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据说,中国所有的县城,大都是由十字街或一字街组成,让人一望而感到整齐、顺畅、舒心。
但丰县的街道却与众不同,呈“□”形。仔细分辨,它是由四个“丁”字组成的。街巷弯拐曲折,别扭阻塞,处处都不通畅。四个“丁”字中间,围成一个“井”,显出一种凶险来,好像凡沿着街巷走的人如果稍不小心,就会掉到那口井里似的。
那么,丰县城何以会有这么一个古怪的格局呢?
民间传说,秦王赢政即位的那天夜晚,星象师发现东南有天子气,就是说又一代真龙天子已经降生人间。这个天象对雄心勃勃的赢政是个极大的威胁。但那时赢政虽然即位,却尚未亲政,秦国大权仍在吕不韦和嫪毐的手里;最主要的是秦国还没有统一天下,丰地仍属齐国。正是鞭长莫及,徒叹奈何!不过,赢政从此种下了心病。
赢政亲政后,经过连年征杀,终于消灭六国,统一天下,称自己为“始皇帝”。但那时候,中国刚刚统一,要办的事情很多,秦始皇忙于整顿法律、度量衡、货币、车轨及文字诸等大事。等这些事情有了头绪后,才猛然想起当年传说东南方出现天子气的事来。于是,他立即东巡。到丰县时,看出这里是皇天福地,认定新天子就降生在这里。因此派人在县治前筑一压气台,下埋宝剑丹砂,镇压龙气;在城内四隅凿了四个很大的深潭,挖断龙脉;又把街道改成“□”形,大街小巷迂回盘绕,像摆了个迷魂阵,为的使真龙天子无法出城,最终落进中间的陷阱里。四条大街又组成四枚巨钉形,是要牢牢钉住井口。以为这样一来,真龙既被锁住,出不了丰县,也就不会有所作为。秦朝天下也就万无一失了。
秦始皇用大批人马在丰县做出这许多手脚后心中方觉安然,以为再不会有人夺他的江山了。于是,他继续东巡。路过彭城(今徐州)时,派出千余人到泗水中打捞“九鼎”。九鼎为夏禹所铸,象征九州。三代时奉为传国之宝,历世君王都把九鼎看得极为珍重。谁能得到,谁就可以富有天下;失去它,也就失了天下。成汤时迁之于商邑,周武王时迁之于洛邑。秦始皇攻灭西周取九鼎,其中一只沉落到泗水了。这次,秦始皇派出千余人,在泗水中打捞沉没的那只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捞到。这一来,秦始皇又惶恐起来,怕自己江山不稳。他又想到那个已经出世的新天子。屈指一算,自当年发现天子气,至今已有二三十年,也就是说,他早已成人。说不定已经离开丰县到别处潜藏起来了。不定哪一天就会起兵反秦了。
从此以后,秦始皇就再也不能安居深宫了。此后十年,他数次出巡,在全国各地刻石纪功,炫耀龙威,逼压那位还没出头的新天子。同时,又派出许多人分散到各地查找,有时还亲自微服私访。真是费尽了心机。他在世期间,好歹总算没有出事。但就在他死后第二年,全国便大乱起来,先是陈胜、吴广造反,接着各地都有人起兵,其中就有刘邦。
秦始皇当初没有猜错,刘邦出生不久就离开了丰县。据说他降生前有祥云瑞气缭绕在丰县城上,当时齐国的国王也发现了。据观星象的人推算,有位真龙天子在他母亲喝了用凤凰嗉的土熬成的水后,将在此降生。于是国王派出兵马围住丰县城西南角的凤凰嗉,不准任何人取土。这个凤凰嗉是个很大的土丘,传说是远古时一只凤凰降落丰县城时,置头垂嗉的地方。这时,刘邦在母亲腹中已经十二个月。据说是刘媪在城东北龙雾桥遇黑龙后有孕的。刘太公曾怀疑是个怪胎。怀胎十二个月了还不生,一家人不免着急。这当儿,有一位神仙下凡,化成一个白须郎中,上门为刘媪看病,点化道:“到凤凰嗉取土熬水,喝下即生。”说罢,飘然而去。刘太公赶紧去凤凰嗉取土,这里已有兵马据守,不能靠近。他心生一计,回家挑了一担打瓜到凤凰嗉叫卖。当时正值酷暑,士兵热得要命,口干舌燥,便喊过刘太公买瓜吃。士兵吃完打瓜,瓜皮随地一扔,不免沾上一些土。刘太公又把打瓜皮捡起来挑走了,这样才算取到了凤凰嗉的土。回家熬成水,让妻子喝下,刘邦果然呱呱坠地。
日子不久,齐王身边的人又算出来,说新天子已经降生。于是,齐王下令把丰县城四门把守起来,满城搜查。凡是降生不久的婴儿,全部杀光。刘邦的母亲只得怀抱刘邦,仓皇出逃。无奈四门有人把守,冲不出去,刘媪急得哭起来。这时,刘邦在母亲怀中突然用手一指:“那里不有个门吗?”母亲见儿子这么小就会说话,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城东北角果然洞开一个门,便急忙抱着他逃出城门往东去了。民间传说,刘邦是真龙天子,所以能指城为门。后来,这里就成为丰县的五门。
当时,刘邦母子刚刚逃出五门,就被齐兵发觉,立刻追赶上来。仓皇间,母子二人无处躲藏,面前只有一座土地庙,破旧不堪,孤零零的,只好进去暂躲一时。他们刚刚进庙,忽然爬出许多蜘蛛,大如团扇,围住庙门飞快地结起网来。不大一会儿就结了密密的几层蛛网,把整个庙门都封住了,蜘蛛也就顿然消失。追兵赶到,四顾无人,怀疑他们藏到庙里了。可正待进庙搜查,又见庙门上结满了蜘蛛网,完好无损,不像有人钻进去过,于是拐往别处去了。刘媪看追兵离去,抱着刘邦赶快出了庙门,又往东逃。
齐兵四处没有找到逃跑的母子,又折回头沿原路追捕。这时,刘邦母子刚好逃到一片野地里,前不见村,后不靠店,情况万分危急。慌忙中,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老汉正赶着一匹马扶杖犁地,便大声呼救。老汉猛抬头,见一妇人怀抱婴儿呼救,身后追兵如云,忙招手让她快来。老汉停下犁,接过孩子,放到地墒沟里,用一层薄土掩上。事情急迫,刘媪只好由他。追兵赶到时,那老汉正一边捧个陶罐吃饭,一边斥责面前的女人:“你们婆媳也忍心!我累了半天,光送些稀饭来,能吃得饱?嘿——!”刘邦的母亲在老汉面前,像个受气的儿媳妇,满面惊慌之色,正好掩盖了真情。齐兵眼见得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这边跑来了,怎么突然又没有了呢?是不是把孩子掩藏在什么地方了呢?无数齐兵散开来满地搜查,用刀枪在地里乱捅,结果仍是一无所获,只好撤兵回城。
齐兵用刀枪把哪里都捅了,唯独没有捅马肚皮下那块地方。原来老汉把婴儿埋好后,不知什么时候,那匹马走了过去。那匹马一只蹄子弯曲着提起来,恰好凌空悬在婴儿的身上,却没有踩着他。民间传说,在这以前,马站在地上,原是四个蹄子都着地的,从此以后,马才会歇蹄。马匹凡在地上站久了,总有一只蹄子悬着歇息。据说,那是刘邦登基后封的。
齐兵刚走,老汉和刘媪赶紧把婴儿从土下扒出来,担心已经闷死了。谁知什么事也没有。原来有一只蝼蛄在土上打了两个洞,供他喘气。刘邦爬出地墒沟,看到蝼蛄好玩,随手捉住,一扯两半,把蝼蛄弄死了。母亲斥责他:“蝼蛄救了你的命,你怎么害了它呢?”刘邦笑笑说:“那还不好办?我把它救活就是。”他在地上掐了一截节节草,把断成两截的蝼蛄重新穿在一起,蝼蛄摇摇身子,又活了。所以,蝼蛄至今还是两截身子,中间有个麦秆样的东西连着,就是节节草茎。
刘邦母亲谢过老汉,母子二人径直到了沛地。沛者,霈也,雨盛水旺的意思。龙入沛地,如归大海,谁也没有办法再捉住他了。刘邦从此在沛县长大,直至起兵。所以当地流传一句话:“丰生沛养汉刘邦。”这和《史记》所载,刘邦“沛丰邑中阳里人”不谋而合。
这些传说,当地民间家喻户晓,丰、沛两县的县志也有记载。其间故事虽然多有荒诞之处,不可全信,但丰沛是高皇故乡那是确凿无疑的。而丰县城貌也一直保留着秦始皇破坏后的那种格局。城内四隅仍有四个很大的池塘,占了城址的很大面积,故有三分地七分水之说。街道也仍是那个古怪的“□”形。
历史上,丰县土地肥沃,是个富饶的地方。和左邻的沛县连成一片,一马平川,像蝴蝶的两扇翅膀。后来的《旧通志》说:“丰熟可抵三州,民事农桑,乐输赋税,其俗亦淳。”乐输赋税大约还是刘邦做皇帝以后养成的习惯。家乡人坐天下,哪能拆台呢?以至后来虽改朝换代也还是一如既往,的确淳厚得可爱了。《隋地理志》还记载说:“务稼穑,贱商贾,尊儒慕学,有沫泗之风。”这就愈说明百姓淳厚,有尊敬读书人,不善于斤斤计较之俗。
但这种古老封闭的民风,到底还是受到冲击,逐渐变得经济繁荣了。汉朝以后,丰沛作为帝王之乡的代名词名闻遐迩,不断有人探访高皇故里。南方各省的生意人也接踵而至,如苏南、浙江、福建、广东都有商人来往。北方省份以山西居多。明清以后,一些外地商人看这里生意好做,索性携家来此定居,成为坐地商人。所有大生意如药材、铁货、丝绸、日杂、烟酒等,几乎全在他们手里控制着。钱被外乡人赚走了,当地人虽然不满,却又没什么办法阻止。外地生意人有钱,买通地方官,就可以得到保护。为了保护自己,他们还有自己的组织,如山西会馆、福建会馆、浙江会馆等等。这些会馆之间虽也有矛盾,但多数时候利益是一致的。同命相怜,互相支持,共同对付当地人。死后也埋在一起。明朝以后,外地生意人共同出钱,在县城西关外买了一块很大的地,作为坟场,人死了就埋在那里。在丰县人眼里,这些会赚钱的外地人,不管是山西的、安徽的,还是浙江、福建的,统称为蛮子。因此这座坟场就叫成蛮子林。
蛮子林占地六十余亩。古柏参天,遮天蔽日,常有成群的乌鸦在里面栖息。夜间猫头鹰不时发出声声惨叫:“哇——!”使人听了不寒而栗。遍地是落下的柏壳柏籽和枯朽的柏树枝,人踩上去,“嘎嘣”乱响。因为阴暗潮湿,荒草并不多,倒有一层墨绿的苔藓,散发着很浓的霉气。在古坟、朽枝和苔藓间,大白天也有红花蛇出没,自然也有捕食蛇类的黄鼠狼。
这是一个吓人的地方。平日别说小孩子,大人也不愿轻易进去。那阴森森的气氛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历代官府都把这里作为杀场。据说,当初外地商人也曾抗议官府在此杀人,但不顶用,只好听之任之了。这一来,蛮子林在人们心目中更成了不祥之地。
四十九
这一天早饭后,县衙门和五个城门口同时贴出布告。内容是:
查匪首吕子云、刘轱辘,曾亟犯刑律,后倏然逃遁,蛰伏荒野,有待缉捕。斯二犯本应投案伏法,改恶从善,以赎前科。不意竟变本加厉。值此灾荒之年,又推波助澜,在故道两岸网罗歹徒,鹿豕狉狉,攻村破寨,拦路劫道,杀人放火,掳掠**。村村寨寨为之惶然,家家户户夜不安寝。经我官民戮力围剿,大部土匪或死或降,如鸟兽散。吕、刘二犯狼狈逃窜。另一重要匪首黑虎业已捉拿归案。兹定于八月十五正午,将匪首黑虎绑赴杀场,枭首示众,以慰民心。
县长 白振海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一日
布告一出,立刻惊动了满县城和四方进城的百姓。许多人紧走紧跑,围上观看。
城东北角的五门口下,一簇几十个人围住布告。有穿长袍戴礼帽的士绅商人;有匆忙而过的市民职员;有抱肩游**的街痞;有肩担推车的百姓,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钻进钻出的孩子。红光满面的、虚胖浮肿的、面黄饥瘦的,真是各色人等俱全。这些人,有高声诵读喜形于色的,眯眼捻须如痴如醉的,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注目布告神色木然的,摇头喟叹微露怜惜的,张大嘴巴听人念读的,乜眼斜视不以为然的,怒目而视眼中喷火的……在这样一张布告前,真可说是几乎集中了人类所有的表情。
大家诵读、议论了一阵,也就渐渐走散了。独独剩下一个蓬头垢面的大汉,仍呆呆地站在布告前。他两只炯炯发亮的眼里蒙着一层泪水。但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着,紫红色的脸膛痛苦地不停抽搐,一部虬髯也哆哆嗦嗦的,仿佛全身心都在战栗,悸动。
这个痛苦而愤怒的大汉正是铁匠赵松坡。
那天夜晚,他带领全家逃出柳镇后,一时无处安身,就叫儿子大龙带着家小和珍珠的孩子,往关西老家去了,他一个人留了下来。黑虎被捉住,眼见得有死无活,他怎么能忍心离开呢?多日来,他一直在城里城外游**,精神和体力备受折磨,使他疲惫不堪,好像一下子衰老了许多。
现在看到布告,他明白,眼下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为孩子收尸了!赵松坡像遭了雷击一般,头昏耳鸣,脚步打晃。他不知在布告前站了多久,终于挪动沉重的步子进入五门口,到城里去了。离黑虎被斩首的日子还有三天,似乎还有些事情要做……
黑虎要被砍头了!
消息在第二天就传到了柳镇。这样的结果本在预料之中,但当消息传来时,还是震撼了整个柳镇。
人们悄悄地传告着,惊心、惋惜、流泪。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好端端的一个家庭,算是彻底完了。
县里也来了通知,要家里人到那天去收尸。
黑虎还有什么亲人呢?没有了。刘尔宽已经被这场灾难击倒,好几天卧床不起了。他听说后,挣扎着爬起来要去。妻子不敢拦他,也不能拦他。可怜的孩子,身后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怎么行呢?可是,刘尔宽太虚弱了。才只有七八天的时间,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一张大脸全是毛扎扎的胡须,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手上的青筋**着,刚下床,就晕了过去。
正在这时,剃头的吴师傅和鞋匠李拐子来了。他们也正是来和刘尔宽商量给黑虎收尸的事的。一见刘尔宽这副样子,连三里路也走不出,李拐子慌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吴师傅一跺脚,冲刘尔宽说:“老刘哥,你在家养病吧!我和拐子兄弟去——拐子,敢去不?”
李拐子本有点犹豫,他怕得罪欧阳岚。一听吴师傅这么说,便激动地说:“操他奶奶!咋不敢?你敢去,我就敢去!”这一刻,他被一种同情心激励着,生出一股仗义之情。
刘尔宽一把抓住吴师傅的手:“吴师傅,咋,咋好……麻烦你们……”说着,泪水已夺眶而出。
“啥话!都是街坊乡亲。你近,我就远啦?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了!”
刘尔宽力不从心,只好依了他。又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破布包,正待要打开,被吴师傅一把按住了:“你放着!给孩子买口棺材的钱,我有。拐子,咱们走!”
刘尔宽一把没抓住,他们风也似的出了门。他一手握着破布包,一手向外伸着,要喊叫吴师傅和李拐子,却没有喊出声。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虎……儿……哇!”
五十
铁匠赵松坡住到西关路南一家小店里,为黑虎预备后事。他已经打听清楚,刽子手是西关人,外号“三壶酒”。
这个“三壶酒”是个职业刽子手。生得豹头环眼,面如锅底。很有钱。平日饭可以少吃,酒是少不了的,一顿一壶,三顿三壶。喝得醉了时,便犯职业癖。不论在酒桌上,还是走在大街上,就好看人的脖子。两眼直瞪瞪的,好像在研究骨节,估量从哪里下刀最合适。胆子小的人常被他看得浑身打怵,面如土色,拔腿就逃。胆子大的人常因此和他打架,劈胸给他一拳:“你看老子怎的!”人们觉得被他看了很不吉利,所以一般人不愿和他同桌喝酒。他自己倒还通情达理,知道自己有这个怪毛病,清醒的时候就绝对避免看人的脖子。和人说话,总是把头抬起来,看着天空、树木或飞鸟。他想:“何苦呢?招人怕,讨人嫌!”
“三壶酒”活到四十七八岁,没交一个朋友。谁也不愿意和他来往。有时,他也苦恼,但又舍不得丢掉这个职业。他很孝顺,每天尽买好东西给老母亲吃。他年轻时娶过老婆,后来吓跑了。“三壶酒”一喝醉酒就在家拿把明晃晃的刀子比划,好像是在钻研杀人技巧。这其间似乎也有他的乐趣!
“三壶酒”很有些特权。一个犯人要杀不要杀,由衙门判定,与他无关,他也无权过问。但在行刑时,这人怎么杀法,却全得由他来掌握了。
比如说,事前犯人的仇敌买通他,要叫犯人多吃些苦头。他在执行时就一刀只砍半个脖子。犯人疼得惨叫一声,虽被绳子捆着也还是一蹿老高,鲜血喷出一片。这时,他才走上去,一把按住,再补一刀。但这类事,“三壶酒”一般不愿意干,送礼也不干。一来和死犯无冤无仇,有些不忍;二来显不出他的手段。围观的百姓要骂他“饭桶”或者说:“狗日的,没本事!”“三壶酒”偏又讲究这点名誉,因此,在他当刽子手二十多年中,杀过三百多人,只有几个是杀了两刀的。
第二种杀法,是一刀砍下去,寒光一闪,“骨碌”一声人头落地,干净利索。特别对那些很有名气、又有种的人,“三壶酒”从不叫他们零受。
犯人提出死牢,绑赴杀场,一路骂,一路唱,一路吃,一路喝,毫无惧色。一街两巷围观的人,齐声喝彩:“好哇!”“有种!”往往还伴着暴雨一般的掌声,令人惊心动魄。“三壶酒”最佩服这种硬汉子。这时候,他身穿大红行刑衣,裸半个膀子,露出一束束的肌肉疙瘩。背插鬼头刀,跟在犯人背后,一走一摇,威风凛凛。仿佛那硬汉子的光彩,被他分了一半去。
死犯唱戏,别有一番撼人心魄的力量。任何舞台演唱都无法和这种演唱相比。死犯双手倒剪,迈着方步,多用红脸韵,激昂慷慨地唱:“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那步态,那唱腔,那神色,活似关云长单刀赴会,豪气逼人。把千万围观者的心都激**起来了。
有的死犯喜欢唱另一段:“桃花开,杏花败,春风发暖……刘幼主你莫要长吁短叹!有为臣保住你身无祸端……”这是《汉刘秀走南阳》里的句子。死犯唱这一段,除了表示自己从容赴死,还有生离死别的劝慰。他知道,在两旁围看的人丛中,说不定就有自己的同伙。自己虽死,却能保住他们无事,虽死而无憾。其间的义气、友情足以催人泪下。而这些江湖好汉,常常是官府逼得铤而走险的,因而能引起强烈的共鸣,有一种悲壮的色彩。每逢这时,围观的人如潮水一般跟着挪步。喊好声,击掌声如雷滚动。更有一些年轻的后生,竟激动得满脸通红,热泪盈眶,在心里暗自发誓:“有一天老子犯了死罪,也这么风光风光!”
也有的犯人并不激昂慷慨,却表现得轻松自在。这多是些看破红尘,玩世不恭的人,真个是视死如归了。唱起戏文来,是另一种韵味:“在城头用目扫,打量着一枝花,生就的大脚板,她本是鞑子家。我的儿在北国招驸马,莫非招的就是她?俺本是公公儿媳不搭话,外人知道耻笑杀……”显得快活、戏谑。于是,在这麻木的唱腔里,人们也变成麻木的一群。观看的人们一阵阵哄笑,从笑声里得到某种精神满足。至于犯人犯了什么罪,该不该杀头,就无人去管他了。
当时杀人,多出西门,一年就有许多次。因此西关一条街,沿途酒店都有为死犯准备的大黑碗。有胆气的死犯一定要过一家酒店喝一碗酒。押送的人绝不敢拦阻。那时人们迷信,认为死犯的嘴巴“凶臭”,若是被他骂了,必定遭灾,不死也要瘟头瘟脑病三年。
死犯站住了,要喝酒。酒店老板赶紧亲自捧上酒来,由押解人端着喂他喝,一边还要察颜观色,缓着劲。灌得急了,一口喝得呛了,死犯张嘴就骂。“三壶酒”也会把环眼一睁:“娘卖×!没头魂啦?慌什么!”押解人嘴也不敢还。刽子手的嘴同样“凶臭”。等一碗酒喝完,押解人把黑碗递还老板。老板拿在手里,退到一旁。等犯人过去了,才敢在当街摔碎,而且要摔得脆响,“叭”!但不知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杀场,围看的人早已是密密麻麻。行刑前,有的死犯先对人群磕个头:“各位乡亲,我是某村人,姓啥叫啥。有劳哪位给捎个信,叫家里人来给我收尸。我这里有礼了!”说完,又一个头磕下去。这时,才转身对“三壶酒”说:“朋友,劳驾把活做干净一点!”“三壶酒”点点头,应声答道:“放心!你转过脸去跪好。”死犯转回身,双膝还没点地,他已反手一刀,人头滚落地上。他杀人从来不挥起来砍,而是反手抓住刀把,刀背紧贴胳膊,刀锋朝外,跨个虎步,往下一锉。嚓!只这么一下,便完事了。比犯人预想的还快,人并不感到痛苦。当然,据说是这样。
第三种杀法,是死犯亲属要求“留头”的。这种最显他的手段。所谓“留头”,也就是只留下脖子底下一层皮。不让头掉下来,还要一刀杀死。中间只差这么薄薄的一层,下刀须有分寸。这是“三壶酒”的拿手戏。他很乐于这么干。一是犯人亲属有很重的报酬,要求“留头”的要花三斗麦钱。二是可以显示他本领高超,博得围观者几声喝彩。死者亲属事前还要先花一斗麦钱,雇个皮匠来等着。单等行刑过后,立刻跑进杀场,抱住头往脖子上一按,只七八针就给缝上,也算落个囫囵尸首。
五十一
赵松坡找到“三壶酒”,把给黑虎“留头”的意思说了。临去时,他打听到“三壶酒”是个孝子,特意买了八斤精点心,说是给老人家吃的,同时掏出十块银元来。“三壶酒”看赵松坡为他老母亲买了点心,十分感动,欣然应允,银元一块也没要。“你放心,错不了!”拍着胸脯,打了包票。寻常,“三壶酒”为人“留头”,像做生意,照例是要收三斗麦钱的。多了不要,少了也不行。这一次,确是例外了。
赵松坡离开“三壶酒”家,心里十分酸楚。人之哀,不在于儿孙为老人办丧事;而在于做老人的为早逝的孩子张罗。那实在是人伦常规的颠倒,摘肝揪肺的痛苦。黑虎又将是如此悲惨地去死,怀着父亲一样情感的赵松坡,心中的酸楚便可想而知了。现在,能使孩子落个囫囵尸身,心里觉得稍稍宽慰一点。棺材已经订好了。
这种时候,他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呢?
时已黄昏,街面上的店铺还没有关门。一盏盏昏黄的街灯,闪着一团团昏黄的光;随着夜色的逐渐浓重,昏黄的光团便渐渐往外扩散,变成了昏黄的一片。一片昏黄连着一片昏黄,终于,一条街竟成了一条昏黄的光河。
西关大街是全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天到这时,仍旧人影幢幢。闲逛的,买东西的,匆匆忙忙有什么急事要办的,各色人等,都在昏黄的光河里流动。喁喁私语,平静地打招呼,大声喊叫,突然爆发的女人的浪笑,什么人呜呜咽咽的哭声,交汇在一起。没有人感到这有什么不协调。各人有各人的欢乐;各人有各人的悲哀。谁能管得了谁呢?
赵铁匠失魂落魄,在街上蹒跚。他忘记了自己住的那爿店门,只下意识地走着,看石街上那些熙来攘往的人们,有提水烟袋的绅士,有戴瓜皮帽的店员,有穿长袍的书生,有裹旗袍的女人们,都擦肩而过。
街北有一家骡马客栈,大门敞亮,门前有一小片空地。一群人正围在一起喧哗,嬉闹。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各位街坊,小女献丑了。唱得好,劳各位拍个巴掌,丢几个饭钱,唱得不好,也别见笑。”
赵松坡停住步,犹豫了片刻,转身跨上路沿,透过围圈人的缝隙往里看。只见圈子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一个凳子上,架起腿,调拨一把琴。那琴发出山泉一样“叮——!琮——!”的音响。他身边一个女子,约摸十七八岁,挽着高高的发髻。秀气的瓜子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穿一身白纱长裙。在两盏马灯暗淡的灯光中,朦胧如幽魂一般。琴声奏过一个长长的过门。是当地的柳子戏。那女人一个踉跄,玉臂伸展,十指似莲花,腰肢儿一颤,一颤,又一颤。只这一跄三颤,进入角色。立时引来一阵喊好声。那女子按住板眼,启口唱道: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这女子唱腔凄婉动人。唱音刚落,顿时又引来一片叫好声。赵铁匠听了更是泪眼模糊。他无心再听,转身离开。走出好远了,还听得见那凄婉的盖住了所有的喧嚣的曲调。
赵松坡终于找到路南那家小店。小店和路北的这家骡马客栈斜对着门,相距不过二十几步。因为怕人搅扰,他订住了一个单间。进了大门,往左一拐,是一株千丛榴。枝叶沙沙低吟,石榴垂首无语,老铁匠沉重的脚步声在这空寂中显得十分震响。店小二送来一壶酒、一双筷,一只酒盅、一碟切开的咸鸭蛋。他见客人神色不好,不敢打搅,悄手提脚地走了出去。
赵铁匠慢慢地喝着酒。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愈浇愈沉重。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愧疚,那味道,好像是他把黑虎给害了。他感到自己平日是太娇惯他了,信马由缰,才导致了这样的结局。那么,管束得紧紧的,结局就会好一些吗?也许……是的……也许吧。
他坐在桌前,一手托腮,自思自叹,泪眼汪汪。他多么思念黑虎啊!他已经知道,黑虎的一条腿被打断了,浑身皮开肉绽。这些天他是怎么熬的呢?此时是多么想早看到他啊!看一眼也好。但他又害怕见到他,因为那将是诀别的一刻呀!赵松坡一闭眼,面前便会出现黑虎倒在血泊中的惨象。他打个寒噤,感到周身的血在燃烧。两只手像钢钩一样弯起来,桌面被他抓得“咯吱咯吱”地响。他多么想救出黑虎啊!哪怕舍掉自己这条命呢。可这是不可能的。
牢房就在西街上路北的衙门里,离这里并不远。如果是在旷野里,喊一声就能听到。但这里却隔着一座座黑黝黝的高墙和房屋。一处处岗哨,一道道铁门,好似关山万重,把他和黑虎隔开了。
透过临街的窗口,他用敌视的目光盯着街北,闾舍鳞次,茫茫一片。一座座带着出头檐的瓦房上空,几颗寒星正在闪烁。青石街已渐次冷清下来。偶有行人,也是脚步匆忙。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女人轻轻从窗前走过,又立刻折回身。这是个妓女。她大概瞥见窗内有人正专注地盯着外面,以为他在寻找和等待什么吧!于是带着一股香气扑到窗前。她两手抓住铁棂,前胸使劲往前挺着,几乎快把两个高耸的奶子挤进来了。神秘地嬉笑说:“哎?——要不要啦?”一刹那间,赵松坡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看着她。那女人胆子大起来,伸出一只粉嫩的手往里招了招:“嘻嘻,还愣什么哟?来吧,我在这儿等……”
“滚!”赵松坡大吼一声。那女人吓得“哦!”一声,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尖叫着逃走了。他烦躁地长吁一口气,仰身躺到**。他想静一下心,可是办不到,脑子里仍然乱糟糟的。
正在这时,他又听到街上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经过窗外的青石街面,往西去了。赵松坡折身坐起来,探过头去向外张望。只见一群大马约有二十多匹,被三个人赶着,进了斜对门的那家骡马客栈。白天他注意过,那家骡马客栈很大,有两进院子。有不少骡马客商在那里投宿。不一会儿,就听到从那大院里传来殷勤的招呼声。马蹄声渐渐消散,许是牵到各个喂养棚去了。接着听到几声马儿“咴咴”的嘶鸣。雄壮激越,仿佛整个西关街都能听到。随后,街上又沉寂下来。一个衰老而苍凉的声音清晰地飘来:“妮啊——你在哪里?……”
县城固有的生活秩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并没有因为明天这里将要处决死犯,而有一丝一毫改变。赵松坡又仰身倒下,悲伤而疲倦地闭上眼,两颗豆大的泪珠滚出深陷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