不知反复了多少次,双眼都哭肿了。

白天,气氛更尴尬。婆婆、玉梅、小木匠,三人都极少说话。玉梅又羞又怕,忍不住数次偷眼打量这个做木匠活的表弟。她和他并不太熟,几年前见他时,他还是个腼腆的孩子,现在已长成个清秀而壮实的后生了。玉梅神情慌乱,周身发热,血液仿佛流得也快了。小木匠羞得头也不敢抬,只顾闷声闷气地拼命干活。这么冷的天,还是不断出汗。那努力掩饰的样子,就像小孩子做错了什么事,随时准备只要一听到大人的喊叫声,他能撒腿就跑似的。老太太也是六神不安,不时打量儿媳妇的脸色,揣度她的心思,心里却像猫儿舔似的,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天又黑了。玉梅今天没去伺候婆婆。两人见面说什么都是难堪的。她和衣躺在**,正想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婆婆来了。她拄一根拐杖,步履蹒跚,挨挨靠靠地坐在玉梅床沿上。人老了,加上近一个多月来为这事操劳得心力交瘁,这个曾经能呼风唤雨的老女人,此时竟显得可怜巴巴的。玉梅闭上眼,没有打招呼,各人在想各人的心思。

终于,还是婆婆打破了沉默。她先是悲哀地抽泣起来,一边抬起胳膊用袖口擦泪,一边颤颤摇摇地拿拐杖指着上苍;“老天爷,你要是真灵,你就打雷劈死我吧……啊啊!……”那声音凄凉、绝望,像老母牛临死前的哀鸣。玉梅心里一抖,翻身扑到她怀里,忍不住说道:“娘……这种事万一让人知道了,我还能见人吗?……”老太太看玉梅松口了,赶忙低下头,抚摸着她的脸颊,更加放低了声音说:“傻孩子,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连岚儿也不让他知道,咋会传出去呢?俗话说,羊群里还有认羔的吗?生下来就是咱家的骨血,谁敢胡言乱语,看我能依!”

玉梅披头散发,呆呆地坐起来,婆婆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桌子中间,高脚葵式灯座上的红蜡烛,微微飘**着淡红的火苗,屋子里幽幽闪闪,似明似暗。她的脑子已处在麻木之中,什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矇眬中想起十几年前的洞房花烛夜,那已经逝去的遥远的记忆,悠悠飘来,重新唤醒她已近枯萎的春心……

忽然间,她感到床沿下有轻轻的抽泣声,于是猝然惊醒,定睛看去,小木匠正跪在她的脚下,缓缓抬起头来。玉梅看清了那张还有些稚气的生动的面孔。他显得那样畏惧和无可奈何,两眼挂着泪珠……啊!玉梅心头一热,我折磨人家干啥呢?一刹那间,她的脸涨得通红,各种各样的感情聚集到一起:仇恨和报复、激动和冲动、怜悯和疼爱……全都涌上心头。玉梅呻吟一样地叫了一声,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