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瘦了很多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便越加的大,在青城惯常红润的唇苍白一片,看着像是一阵风都会吹走。

陆穿堂看了不过几眼,便古井无波的走近,摸了摸红棕大马,翻身悬越而上,夹起马肚子架着马走了。

温岁眼底寒意一闪而过,拎着刷马毛的桶一晃一晃艰难的朝水房走。

晚上温岁洗干净后再次踩着露水在深夜绕开人群去了陆穿堂的房门,敲了敲,屏住呼吸。

陆穿堂开门,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温岁脱掉外套,和二十天前一模一样:“我来求你了。”

陆穿堂上下打量她。

上次温岁说饿,想要鸡。

这会……

温岁的皮肤被房间泼洒出来的灯光照出了浅淡的苍白,因为瘦,看着没从前紧致温热,有点软。

陆穿堂喉咙滚动:“求我什么?”

温岁:“我想每天加半只鸡。”

“滚!”陆穿堂直接甩了门。

温岁早有预料,蹲下把衣服捡起来穿上,转身回去,路上微微翘了唇。

温岁在马圈第六天后,陆穿堂又来骑马了。

恰逢饭点,温岁长这么大第一次偷粮食,还是从一起喂马的脾气很差的阿玛那偷。

陆穿堂骑到第三圈听见了后面闹出来的动静。

到地方的时候。

温岁手牢牢的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马圈中午的餐饭,小半盆排骨。

阿玛抱着她的胳膊破口大骂。

陆穿堂骑着马凝眉:“干什么呢。”

温岁看见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攥得更紧了,看陆穿堂看过来,趁阿玛怔松,扭头就跑。

后面的人想追,陆穿堂烦遭遭的:“行了,一点肉至于吗?”

下了马脱了手套顿了顿,半响后转身回去,路过小院,脚下拐歪,避开人群和目光朝温岁跑的小院走。

温岁在喂狗。

陆穿堂环胸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看被铁链拴着的黑色藏獒。

陆穿堂有六七年没见过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了。

乍一见有些恍惚。

老了很多。

也对,狗撑死了不过十几年的寿命。

更不要提这种体格庞大的藏獒,被拴着的时间太长,脏兮兮的毛发黢黑垂地,很脏,不是从前圆滚滚的,很瘦。

陆穿堂心情无端得变差了。

但狗却不懂这些,瞧见他雀跃得不行,也不吃了,黝黑的眼睛放着光的看着陆穿堂,因为老迈嗓子低沉,汪汪汪的叫了两声,随后原地踱步,被铁链拴着,但是难掩兴奋和激动。

看陆穿堂不动也不过来,抬起前爪想站起来请安讨好,但是被铁链绑着却站不起来,只是站半下回去半下,站半下回去半下,最后呜咽的冲着陆穿堂咆哮。

声音又急又躁。

像是在问陆穿堂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看看它。

温岁顺着它的动作看向陆穿堂,把塑料袋里的排骨一股脑都倒进了饭盆里。

起身手背后,默默的看他。

陆穿堂看了许久,转身走了。

徒留小王子汪汪汪越加激烈的叫声。

傍晚。

小王子加餐了。

多了半只鸡,除此之外,毫无改变。

但对温岁而言,却像是看见岩石下是可以被洒下一颗种子的。

温岁后半夜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次带了礼物。

在陆穿堂开门后捧出一束花,路过老夫人花房那摘的。

没敢进花房,会惊动里面伺候花草的杨叔。

温岁摘的是沿着花房周围长出来的黄色小野花。

陆穿堂古井无波的看了她一眼,抬手打掉了。

温岁蹲下捡,抬头时陆穿堂还在。

温岁抿唇小声说:“谢谢。”

陆穿堂低头看她,冷不丁就笑了,脸颊晕染出一抹嫣红,蓦地凑近温岁,呼吸相错在咫尺间。

温岁克制着没动,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陆穿堂,顿了顿,小声重复:“谢谢。”

“你眼睛里可没写谢谢这两个字。”陆穿堂收回身子,厌恶溢出表层:“不会装就别跑我跟前来装,当我是和你一样的智障?”

门砰的一声甩上了。

温岁原地怔松了很久,抱着花回去,到房间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己的眼睛。

勾唇笑笑。

镜子中的笑容有,挺好看的,但是笑意不达眼底,太明显了。

温岁收敛了笑,怔怔的看了很久。

温岁在马圈待了半个月,碰见陆穿堂四次,第四次的时候陆穿堂蔫蔫的,看着像感冒了。

温岁晚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笑了很久。

捧着找领班要来的感冒灵摸过去敲门。

陆穿堂鼻孔里塞了团卫生纸,说话声音很闷:“你有病吧。”

温岁指了指他的鼻子:“你有病。”

而且病得还不轻。

温岁听人说陆穿堂重感冒但不愿意治,老夫人请来的医院主任给他上门问诊,直接拎着条板凳把他砸了出去。

温岁说完奉上感冒灵,被一把夺走扬手丢出很远。

温岁看了眼,再回头对上陆穿堂晦暗不明的眼睛。

“你在打什么主意?”陆穿堂沉沉的说。

“我跑不掉。”温岁说:“经过青城的事我发现,只要你不愿意放过我,不管我去哪,最后的下场都是一个,再被抓回来丢进陆家,被陆家应酬的时候拿出去送人。”

温岁掀眼皮看了眼陆穿堂,手背后敛眉低声说:“我想给自己找个庇护。”

“什么庇护?”

“不被送给禽兽。”

温岁声音很低:“能被送个差不多的人。”

陆穿堂沉默。

温岁:“我在青城遇到江晟前过得其实不好,脑子笨,那些话术怎么都学不会,也不会看人脸色,别人一个月上手,我挣扎了三个月才上手转正拿到第一笔工资。我住过员工宿舍,后来员工宿舍不够住,我还住过地下室,跟了江晟才算过回了从前的好日子,由奢入俭很难,我不想再折腾着跑了,想以后找个差不多的就这样吧。”

温岁抬眼:“我说明白了吗?”

说明白了,但是这不是温岁。

温岁脊梁骨比谁都硬,哪这么容易被搓平,更不要提恨他厌他憎他。

陆穿堂敛眉越过门槛,低头。

看温岁也低头,手指伸出抬起她的下巴。

温岁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入陆穿堂眼帘。

陆穿堂拧了眉。

因为看不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