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三人见面,说了几句闲话便相随着一同来到温寡妇家。黑虎心里急,赶忙把自己和珍珠的处境说了一遍,请他们攻打欧阳岚,救出珍珠。至于他们这些日子都干了些什么,黑虎连问也没问,他不想知道。

他们当即答应:“中!”吕子云很激昂的样子,说:“这点事还能不帮忙?当初我们三人插草为香,结为兄弟,还不是为了有难同赴吗?没说的!”黑虎听着,心里热乎乎的。刘轱辘翻翻黄眼珠,连说:“对对!没说的!”

吕子云喝了一口茶,话题忽然一转,“不过,愚兄有一言相告,还望黑虎弟三思。当今官府腐败,时局动乱,又逢灾年。多少好人被逼得走投无路,造起反来。你如今在柳镇已无立锥之地,何不和我们一同拉起杆子,痛痛快快活他几日呢?再说,如果人了伙,搭救珍珠,也好师出有名啊。不然,为一个毫无关系的人拼命,手下的弟兄们也未必肯干哪!”刘轱辘也一拍巴掌:“对呀!不入伙怕是不好办!”

黑虎一听,又凉了半截。想不到奔波数月来求助,他们竟说出这样的话!他疲惫不堪,几乎快瘫了,面色也变得蜡黄。心想,他们是看我求人呢!看我黑虎离了他们不成呢!哼!朋友,兄弟,以前不是说两肋插刀吗?熊!说说热闹罢了!

黑虎挣扎着站起来,强打精神,愤愤地说:“二位既然不肯帮忙,那就算了。让我劫道夺财,杀人放火?嗨!俺祖上都是清清白白的人,我不能辱没了他们!”说罢起身就走。他心力交瘁,脚步打晃,却头也没回地走了。

刘轱辘一脸怒容,正要说什么。吕子云递个眼色不让他发作。他追出去拉住黑虎,一阵大笑。“黑虎弟果然是一身正气。大哥佩服,佩服!小弟既不肯下河,俺也不拖你下水。兄弟们人各有志,谁也别勉强谁,行了吧?至于救珍珠的事,另当别论,再商量,再商量。”连拉带扯,又把黑虎拽回屋里。刘轱辘又改成笑脸打哈哈:“黑虎弟,咋耍小孩子脾气!实话说吧,我就是刘大炮的儿子刘轱辘。当初我走时,你还小。我和欧阳岚有杀父之仇。这么多年,就是要找机会为父报仇,打死欧阳岚。我会不同意?”

这时,温寡妇已摆上酒菜。三人重新落座,喝起酒来。黑虎仍旧闷闷不乐。直到他们答应去救珍珠,心里才渐渐畅快了。

可一连数日,他们光是口头上答应,并无行动。黑虎等得心焦,几次催促,他们又总是推说人马分散,一时聚拢不起来。十几天过后,仍是不见动静。

其实,吕子云和刘轱辘有自己的主意。虽说欧阳岚他们迟早是要打的,但近来风声正紧,不是时候。柳镇又是最坚固的寨子,人马好不容易拉起来,不能为这事蚀了老本。他们还担心,假使救出珍珠,黑虎如愿以偿,定会领着珍珠到别处过日子去,就更别想再拉他人伙了。因此他们只是一个劲地往下拖,指望把黑虎磨下性来,逼他就范。同时,又暗中通知各股土匪,最近在外杀夺抢劫,一律都打着黑虎的旗号,日后叫他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

黑虎当然不知道这些诡计,不过,他渐渐看清他们并无真心。指望他们救珍珠,看来是没有指望了。不由心中烦恼。小时候常听母亲讲,父亲陈老刚一生万事不求人。现在,他是体味到求人的滋味了。黑虎在心里责骂着自己:“黑虎呀黑虎,你这么没有骨头,真把陈老刚的脸丢尽了!”

这天后晌,他借故说出来日子太久,怕母亲不放心,要回去看看母亲,便离开河神庙,走了!

四十四

黑虎憋着一肚子火,垂头丧气回到那个亲戚家。他的黑狗首先在院外发现了他,亲昵地扑上来。黑虎拍拍它的脑袋,猎狗一溜烟跑回屋报信去了。

黑虎随后也进了屋,一眼看到刘尔宽大叔正和母亲在说话儿。他们一见黑虎来了,不由得惊喜地站了起来。

刘尔宽离开欧阳家,找了两天,毫无消息。后来猛然想起黑虎这家远亲。会不会在那里呢?他抱着一线希望,急急赶来。总算找到了黑虎娘。他把情况一说,黑虎娘半信半疑,害怕这是圈套。想和儿子商量,可黑虎已许多天不见踪影。欧阳岚给的三天期限,已到最后一天,时间真是紧迫啊。她和刘尔宽两人正在着急,黑虎突然归来,真是喜出望外。

黑虎看到刘大叔,自然也高兴。连忙打听珍珠的情况。刘尔宽又述说了一遍。黑虎一听是珍珠让他出来找的,毫不犹豫地说:“大叔,我去!”听说珍珠生了个儿子,她又吃了那么多苦,黑虎的心都在颤抖了!

现在,黑虎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已经是无路可走了。即使欧阳岚设下陷阱,他也甘心去跳!

几个月来,他虽然一天也没有忘记珍珠,但内心深处感到非常歉疚。他觉得撇下珍珠一个人在那里受苦,自己对不起她。当初我怎么许愿来着?几个月不回去,珍珠该怎么想呢?骂我黑虎负心?胆小?该骂!每想到这些,黑虎就觉得一腔热往上蹿,脸上火辣辣的。七尺男儿,死就是死了!只要能见上珍珠一面,表明我的心迹,就是死,也值得了。

母亲看到儿子打定主意要去,害怕凶多吉少,心里又焦虑来。可她知道儿子的脾性,只要任了性,八条牛也拉不回来。从心底里说,她是非常矛盾的。万一欧阳岚说话算数,如果黑虎不去,不是失去最后一个机会,辜负了珍珠一片心吗?她想到玉梅临终托孤;想到自己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如今她为了和儿子要好,受尽屈辱。自己怎么能畏缩不前呢?如果不闻不问,任珍珠吃苦受罪,那是要抱愧一生的啊!九泉之下,如何向玉梅交代?

这个柔中寓刚、善良而有血性的女人,终于也下了决心,就是赴汤蹈火,也要走这一遭!

他们说走就走。黑虎的猎狗跑在前头。它以为要回家了,显得分外高兴。

二十多里路,赶到柳镇时天已大黑了。进了柳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到了欧阳岚家门前的小胡同口时,母亲为防备意外,对黑虎说:“我和你刘大叔先进去,要是没啥事,你再去。”说罢,就和刘尔宽一同向欧阳大院走去。

门口站岗的见是黑虎娘和刘尔宽一同来了,先是一愣,然后笑嘻嘻地说:“快去吧,你亲家都等急了呢!”

黑虎娘没吱声,沉着地和刘尔宽并肩跨进大门。两只眼却机警地向两旁瞄着,只见前院灯火通明,并没有埋伏的迹象。这时,欧阳岚和一枝花已闻声迎了出来。一看黑虎娘来到,一枝花扭着屁股紧走几步,牵住她的手,亲热地耳语:“哎呀!嫂子,你咋这么晚才来呀?”欧阳岚挺和气地打个招呼。黑虎娘心里略略放宽了些,和他们应酬了几句。

一枝花悄声问:“怎么,虎子没来?”

刘尔宽已完全放松了警惕,一溜嘴回答:“在外头呢。就来,就来!”一面用袖口抹着脸上的汗水。这几天,他也真够辛苦了。一脸胡子毛扎扎的,两眼粘着眵目糊。

欧阳岚的眼刚还滴溜溜乱转,这时一听黑虎在外头,便故作生气地说:“既然来了,还不快让他进来!到这个地步,还忸怩什么?——非要我去接不成?”

刘尔宽看他说得挺像回事,赶紧跑到大门外一招手。“虎子!——快进来吧,老爷等你呢!”

藏在胡同里的黑虎一听到刘大叔喊叫,便急不可待地走出来。刚到大门口,欧阳岚也已迎了出来。欧阳岚看见果然是黑虎来了,心里一阵窃喜,表面上却装出一副长者的面孔,温和地责备:“你这孩子也真是!来到家了,不认得门咋的?——快进来吧!”

黑虎心里骂:“别给我来这一套,反正你不是个好东西!”嘴上却问:“珍珠呢?”

“在后院。你慌什么?歇歇腿,吃点饭,就让你们走。趁天黑,越快越好——嗨!你们这些孩子哟,光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走吧,先到客厅里坐一会儿。”欧阳岚见黑虎进了院子,喊一声:“预备饭!”头前走了。

黑虎紧随他身,伸手就能抓住他。心想,万一有变,我先把你狗日的宰了!

欧阳岚一路把黑虎领进客厅,指了坐,又喊道:“来茶!”

这当儿,欧阳大院门外的小胡同里,有一条黑影慢慢摸过来。那人向这边打量了一阵,见大门外没有一个人影,轻轻叫了几声:“虎子!虎子!”无人应声。黑影像是着急地一跺脚,闪身不见了。

四十五

黑虎娘被一枝花拥架着,进了后院,一直来到东厢房珍珠的屋里。

珍珠正给孩子喂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猛然看到是奶妈来了。立刻惊喜地叫了一声,怀也顾不上掩,跳下床就扑过来。她一头倒在黑虎娘怀里,哽咽着痛哭起来。几个月来心中的委屈和对亲人的思念,一齐涌上心头。她双肩抖动,紧紧搂着黑虎娘的脖子,泪水滂沱。哭啊哭啊,只有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时,珍珠又完全是一个孩子了!

黑虎娘悲喜交集,紧紧抱住她。痛酸浸入骨髓,泪水也成串地往下落。好一阵,才泣声说:“孩子……让你吃苦了……俺娘儿俩哪一天哪一夜不在想……你啊!……”

“……娘!我……啊啊……娘!……娘!……”珍珠改了嘴,连喊三声娘,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还要说什么呢?活到十八岁,自己都是个没娘的孩子,现在有娘了,有娘了哇!

一枝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妒忌和阴冷的笑容,假装出沉痛的样子说:“唉唉,想想叫人伤心……以往的事就别提啦。孩子们糊涂,大人也糊涂。——你们娘儿俩说说话儿吧,我去前头安排饭去。珍珠,大月子里,可别老哭,啊!”说罢走了。

黑虎娘和珍珠还紧紧地搂抱着哭成一团。突然婴儿“哇哇”大哭起来,声音那么嘹亮!黑虎娘赶忙松开手,几步抢到床前,将他抱起来,小心地托在怀里。她抹抹泪,低头端详:黑黝的小脸蛋儿,眼珠黑亮,鼻子翘起一点,两个嘴角向上弯着。真是酷似小时候的黑虎。她不觉一阵心酸,又流出泪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脸,哽咽着念叨:“孙孙……啊,苦命的孩子,奶奶……接你来……了!”

这位曾经把母爱慷慨赐予珍珠的老人,此刻,又完全沉浸在对这幼小生命的新的慈爱里了!的确,她有太多的恨,也有太多的爱……

前院静悄悄的,寂无人声。黑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老妈子,用托盘端着两碗茶。她把一碗到欧阳岚面前,一碗放在黑虎面前。当她走到黑虎面前时,狠狠用眼盯了他一下,退了两步,转身走了。黑虎霎时警觉起来。对面的欧阳岚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什么,无非还是抱怨他和珍珠做事任性,要他们走后走得远远的之类。黑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偷眼打量欧阳岚。欧阳岚打个呵欠,往外一扭头,便听到大院的前门“咣啷”一声关上了。

黑虎情知有变,两眼闪电般向欧阳岚扫去。隔着一张八仙桌,他见欧阳岚正从衣襟底下慢慢往外抽枪。黑虎眼疾手快,抓起茶碗,“哗啦!”甩了过去。同时一个旱地拔葱,跳上八仙桌,飞起一脚向欧阳岚踢去。

欧阳岚躲过茶碗,没躲过脚去。头一偏,一只耳朵像被钝刀割开了似的,一阵剧疼。他一扣扳机,枪也响了。“砰!”子弹从黑虎腿裆里打过去,在对面山墙上撞得“噗”一声响。黑虎腾身跃起,翻身一脚,踢中欧阳岚的手腕。他手中那支匣枪“噌”地飞上屋顶,在上面“咣啷”碰了一下,又“叭”的一声落到地上。欧阳岚大叫一声,仰面朝天摔在地上。黑虎的猎狗从门外蹿过来,“呜——”一声扑到他身上,张开猩红的嘴,咆哮着撕咬起来。

黑虎放下欧阳岚,急于要去夺枪。他飞身跳下八仙桌,拾枪在手。正要转身击发,突然背后连响数枪。“砰砰砰!……”只听猎狗一声惨叫。黑虎也觉得右腿连中了两枪,栽倒在地上。黑虎的意识仍十分清醒。他紧紧抓住枪,艰难地挣扎着仰起身。这时欧阳岚也已经爬起来,依墙站着,左手又提着一支枪,正对着黑虎狞笑。黑虎的猎狗头上中了一枪,血脑淌了一地,正在地上抽搐。

黑虎圆睁二目,举枪就打,一扣扳机,“嗒!”里头没有子弹了!欧阳岚腮帮抽搐着,疯狂地笑起来:“哈哈……嘿嘿!……啊啊!……”耳朵上鲜血淋淋,流进脖子,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疯狂地、开心地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原来,这个狡猾的家伙身上藏着两支枪。头一支枪里只装了一粒子弹。他深知黑虎武功好,手脚快,万一一枪打不中,枪被对方夺去,也不会对自己造成生命威胁。刚才黑虎第二脚飞来,他乘机把枪扔出去,引诱黑虎拾枪,好造成机会拔出第二支枪来。黑虎果然上当!

黑虎发觉手中拿的是一支空枪,急得汗毛眼乱炸。他愤怒地把枪向欧阳岚砸过去,双手撑地,靠一条左腿跃起来。正要扑上去,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拥进七八个人来。他们原来都在前院东西厢房埋伏着,听到客厅里枪响,知道已经动手,这才飞也似的冲出来。黑虎拔拳就打,无奈一条腿站不稳,混战一阵,终于被这帮打手按在地上。

可怜黑虎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开了!一伙人按住他,先是一阵拳打脚踢,黑虎疼得汗珠直冒,腿上的血把下身全染红了,终于被他们用绳索紧紧捆上,面朝下丢在地上了。

四十六

前院枪声一响,后院黑虎娘和珍珠同时大吃一惊,知道上当了!

两人正惊慌得不知所措,刘尔宽飞也似的冲进来,气喘吁吁,拉住她们说:“快从后门跑!”两人霎时惊得面色煞白。珍珠两眼发直。心想:完了,黑虎哥完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她把怀中的孩子往正在发傻的黑虎娘手里一塞,颤抖着声音说:“娘,你带上孩子……快、快、快逃吧!日后让他……替俺俩报仇!”说罢,飞也似的冲出屋门,往前院奔去。

刘尔宽一把没有抓住她,时间已不容再有片刻迟疑。他顾不上追赶珍珠,拉起黑虎娘出了屋,踉踉跄跄直奔角门。角门有个护院的正把守着,看刘尔宽和黑虎娘抱个孩子奔来,用枪一指,大喝一声:“好哇刘尔宽!你……”那家伙还没说完,突然从屋檐上跳下一个大汉,一刀子插进他的后胸。他只呻吟了一声就倒在地上了。

这条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赵大龙。三天前的晚上,刘尔宽找黑虎,因为事情太急,没有来得及和赵松坡商量。赵松坡今早去刘尔宽家探问珍珠近况,才听他家里人说了这件事。他气得一跺脚:“尔宽,你也太老实了!欧阳岚明是诓骗黑虎自投罗网,咋能信他鬼话!”

他急急回到家,和大龙一说,爷儿俩铁匠炉也没开,就分头去找刘尔宽了。他连跑了几家亲戚,没有找到,又怕黑虎已回柳镇,便急忙折头转回来。等大天黑回到柳镇,听说黑虎已去了欧阳大院。急忙追到欧阳大院门口的胡同,一切都晚了!他懊悔不及。回到家时,大龙也刚刚回来。爷儿俩干着急没有办法。于是分头来到欧阳大院,一个在前门外,一个在后门外候着,也好有个接应。

大龙听到枪响,知道已经坏事。他翻墙上屋,正好看到刘尔宽和黑虎娘往外逃,就飞身跳下屋檐,一刀扎死守门的护院,“哗”地拉开后门,说一声:“快跑!”

刘尔宽和黑虎娘在黑暗中认出是大龙,顾不上说话,冲出后门,一直往东去了。

黑虎娘好像已经失去魂魄,只是紧紧地抱住孩子,机械地往前挪步。刘尔宽看她跑不动,伸手接过孩子,一手抱上,一手拉扯着黑虎娘,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急得满身大汗。

大龙藏在黑暗中断后,不一会儿,从后门追出十几个人来。只听得枪声乱响,伴着一阵阵狂呼乱叫:

“往东追!”

“别让她跑了!”

“……”

大龙咬咬牙,一连打出七八支铁镖。三四个人嚎叫着,相继栽倒。他们发现旁边有人暗算,几个人朝这边打起枪来,大龙不敢恋战,转身逃走了。

其余的人继续往东追赶。脚步声、枪声、喊叫声连成一片。

黑虎娘一急一慌,咕咚摔倒了。刘尔宽眼冒金星,伸手去拉,两次都没有拉动。老人家已经浑身瘫软了。她口干舌焦,无力地挥挥手:“尔宽,我……跑不出去了,你救出……这个孩子……吧!”

刘尔宽不敢再误时间,丢开她的手,抱着孩子拔腿就跑。后面的喊叫声越来越近。他咬着牙,奋力往前蹿。不提防从黑影里蹿出一个人,和他撞了个满怀。刘尔宽一惊,打个趔趄。那人夺过孩子,二话没说,往南一拐,消失在一个胡同里了。刘尔宽这才从身影上看出是赵松坡。

刘尔宽回头再去救黑虎娘时,只听那边几声枪响,黑虎娘惨叫了一声,就没有动静了。刘尔宽觉得自己的头“轰”地一声响,好像炸开了一样。他正在发愣,脚步声又追过来了,吓得赶紧蹲在一截短墙后头。等脚步声过去了,才站起身,往回跑去。那两条腿像灌了铅,几乎都抬不动了。

大龙救不了黑虎,心如火燎。等追赶黑虎娘的十几个人跑过去,他又转回来,在欧阳家东跨院柴草垛上放了一把火。一时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大龙回到家中,父亲赵松坡抱着婴儿也刚刚回来。父子俩料定柳镇再也不能呆了,便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准备逃走。赵松坡妻子已死,家中只有儿媳和孙子大锤。他们趁柳镇一片大乱之际,攀上西寨墙,连夜逃走了。

当天晚上,欧阳岚手下人把黑虎娘打死在胡同里,独独不见了那个婴孩。等到扑灭大火,欧阳岚想到可能是被刘尔宽藏起来了。赶紧派人去西跨院查看,刘尔宽正在喂牲口。他见有人来搜查,气得把拌草棍一扔,一直跑到前院去找欧阳岚。他跺着脚说:“老爷,你让我去找黑虎,这、这……不把我也坑了吗?”

欧阳岚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你只管喂好牲口!”

刘尔宽看他并未怀疑自己什么,转身回去了。但他心里一点儿也不轻松。都是因为自己太实心眼,才给黑虎一家带来这场塌天大祸!他回到西跨院牲口房后,懊悔得直往墙上撞头:“啊啊!……虎子!……”

当夜,欧阳岚又派人到赵松坡家搜查。他根据几个寨丁被铁镖打伤的情况,判定是赵家父子所为。寨丁搜查归来,报告说他们已全家逃走。欧阳岚悔恨不已,确信婴孩是被赵家带走了,对刘尔宽也不再怀疑什么。

四十七

珍珠这时已被欧阳岚命人捆住手脚,扔在后院的东厢房里。她一直哭骂不止,又被一枝花拿条毛巾塞在嘴里,然后在她身上乱打一阵。她不敢打她的脸,怕破了相。天明还要往县里送呢。珍珠疼得满床翻滚,却没有一点办法反抗,连骂一句也不能了。她嘴里“喔噜喔噜”地叫着,两眼瞪得像要喷火!仇恨和耻辱充塞了胸膛,珍珠这一刻猛然产生了要活下去的念头!她暗暗发誓:只要不杀了我,我还要活着,活下去报仇!

一枝花尽情地折腾够了,自己也累得满头大汗。她总算报了那几剪刀的仇,她手点着珍珠骂道:“婊子养的,你到底没逃出老娘的手心!”说罢反锁上门,一扭一扭地走了。

珍珠死死地盯住门,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仇恨和火光。她嘴里仍塞着毛巾,两腮胀得生疼,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鼻翼一张一张地,急促地呼吸着。

整个欧阳大院,像一座地狱那样阴冷、恐怖。整个柳镇仿佛也没有一点动静了,人们怕牵累自己,在前半夜那一阵骚乱过后,家家早已关门闭户。

珍珠在黑暗中打个寒噤,痛苦地翻着身。两只手被反剪着,想动一动真费劲呀。她被一枝花打得遍体鳞伤,这会儿像针扎一样疼。她皱着眉,咬紧牙,额上冒着虚汗,挣扎着,挣扎着,终于把身子侧过来了,觉得稍微轻松了一些。这时,她又想起孩子和黑虎娘,他们逃脱了吗?想到黑虎,又禁不住眼泪流出来,无限痛悔地想:“虎子哥,你还活着吗?都怨我轻信了老贼……把你害了啊!……”

在这同一时间里,黑虎被关在前院一个小屋子里,正昏昏沉沉躺在地上。他的一条右腿已被打断,由于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知觉。朦胧之中,他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好像浑身被带刺的铁枷紧束着,在太空中旋转,旋转,旋得太快了。他感到头晕,恶心,想停下来,可是由不得自己,只是不停地旋转着。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刚才还觉得要升入九霄,突然又感到是在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

黑虎奄奄一息好像只剩下一口气了。但他还没有死,欧阳岚也没有再补他一枪。欧阳岚还有另外的打算。

欧阳岚被任命为剿匪团总后,只是处处设防,并没有主动出击。他不懂打仗,也不敢打仗。吕子云和刘轱辘神出鬼没,手下人多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枪又打得准,欧阳岚从心里打怵,不敢去惹。几个月来,他一个土匪也没有抓住。这一段日子,故道两岸的村庄又连连遭到袭击,已有十几个人被打死。他听说这些土匪都打着黑虎的旗号。各村寨主和许多大户,认为欧阳岚不肯出力剿匪,已纷纷联合上书,告他畏匪如虎,按兵不动。白振海大发雷霆,斥责欧阳岚剿匪无力,严令他加紧剿捕,一旦抓获,立刻送县。

欧阳岚惶恐之至。他知道白振海翻脸不认人,弄不好要掉脑袋的。在他看来,黑虎走投无路,入伙是完全可能的。他对柳镇的情况又了如指掌,投奔了吕子云和刘轱辘无异如虎添翼,可又苦于不知黑虎下落。这次珍珠抗婚,和一枝花打起来之后,他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以珍珠为诱饵,把黑虎骗出来。如果说,欧阳岚对珍珠还有过一丝未曾表露的怜爱之情的话,那么现在是顾不得了。他要用珍珠取悦于白振海;要通过珍珠这条线引来黑虎,以摆脱困窘的局面。珍珠算自己的什么人?毫无关系嘛!

他同时又估计到,黑虎如果真的入了伙,不会一个人独来,很可能会带着大队土匪,兵临柳镇,向他索要珍珠。因此,他事前调集了各村保安队,在黄河故道里埋伏好。一旦有土匪来到,好里外夹击。纵然不能全部消灭,总可以打死打伤一些。这样也好交差了。

他按照如意算盘,一切准备停当。却不料黑虎独自闯入柳镇,外面并无一人一枪。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黑虎并未入伙。那么,是吕子云和刘轱辘想拉他入伙,故意在外面放出的空气喽;或许,是黑虎得罪了他们,他们故意嫁祸于人,也说不定。当时在混乱之中,如果把黑虎就地打死,也就打死了,但既然没死,他便不想立刻让黑虎送命了。管他是不是土匪,反正外面有风传。就拿他交差!送到白振海那里,凭他怎么处置去。

第二天黎明前,欧阳岚先派二十几个人,全副武装地把黑虎押送县城。中午时分,白振海派来接珍珠的轿子也到了,随同来的还有一连武装。唢呐声声,礼炮齐鸣,真是够威风的了!

珍珠被捆绑着丢进轿子里,由一枝花亲自护送。万一路上出了差池,好由她周旋。此刻,欧阳岚巴不得给她磕头了。

所有的事情打发完,欧阳岚刚松了一口气,立刻又陷入更大的苦恼和烦闷之中。他知道,这么一折腾,自己的脸面已经丢尽了。各村寨主、大户和柳镇的百姓,说不定都在议论自己,嘲笑自己。

欧阳岚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凶狠地瞪着天花板。他恨自己无能;恨珍珠和黑虎;恨一枝花和白振海;恨天下所有的人……

突然,他抓起桌上的一把茶壶,“叭!”一下摔得粉碎。站起来,红着眼冷笑道:“娘的!名誉,名誉值几个钱?老子不要了!”

是的,欧阳岚解脱了。他再也不用装成一个文质彬彬的儒生,再也不必为虚假的名誉伪装自己了。他可以**裸无牵无挂,为所欲为了!

欧阳岚扶着桌子,独自疯狂地笑起来,笑出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