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结束后，林语乔跟在观众后面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她一边走，一边浏览着微信留言，出了剧院大厅，她避开拥挤的人群，侧身躲到门柱后方的花篮旁回消息。
刚才场内信号不好，现在新信息多出来一大串。
她轻靠着柱子，一口气把新消息都回复了个遍。
夜幕低垂，等林语乔再抬眸时，剧院门口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零零星星的散场观众。
林语乔一边揣手机掏车钥匙，一边往露天停车场方向走。
刚走两步，林语乔就瞥见斜前方站着的背影。
夜色朦胧，沈立安立在拐角处街灯橙黄的光晕里，高挑的身姿挺拔又清隽。
下一秒，她脚尖方向一转，朝着熟悉的身影快步踱了过去。
“前辈，真的是你啊！”
沈立安侧身，比起她的意外，他眼睑轻敛，淡定启唇。
“这么巧。”
她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无吃惊。
印象中，沈大佬是不食烟火的社会精英，应该没时间、没精力来这种娱乐场所消磨时光。
可是顷刻，她又马上否定这种刻板的想法，气质沉稳的沈大佬不是也去酒吧么，还夜不归宿。
林语乔左右晃**着小脑袋，飞快朝着前后左右扫视一圈，狐疑着：“前辈，就你一个人？”
沈立安不疾不徐点头，“刚把朋友送走。”
他一双眼沉沉湛湛，静静望了她一眼，反问，“你一个人？”
她“嗯”了一声。
他问：“回家？”
“嗯，回家。”她一边回答，一边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
“开车了？”他明知故问，修长乌黑的眉色下，幽眸隐着笑意。
林语乔点了点头。
橙黄路灯从头顶洒下，两个人都笼着一层朦胧。
林语乔今天上班穿的是黑白通勤套裙，一身搭配很正式，一天过去，早上打理的发髻已有些松散，她头发低低绾着，有着下班后的懒散随意……
沈立安微垂眸，放低视线看人，一截瓷白如玉的脖子映入眼帘，白得让人移不开眼。
须臾。
他问：“方便一起么？”。
她睫毛忽闪，顿了一下，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平静地和她对视两秒，继而微微一笑，“我车今天限号。”
“方便。”慢半拍的人连忙回答，“我过来的有些晚，这边的车位都停满了。我的车在那边，有点远，前辈，你得多走几步。”她抬手示意了下方向，连眉梢都透着笑意。
高大的男人收着步子，跟在她身后往停车场走。
“我来开？”看到她那辆白色奥迪，沈立安绅士询问。
“不用，我来就行。”
说着，她已经小跑到驾驶室侧。
她拉开车门，朝着他乖乖巧巧地说：“天底下哪有老师为学生服务的道理。”
他似乎已经习惯她偶尔讨喜的的花言巧语，他挽唇摇头，笑而不语。
她从小耳濡目染林名仁的待客之道，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殷勤讨好起人来，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何况，开车技术娴熟，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技能之一。
沈立安在副驾驶坐下，给等候的司机发了条短信，说自己临时有安排，让他把车开回公司。
城市的黑夜已经没有白天的车水马龙，道路清静又通畅。
林语乔把车开得四平八稳。
一个红绿灯路口。
趁着等红灯的时间，林语乔半边身子微侧过来，主动搭话道：“前辈，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行。”
他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睨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和地接下她的话：“你有事？”
“嗯……”她愣了一下，咬着唇点头。
“黛昆项目的？”他眉梢微挑。
她又点头。
她早就在微信上问他了，不过他一直没有回复。
“你一直不回我消息。”她低声嘟囔，语气有些委屈。
“如果我没记错，这个黛昆，之前就已经被否定过。”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是不回消息，是这个项目不值得我耽误时间。”
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他不想混为一谈。
“我没有凭感情去投项目。”林语乔委屈得不行，连红绿灯变换都没注意。
直到后方车辆按着喇叭提醒，她才反应过来去踩油门。
“黛昆的BP我真的认真看了，哪哪儿都挺好，等项目有了融资度过难关，未来是有发展的。”
她脆生生的声音一停，车内霎时陷入沉默。
白色奥迪向前行驶，车速明显放缓。
没想到她如此执着，沈立安无声看着窗外的街景变幻，眸色微淡。
须臾，他才开口，“在我看来，这个项目都是问题。”
“你都没有看过项目bp。”她红着脸，气馁的神色里隐着不服气的情绪，低声嗫嚅，“你才是凭感觉错判项目。”
沈立安一噎，转头凝人，乌眸渐暗。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评价他。
气压降低，她全然未觉，双手握着方向盘认真开车。
对面车道迎面驶来车辆，明黄光线由远及近。
沈立安半眯眼睛。
光亮划过她脸颊，腮微微鼓着，像吃不到鲜罐头而生气的小猫。
他情不自禁挽唇，无奈一笑，“你说你了解项目，那我问你，前期投资，主要看哪方面？”
林语乔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没有丝毫犹豫，“前期一般着眼三个方面，一看团队，二看行业，三看模式。”
“黛昆在这些方面毫无优势。”沈立安掷地有声，几乎不给她辩驳的机会，“而且每一方面都短板明显。”
“我知道，两位核心创始人都是演员，她们两个顶多算是核心技术人员，缺乏项目管理和发展能力，所以项目核心团队给人的感觉是不专业的，甚至是缺胳膊少腿的。”
她抿着唇，好看的细眉轻拧，一字一句剖析，认真得像是认识到错误而检讨的乖顺学生。
余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渐渐的，
沈立安表情有了变话，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侧过头，慢慢注视起开车的人。
她坐得直，背抵在椅背，像一朵枝杆直挺不愿低头的小向日葵。
“第二个是行业问题，黛昆项目跟近年的热点行业的确不沾边，不止是现在，可以顺这么些年戏曲都是很冷门行业，其实不光是昆剧，基本所有的传统戏剧都面对着同样的问题。”
她娓娓道来，音色悦耳。
沈立安不予置评，只是静静听着。
过了半晌，她却没有了下文。
“那模式方面呢？”他抬睫。
“嗯……这方面的问题，我还没想出来。”她抿着唇，表情严肃。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平心而论，就刚才这两方面问题，就足以让黛昆项目止步于起点。
“是没想出来，还是没问出来？”他似笑非笑。
“……”
这些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好不！
她深吸一口气，脸颊涨得绯红。
沉默片刻，她才开口：“前辈，你肯定觉得我会被闺蜜情蒙蔽，丧失理智判断，看不出黛昆的问题。”她咽了咽嗓子，嘟囔着继续，“我虽然很菜，可我不是那种会拿别人的答卷在老师面前邀功求表扬的学生……”
她偷瞄他一眼，湿漉的眸子染着委屈。
对上她的眼，他下意识挽唇，倏地笑起来。
“这么不经逗？”
“……”她重重一噎。
在黛昆项目上，她可是超级严肃认真的。
她期期艾艾地盯他一眼，一张小脸憋屈得红彤彤的，突然变得有些玻璃心。
“你就拿我这只菜鸟寻开心吧……”她长吁一口气，难过得索性破罐子破摔。
闻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自信点，你进步很大。”他蜷起食指抵在唇角，清了清嗓子，神色带了几分认真凝肃“还有，我没拿你寻开心。”
他记得上次她说起投资项目还浑浑噩噩，逻辑混乱。
但今天她有理有据的判断，已经让他刮目相看。
“至于模式，你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就已经说明他们的商业模式很有问题。”
林语乔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传统老套的商业模式自然让人挑不出问题。”
她点着头，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他继续，“在模式上无创新，照搬旧路的老套项目，市场上比比皆是，孵化这样的项目又有什么意义？”
话毕，车内一时陷入沉寂。
林语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情不自禁收紧，指尖透着白。她半咬着唇，半句辩驳的话都想不出。
即便她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沈立安一两句话就把项目的关键点点破，直中要害。
“黛昆项目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半晌过去，她还是不死心。
“还是那句话，投资不是搞慈善。”他的态度不容置喙。
“可是……”
他沉声打断：“现在的学生都这么有想法？老师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
林语乔瞬间怔忡，反应过来后，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去，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慢慢恢复血色。
上一秒，她还像古代在外无名无份的外妾，下一秒，就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了。
就在刚刚，他亲口承认他是她的老师！
她终于师出有名了！
此时此刻，她哪还有心思纠结其他。
他三言两语就把猫毛给顺了下去。
她唇角已经长上翅膀，飞到了天上。
她咬着唇深呼吸几次，赶紧平复着此刻激动不已的心情。
“前辈，你今天在天乔艺术中心看的是什么演出啊？”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笑得像个傻子，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一部喜剧。”
“叫什么名字呀，好看吗？”她大眼睛忽闪。
沉默一瞬，沈立安缓缓回答，“朋友买的票，我没注意名字。”
“哦……”她云里雾里地点点头。
受黛昆项目的影响，她对剧场演出兴致盎然，忍不住嘀咕：“喜剧话剧……讲的是关于哪方面的故事？”
面对某些人刨根问底的好奇心，沈立安有些哭笑不得。
“关于爱情方面的。”
他若有所思，十个话剧里九个离不开这主题。
实事求是，他也不算胡诌，千里送京娘这折戏的确是关于爱情的。
“爱情方面的。”她下意识重复，心中五味杂陈。
沈大佬平日工作繁忙，还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朋友看爱情喜剧……
恍然之间，她很快意识到，对方一定是位异性朋友，而且两人关系不一般。
她哑然，仿佛不小心吸进一大口尘絮，不上不下，堵得胸腔烦闷难受。
前不久，沈大佬不就在酒吧携美女夜不归宿么……
所以，沈大佬要不是今日限号，一定会送这位异性朋友回家，然后自然而然地再发生点男女之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晃了晃脑袋，低低叹了一口气。
痛其不幸怒其不争。
紧赶慢赶，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是哪位仙女，出手这么稳准狠！
余光瞥见她丰富的表情和小动作，沈立安一眼便明白，她又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微抬下巴看向车窗外。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便吞吞吐吐地低声问他：“所以，前辈，你今晚是在约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