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黑虎在柳镇定居了。

他拜访了柳镇的每一户人家,惭愧地向他们表示了深深的歉意。然而,谁还会再提起过去的事呢?何况,柳镇的庄稼人并没有谁直接受过他的残害。父老姐妹、婶子、大娘们反都安慰他说,过去的事算不得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改了就好嘛。

黑虎又专门去二十里外的杏行,看望了干爹干娘罗和夫妇。

罗和夫妇都是近七十岁的人了,他们早已听说干儿子黑虎原先是个土匪。那年,黑虎养好伤从他们家走后不久,罗和老人就在外面的集镇路口上,看到了悬赏捉拿黑虎的画像,不禁大吃一惊。他回家和老伴一说,老伴也吃了一惊。但两位老人从和黑虎相处的二十多天中,感到黑虎并不是坏人。如果真的干过坏事,也必定是事出有因。外面把他说成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们不相信。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对人的直感和判断。

罗和夫妻决定把黑虎找回来,告诉他,天不收,地不留,干爹干娘收留你,跟俺好生过日子,别在外面胡混了。可是,罗和老汉找了一年多,也没找到他。后来,他和老伴又有几次在院子里发现放着装满钱的小口袋之类,便估计到是黑虎偷偷来过。他是为了报恩,傻孩子!干爹干娘需要你这样报恩吗?他们埋怨他,思念他。由此更加断定,黑虎还是个有良心的孩子。这钱,他们当然没花,都悄悄存起来了。黑虎每送一次钱,他们的担心就加重一次。生怕他越滑越远。

解放后,这一双老人打听到黑虎被捉住判了刑,反倒觉得宽慰。好歹没被人打死,让政府****就有救了。

这天,黑虎带着点心去看望两位老人。罗和夫妇认出黑虎后,真是喜从天降。黑虎倒身跪下,泣不成声地说:“干爹,干娘,虎子有罪,不该……瞒着你们呀!”

罗和夫妇一边流泪,一边赶忙扶起他来,劝说道:“咳咳!甭说了,甭说了,俺要知道,说啥也得留住你呀!唉,事情都过去了,不怪你。那是个啥世道哟!”

黑虎抹干泪,来到屋里坐下。老人们问了他这么些年的情况,黑虎一一实告。罗和老汉欢喜道:“这就好了!总算回来啦。柳镇要是不方便,你还到这里来。——走!到杏园里看看。那年你走后,我育的几十棵小杏树,如今都成大树啦。来吧,虎子!干爹都给你!”

罗和老人兴致勃勃地说个不休。黑虎感激地听着,随在后面。一出前大门就是杏园。果然,当年那些枯朽的老杏树没有一棵了,满园子都是两把多粗的壮龄杏树,正是结果的好时候。黑虎忍不住赞叹了一番。

罗和的老伴也随后跟了过来,笑道:“这老头越活越上劲了,杏树是他的**!”

罗和捋着白胡子笑起来,“是这话。摊上好年景了,再没有兵荒马乱,再不用担惊受怕了。这不!我把外孙女的户口也搬来啦,让她帮着整整树,大了就招个女婿,再不用像她娘,嫁到远地方去了。”

黑虎这才注意到,在杏园南头一棵杏树底下,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在低头松土。她隐约听到外祖父在谈她,抬起头朝这边好奇地望了一阵。这女孩子长相十分俊俏,宽阔的前庭,两只大眼一闪一闪的。她看黑虎在打量她,脸一红,害羞地绕个弯跑回家去了。

这一刹那,黑虎觉得这女孩子好生面熟。罗和老汉乐呵呵地说:“这个放妮,就是见不得生人!”

“干爹,你说她叫啥名字?”

“放妮,就是……放妮。”

大概,罗和老汉也觉出这名字有点怪,想解释一下,却又无以解释。

“咋叫放妮呢?这名字有点古怪。”黑虎也笑着问。

“嗨!谁知道呢?”干娘接过去说,“你不知道,俺那个杏子闺女从小脾气犟得很,性子也怪。发起火来敢往刀子上碰头;好起来又像水一样绵软。心眼不错,就是怪。咱也不知道她咋给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字。”说着又笑了,“这倒好,没谁和她重名。丢了也好找!”

不知怎么的,黑虎对放妮的事很有兴致。“放妮住这里几年啦?杏子姐就放心?”

“放心,有啥不放心!”干娘爽快地说。又告诉黑虎,放妮没生下来时,她娘杏子有一天铡草不当心,铡断了四个手指头。后来生下放妮,她要照看孩子,伺候生病的男人,还要干地里的活,一只手实在忙不过来。放妮四个月时就给断了奶,送到这里来了。老两口正感到寂寞,就收留了这个外孙女。她从小在这儿长大,一年也接回去住一两个月。放妮对她那个河南的家倒生分了呢!

黑虎听着,心里突然不安起来。猛然联想到那一直在怀里揣着的四截断指。那血淋淋的惨景又浮现在眼前。那个大姐可杀不可辱的倔强面容清晰地在眼前晃动。天哪!杏子家就在那一带,她刚好也断了四个指头,我害的那位大姐该不是杏子吧……黑虎的手抖抖地向怀里摸去,那个血布包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胸前。他想摸出来,仔细察看一下。假如果真是杏子姐的指头……天啊,可是造了大孽哇!

黑虎惊骇地向两个善良的老人偷看了一眼。他们仍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黑虎害怕极了,他从心里不敢相信这件事,又立刻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他为自己辩解: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况且干娘明明说杏子姐是铡草断了四根指头。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看来,还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到这里,才觉得轻松一些。

黑虎在罗和老人家里吃过饭,又闲坐了一阵,帮他们在杏园里松土。放妮和他也熟识起来。傍晚临走时,放妮亲昵地说:“虎子叔,有空再来呀。等俺家的杏熟了,我给你送一篮去!”

黑虎抚摸着她的头,亲切地回答:“好,好!大叔等你去!”

他告辞罗和夫妇,离开杏行,一路往家走。越想越觉得放妮的面容那么熟悉。那宽宽的额头,长长的睫毛,那苗条秀美的身材,简直无一处不像那位被他伤害过的大姐。本来,吃饭时,他想再向放妮打听一下她妈是怎么受伤的。可他没敢问,他真怕她会说出另一句话:“我听娘说,是叫一个土匪砍断的。”现在,他后悔了。为啥不问问清楚呢?你怕啦?你怕认这个罪?……不,不,凭心而论,黑虎并不怕认这个罪。他是怕伤了罗和夫妇的心。这样好的一双老人家,能受得住这个侮辱吗?转而,黑虎又原谅自己。问了放妮,她也说不清的。干娘不是说,杏子姐铡断指头,是在放妮生下来之前吗?

黑虎一路走,一路想,终于还是忍不住从怀里摸出那个干硬的白布包。心里暗暗祷告:“大姐呀,大姐,但愿有一天,我还能找到你……”

三十五

不久以后,黑虎选定丁字街口老柳树底下,盖了一家茶馆。

这是柳镇历史上的第一家茶馆。

土改时分给他的五亩地,黑虎没要,献给柳镇的小学校了。他没有妻室之累,一个人并没有多大花销。镇政府理解黑虎的心情,又考虑到他一只手已经残废,从小也没有种过地,就批准了他的要求,并让人帮他盖房砌灶。几天工夫,茶馆就开张了。

这家茶馆大受欢迎,不仅方便了柳镇的居民,而且方便了南来北往的行人。这正是黑虎的用意所在。

他卖茶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怀着一颗赎罪的心,要为乡亲们办一件好事。他深悔自己以往在黄河滩两岸制造过惊慌和灾难,现在要用行动弥补自己的过失。凡到这里歇脚的,有钱也喝茶,没钱也喝茶。他好像在办一家义卖茶馆。

但喝白茶的人毕竟不多。大家喝了他的茶,大都一定要付钱。黑虎推辞不掉,便常拿这些茶钱买一些糖果来,给镇里的孩子们吃。不管谁家的孩子,只要挨近茶馆,他都要招手喊过来,硬往他们口袋里塞糖块。

孩子们知道这个大汉当过土匪,满脸胡子挺吓人的,常常好奇而恐惧地看着他。上学经过茶馆时,也都护紧了书包,匆匆跑过,唯恐他会抢自己的铅笔。这种时候,黑虎显得脸色尴尬。在这些孩子们面前,也觉得直不起腰来。唉,人哪,到了这一步,是任谁也看不起的。

他决意讨得孩子们的欢心。每天到孩子们上学或放学的时候,黑虎便在老柳树底下,像迎接贵客似的迎接孩子们。手里攥着一把糖,嘻嘻地笑着,把腰弯下来。“孩子们,吃糖吧!……是不是口渴啦?大叔这儿有茶……”那讨好孩子的神态,是谦恭的,卑微的,巴结的。孩子们漠然不解,不知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为啥连孩子们也怕。柳镇的大人们看见黑虎这神态,都觉得可怜。有些妇女忍不住背转脸去抹起泪来。

有一次,黑虎手里攥一把糖,又在路边向一群放了学的孩子讨好。他尴尬地笑着:“吃糖吧?……喝茶……”突然,一只石块做的弹弓子“叭”一下打在他鼻子上。接着一个孩子大喊一声:“打呀!打土匪呀!——”立刻,事先准备好的孩子们,纷纷把石块、坷垃、稀泥、鸟蛋扔过来,一边大喊大叫:“冲呀——!”“杀呀——!”“打土匪坏蛋喽——!”

黑虎在一大群孩子的猝然进攻面前呆住了,先前那讨好的、巴结的笑仍然凝固在嘴角。他任凭孩子们将秽物打在身上、脸上,转眼间被弄得污秽不堪,鼻子也流出血来。

一片童声童气的喊杀声惊动了几个过路的人,他们不知这个和气的卖茶人因为什么事得罪了孩子,都愣在一旁观看。附近剃头铺的吴师傅闻声跑出来,一见此情,威吓地大声喝斥了一阵。孩子们像麻雀一样欢快地逃走了。

吴师傅看到,黑虎的腰弯了下去,那只残废蜷曲的右手里还捏着一大把糖块。他站在路旁的那副狼狈相叫人不忍目睹。

这件事发生后,吴师傅走访了柳镇的许多人家。家长们听说了这件事,都把自己的孩子认真管教了一番。

吴师傅又来安慰黑虎,“你别往心上放,都是些毛娃娃,懂什么?”

黑虎神色惨然地一笑,“就是,就是,我不往心上放。”

也许是经过了家长的训斥,也许是黑虎的真诚感动了孩子们。打那以后,再没有发生过这类事。那个用弹弓把黑虎鼻子打出血的小家伙,逢星期日还常带几个伙伴到老柳树底下玩耍,帮黑虎往七星灶膛里塞点柴禾,提提水壶什么的。出出进进,很有点热闹的气氛。

黑虎的茶馆不仅为乡亲们提供了方便,还日渐成为人们聊天的绝好场所。庄稼人下了工,或在农闲时候都爱到这里来闲坐。看着丁字街口的来往车辆、行人,一边呷茶,一边闲谈。除了庄稼人关心的天气、雨水、收成、时局之类,还有些互不相干的话题。比如“民国三年闹饥荒,柳镇一夜饿死七十三口人……”“今儿黎明,一颗流星坠下来了,乖乖,真亮!不知又是哪个大人物寿终了。”

有时,喝闲茶的人会拿鞋匠李拐子开心。李拐子的地摊在茶馆北边十几步远。

“瘸子!不要把钱都挣光了,来坐坐呀!”

“我听着呢……我操他奶奶!今儿活多,硬是忙不过来!”

“算了吧!怕是老婆给你划了个圈,不敢动窝吧?夜里让那个娘们儿缠一夜,白天又忙一天,早晚得把你老小子累趴下!”

“放屁!我看你们是见老子赚钱眼红。坐那里白喝黑虎的茶,嗑牙磨嘴放闲屁。——虎子,别给他们茶喝!”

于是大家一阵哄笑。李拐子前不久娶了个寡妇,带来两个孩子,用吴师傅的话说,拾了个母牛,带两个犊儿,捡个大便宜。日子正在兴头上,他一会也舍不得闲着。

吴师傅倒是这里的常客。一来,北街新添了个理发店,理发师傅是年轻人,原先跟吴师傅学艺的。后来到县城学了半年,会理那种大分头。镇上的人叫那种头为“二马分鬃”,很帅气;还有一种一边倒,也好看。因此,镇上的小伙子理发不到吴师傅这里来了。生意被争去不少。吴师傅并不生气,徒弟嘛!他乐得清闲,专为老汉剃光头,一天里头闲时候不少。二来呢,他怕黑虎茶馆冷清、寂寞,便有事无事到这里闲坐。吴师傅是个好说笑的人。他到哪里,闲聊天的人都好围着他。黑虎的茶馆成为人场,有一半是他的功劳。当然,他从来不向谁表白,只是暗用心计。这一切都显得很自然,仿佛本应该是这样的。

吴师傅的剃头铺和茶馆斜对门。活儿一做完,他便端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踱过来,笑眯眯的。于是茶馆里马上有人招呼:“吴师傅,来来来!你不来不热闹呢。”

瘦瘦高高的吴师傅不慌不忙来到老柳树底下。黑虎为他冲上茶,他封好盖焖着。他把细长的脖子伸出来老长,故作神秘地问:“这阵子你们说啥来?”吴师傅说话,向来都是这么一副诡秘的样子。

“说你是个王八蛋!”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故意骂他。这老头是街上卖烧鸡的,年岁和吴师傅不相上下。两人几乎从来没正正经经说过话,一见面就骂着玩儿,几十年都是这样。

众人都笑起来。在场的几个老头也都是爱和吴师傅开玩笑的,但向来占不了便宜。这次卖烧鸡的老头先发制人,觉得挺开心,都笑得前仰后合的。

吴师傅毫不脸红,也沉得住气,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端起紫砂壶呷了一口。见他们不笑了,才一本正经地说:“喂!各位老兄,你们注意没有?”

“啥?”

“什么事?”

吴师傅转脸一指北街:“我徒弟的铺子叫理发店,我的铺子叫剃头铺。这里头有啥讲究?”

大家没想到他一下把话题岔到这儿,不知怎么解释,更不知吴师傅的用意,一时都愣住了。还是卖烧鸡的老头聪明,“你别故弄玄虚,屁讲究也没有!你的剃头铺是老铺子,他的剃头铺是新铺子,叫个理发店,区别区别,还有啥?”

“这你就不懂了!”吴师傅一伸长胳膊,按了按他刚剃了不久的光头,又轻轻拍了一巴掌,弄出一个响来。“讲究就在这上头!我徒弟那真叫理发,‘二马分鬃’、‘一边倒’全是为把头发理得好看一些。所以年轻人爱去。可你们这些老家伙呢?头发长了就往我那儿跑,一剃剃个光净,圆溜溜,亮闪闪,都像王八蛋似的。所以我那铺子才叫剃头铺。你们说是不是?”

五六个老头这才发觉上了当,一齐向吴师傅进攻,好热闹了一阵子。

闹完了,才说些正经话。有个老头说:“吴师傅,你徒弟技术好,挣钱多,你就真不眼红?”

“有啥眼红?”吴师傅捧着茶壶,诚心诚意地说,“你没听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个老私塾先生,一辈子教出许多学生。有的考上举人,有的考上进士。可他自己一辈子连个秀才也没考上。学生都比他有出息。他很有点不平。一天,学生们来看望他。私塾先生十分感慨,念出一句上联来:‘眼珠子(朱子),鼻孔子,朱子倒在孔子上。’他的一个学生应声对出下联:‘眉先生,须后生,先生哪有后生长?’老先生一听,这话有理,什么事总是后来居上嘛。哈哈一笑,再不生气了。我这个剃头师傅有啥了不起?徒弟超过我,好事!后生可畏嘛!”

几个老汉都笑起来,连连称赞吴师傅有心胸。

每逢这种时候,黑虎只在一旁忙碌,提个壶不断为几位老人和过往茶客冲茶,微笑着,并不插言。但那心里,却是暖融融的,格外满足。

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人间,回到乡亲们中间来了。

三十六

黑虎并不算老。但十多年穴居坟墓的生活,饥馑风寒之苦吃得太多了;又受过几次大伤,胃肠、大腿、肩膀、腰部都不得劲,常常犯疼。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几年下来,他高大的体魄便只剩一个外壳了,身上瘦得很,腰背也有些驼了。胡子拉碴的脸膛泛着灰黑。看上去竟像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其实,他四十岁还不到呢。

但他勤勉,不让自己懒惰。每天四更多天就起床生火,等柳镇一般人家开门时,第一轮七只铜壶已经烧满了开水。于是,他站到青石板街口,往周围的人家卷起手筒吆喝一阵:“冲茶喽——!”那破锣样的嗓子发出嘶哑的声音。不大会儿,提茶的人便三三两两,提着瓶汇集来了。后来,渐渐成了习惯。不用招呼,人们也会自来。柳镇的居民过去喝水都是自家烧,现在不用了。

有时庄稼人下地回来,也干脆径直走进茶馆。黑虎已在几张石桌上晾好十几碗凉茶。大家把手里的锄头、铁锨之类倚放在柳树上,肩上搭着衣服,坐下来喝碗茶,抽袋烟,小憩一会儿,才回家吃饭。过往行人更是常在这里歇脚。小小一座茶馆,没有它时,倒也没觉得怎样,现在有了,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好处。许多人都说,这实在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黑虎白天忙忙碌碌,不断有人冲茶、闲坐,并不觉得寂寞。一到晚间,就感到分外孤独。他睡在茶房隔壁的一间屋里。一张床,一张木桌,两个小草囤,一个面缸。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他一人睡在那张两头顶住墙的木**,头挨着瘪瘪的草枕头,时常半夜不能入眠。一身风寒症折磨着他,周身的关节一阵阵酸痛。脊背尤其痛得厉害,什么时候都是冰凉冰凉的,好像板结了一样。翻个身都困难。但他老是困难地翻来覆去,因为浑身没有不疼的地方,他总想调整一下睡姿,结果怎么睡都不舒服。筋骨肌肉无时不在折磨他。

但最叫他不能忍受的还是寂寞和孤独。屋子里死一样的静,没有女人柔和的鼻息,没有孩子甜蜜的梦呓。间或有几只老鼠“吱吱”地叫着,在**床下钻来钻去,他也会听得入迷,忍住浑身的筋骨疼,连咳嗽一声也不敢,唯恐惊走这些小动物。这是他在晚间唯一的有生命的伙伴了。

他时常想念珍珠,可是珍珠仍在十八里外的南王庄。和柳镇隔河相望。她一次也没有来过,倒是王木匠常来。王木匠每次来,都给黑虎带些吃的,穿的。在茶馆里坐上半天。心里酸酸的,却很少说话。他能说什么呢?什么话都不能抚慰黑虎心中的创伤。

黑虎也理解这位老人家的心,更理解珍珠的心。王木匠每次都是按节令、节日送来衣物。他知道,那是珍珠为他做的。珍珠仍在想着他。王木匠每次回去,黑虎都要送他一程,送出柳镇,送到黄河滩头,久久地伫立着,直到王木匠消失在茫茫的云天下,才怅然而归。

柳镇的人们见此情景,无不怆然感慨。这一对有情人魂牵梦绕,徒叹悲凉。何日是个了呢?

但大家知道,他们要结合是困难的。

有一次,县里一位副书记路过柳镇,由刘尔宽陪同,特意到黑虎的茶馆里坐了坐。他就是原来的公安局长高公俭。他是黑虎的审判者,对黑虎的改造情况很关心。后来听说黑虎在劳改队立功,提前释放了,非常高兴。

这次一见面就主动伸出手,和黑虎握了握。黑虎诚惶诚恐,感动极了。高公俭副书记又拍拍他的肩,和气地说:“好嘛!你没有辜负人民政府的希望。经过改造,重新回到人民的行列里来了!现在又开个茶馆方便群众,也是改过自新的一种表现。群众反映还不错。——只是要注意,和那个地主女人要彻底划清界限噢!”

高副书记又转向刘尔宽,“听说那女人到南王庄去住了?”

刘尔宽吓出一身冷汗,生怕他会责怪自己放走珍珠,让她逃避群众监督改造。心里还想,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看来是有人向上反映过。可见柳镇人的心并不一样。

还好,高副书记并没有批评他,反而说:“这样也好。让他们两人离得远一点,更利于双方的改造。对黑虎尤其有好处。”的确,高副书记的话是真诚的,完全为了爱护黑虎。

黑虎站在一旁,一只手弯曲着,面色发黄了。高副书记又转向他,“不过,有人告诉我,那女人有时还让人给你送些衣服来?这不好。要扔还给她。她是别有用心,想继续拉你下水呢!好容易上了岸,可不能再让她拉下去!”

高副书记由于操劳过度,腰背已经佝偻得很厉害了。加上衣着俭朴,看上去像个庄稼老汉。但他那两个深陷的眼窝里,依旧闪着火亮的光芒,使人时时感受到他的锐气。这时,他呷了一口茶,看着刘尔宽。“你们可以把那女人揪回来,斗一斗嘛!斗一斗就老实了。啊,是不是?斗一斗,斗一斗好,就放到这个茶馆里斗。让黑虎当面揭发她!斗完了再送回南王庄,永远不叫她和黑虎沾边。你这个党支部书记,要抓阶级斗争嘛,不能光抓生产,当好人党!这样下去,要亡党亡国的哟!是不是?斗一斗,斗一斗好!现在全国都在反右,抓了一大批右派。对地主分子更不能手软喽!”

这正是一九五七年秋季,全国正在开展反右斗争。上面的形势,刘尔宽约略知道一些。他听了高副书记的话,心里确实紧张。

高副书记走后,刘尔宽搞了点阳奉阴违,并没有把珍珠揪回来斗。但事后,他却悄悄劝说黑虎:“虎子,把珍珠忘了吧。要成家,大叔托人再另外给你找个合适的。你一个人过日子不方便,屋里没个女人也真不行呢。”其实,刘尔宽这话也是出于无奈,他又何尝不盼着他们能结婚呢?

黑虎像个虚脱的病人,面色惨白。他一句话没说,漠然摇了摇头。和珍珠成亲既不可能,那就把情爱埋在心里吧。他记得珍珠的话:等来生吧,一切都等来生吧……

今生今世,黑虎再也没有指望和珍珠团聚了。那么,活下去的意义还有什么呢?——赎罪!把自己的一身污秽洗刷掉,带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灵魂升入天堂。天堂?……他又想起当年吕子云向自己讲过的圣教:人在世上都是有罪的。罪过有大有小。只有一辈子虔诚地赎罪,做好事,死后才能升入天堂。一般人做不到,所以死后还要下地狱。黑虎可不愿意下地狱了,他已经领略了人间地狱的滋味。那实在是不好受的。他愿意做常人做不到的事。不管生活多么清苦,精神多么寂寞,都要忍耐着。沿着做好人的道路走,决不反顾。

黑虎觉得自己做得还很不够,许多事还没有了结,胸前藏着的那个血布包,便时时让他不安和揪心。

有时,黑虎半夜不能入睡,他点上油灯披衣坐起来,取过那四截断指放在小桌上。一边拼命抽烟,一边久久凝视。这个血迹干硬的布包伴随他已有十几年。从当土匪期间,到在关东劳改农场,又直到回家后这三四年。只要一触到它,心里便不得安宁。但他甘心承受这种精神的折磨,希望用痛苦的记忆赎回自己的罪恶。带着它,能时时提醒自己改恶从善。他还有一个执着的信念,总有一天能找到那位大姐,向她真诚地忏悔,并告诉她,自己终于在做好人了,求得她的宽恕。她会宽恕自己吗?会的,一定会的。但他觉得,只有亲耳听到这话才能算数。不然,死后也会不安的……

黑虎背着沉重的精神负担,拖着日渐衰弱的躯体,顽强地生活着。老柳树底下,天天有他忙碌而疲惫的身影;随时能够听到他殷勤的招呼声;看到和他那张山岩般粗犷的脸极不协调的尴尬笑容……

那棵历尽沧桑、巍然而立的百年老柳,使人想到柳镇的第一个拓荒者。他是开垦这片土地的功臣。而他的曾孙,柳镇第一家茶馆的主人,却是个猥琐的罪犯。这实在是善与恶的颠倒。人们只能为之惋惜,感叹,却不能解释,这究竟是人生的荒谬,还是荒谬的人生!

唔,伟大的历史演进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