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

林语乔木着脸刚到办公室坐下,杨琪琪就白着脸进来。

“林总,蔚恒项目的杜伟恒正在前台,说要找你。”

林语乔疑惑抬头:“我们之前有约他吗?”

“没有。”

林语乔窝在皮椅里,心情并不佳,“无事不登三宝殿。”

杨琪琪:“他没拿到云名的投资,慌得找上门来了。”

林语乔蹬着高跟鞋,椅子在木地板上转了一圈,正想着怎么把人给拒绝走。

“林总,还好你到得早,要是晚五分钟,一定会在前台被他逮住。”杨琪琪拍了拍胸口,“杜伟恒在前台坐着,见我们前台姑娘长得漂亮,眼睛都笑没了,还死皮赖脸地说,今天见不到你,他就不走!”

一想到在微信上每日关心她吃啥喝啥、嘘寒问暖的杜伟恒,林语乔瞬间泛起一身鸡皮疙瘩,隐隐恶心。

“我可不想见他!琪琪,你出去告诉他,就说我出差了。”

“林总,这个杜伟恒恐怕不好糊弄,”杨琪琪一顿,如临大敌,“他应该知道你在公司,不然不会一大早过来,他来势汹汹,有点不达目不罢休的意思,今天糊弄走了,保不齐明天后天,天天来……”

林语乔抠着指尖,沉默半晌。

杨琪琪说得不错,这个杜伟恒贼得跟只老狐狸似的,只怕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逃避不是办法,可她一想到杜伟恒满脸横肉自负自满的模样就犯怵。

如今被人追上门,林语乔何曾遇到过这样的阵仗。慌乱无措间,她想起了沈立安,如果当下是沈立安碰到这样的情况,他会怎么做……

当时,沈大佬拒绝起人的画面,可谓深入人心。

林语乔思索片刻,抬头对杨琪琪说:“杜伟恒来,无非是想解决蔚恒的问题。琪琪,你去找洪总监,交由他处理,让他稍微接待下杜伟恒,然后再打发他走!”

不用她亲自出面。

反正云名资本不会向杜伟恒这样的创始人投一分钱,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没必要浪费她时间。

她把自己想象成沈大佬,杀伐果决。

杨琪琪领了任务,正要合上办公室门去找投资部。

“等一下!”林语乔忽然叫住杨琪琪,“如果杜伟恒继续胡搅蛮缠,你就直接叫保安把人请走。”

杜伟恒和焦洪在小会议室聊了半小时,最后黑着脸离开。

虽然,事情解决得还算风平浪静。

但是,强买强卖的项目和咄咄逼人的创始人,这些都已然超出林语乔的认知接受范围。

冥冥中,她渐渐有种感悟,就是在她这个职位上,也许还会面临更多冲击和未知的挑战。

傍晚,林语乔在办公室加了会儿班。

今天她车限号,外加心情不佳,天色已晚,她索性坐地铁回去,路上走走停停就权当散心。

出地铁,林语乔带着耳机小走一段路。

还有五十米就拐进郦城茂府小区大门,忽然肩头一沉,她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两下。

“小林总!”

被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惊得不轻,她脚步不受控制一停。

看清后方的人是杜伟恒,林语乔瞬间花容失色。

“杜伟……杜总,你怎么在这里?”

她惊魂甫定,说话都结巴。

“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嘛!就托人查了下小林总的住址,想过来碰碰运气。”杜伟恒歪裂着嘴,笑得阴邪,“毕竟今天,我在云名等了你一上午!小林总,想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是吗?”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装起装糊涂,“我上午一直在开会,耽误了。”

“没关系!像小林总这样的人值得杜某一等再等,等多少次,等多久都是理所应当的。”

杜伟恒眼里尽是狡黠。

阴阳怪气声音如锋利的匕首划着耳膜,林语乔脊背发凉,瞬间翻起鸡皮疙瘩。

“杜总,你找我是关于蔚恒项目的事情吧?”林语乔低吸一口气,故作镇定。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你叫我伟恒就好,”杜伟恒上前一步,眼睛眯成一条缝,“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林小姐的眼!”

不知不觉中,他改了称呼,叫她林小姐。

这种言谈举止让林语乔极度反感,与这个不务正业的花花油腻男人多待一秒,她都要缺氧窒息。

她垂着手虚虚空握成拳。

“每晚都想约林小姐吃饭,要不,正好今晚?我们边吃边聊?也让林小姐看看我的诚意?”说着,杜伟恒掏出车锁一按,马路边不远处的车灯闪了两下。

暗夜红光,鬼魅至极。

“不劳林总破费了!”她反感至极,一双膜子不带温度,冷着脸拒绝,“今天上午,洪总监已同你聊清楚,不投资是投委会共同的决定。”

言外之意,杜伟恒找她无用。

闻言,杜伟恒倏地变了脸色,咬牙抵了抵腮,下一秒他又放声大笑起来。

林语乔没心思看他在这里川剧变脸,侧身借过,“杜总,我还有事情……”就先告辞,四个字还未出口,就被杜伟恒高声打断,“林小姐,下班时间,我们不谈工作!”

“我仰慕你许久,一直想请你共进晚餐,就简单吃个饭,不会耽误太久,”说着,他向前一步,大臂一张一伸,欲拽人。

林语乔本就警惕,见他手指伸过来,仿佛蜿蜒的毒蛇吐着信子。

她连蹦带跳地退避三舍,“杜总,吃饭就不用了,有这个时间还是多花心思在项目上吧。”

杜伟恒脸色一沉,眼底瞬间阴戾。

自视过高的人,哪能经得起这样的冷嘲暗讽。

杜伟恒不再装君子,撕下伪装的人面露凶狠,两步跨上前,大声朝她嚷:“少在这里扯投委会!少在这里装!”

“杜伟恒!请你自重!”面对杜伟恒气急败坏的疯癫模样,林语乔反倒平静下来,“云名不会投资这个项目。”

杜伟恒斜着嘴,大笑两声:“你们云名!昨天说投,今天又说不投!怎么?耍猴呢?”

“投资市场买卖自由,你不必把云名的钱看得那么重要。”

杜伟恒咬着后槽牙,直摇头。

“云名的钱是所有股东的,你把大家的钱投进蔚恒,然后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你要是听话!让爷开心了,我把属于你的那些钱,连带利息赏给你也不是不可能!”杜伟恒喘着粗气,眼神嚣张,“年轻人识趣点!趁着还有几分姿色,好好找个靠山,不然没两天你就被董事会赶下台,到最后,什么钱都捞不到!”

这些话把林语乔气得直抖。

她不是不知道社会险恶,只是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如此心怀不轨,面目不堪。

今日坐地铁,她在办公室专门换了一双平底鞋出来,气势矮了一大截,要是她现在穿着高跟鞋,一定抬腿让鞋跟好好招呼这个口出狂言的恶心男人。

“别以为我不清楚,蔚恒项目在云名投委会是全票通过!后面,是你故意拖着意向协议书的流程!”杜伟恒揉着腮瞪她,眼神尽是戾气,“林小姐,我劝你回去好好把我们的流程走了!然后大家合作愉快!”

眼前男人的言语没有威胁她半分,只是他癫狂愤怒的模样让她不敢直视。

入夜,市中心闹中取静的郦城茂府变得格外僻静,小区外环道路的树木高耸,遮天蔽日,路灯照不亮夜的幽暗。

暗夜里,她一个人不惶恐害怕是不可能的,但决定不会因此改变,“就是这样了!我们没什么好合作的!”她挺直肩背,抖着嗓子厉声回应。

杜伟恒之前和云名投资部的人来往密切。

所以,一直在他眼里,林语乔不过就是个外行花瓶,手无缚鸡之力的愣头青。

结果,她不声不响,直接让他在志在必得的项目融资上吃瘪。

“哟!还挺倔!”杜伟恒笑得挤眉弄眼,“林小姐,别故作清高啊!权衡利弊,你好好想想!”被再三拒绝的男人胜负欲如鼓气的河豚般膨胀,冷冷嗤笑,“想跟我亲密合作的人多的是!其他女人,我不一定看得上!不过林小姐你这小脾气倒是很合我胃口。”

胸口泛起一阵恶寒,林语乔全身上下都透着憎恶。

她不愿再同他多费一句口舌,侧身往旁边挪开步子,却被杜伟恒眼疾手快地拽住胳膊,她定在原地,移不动半步。

“呵!好犟的脾气,有点意思!”杜伟恒舔了舔唇,目眦尽裂地盯着她。

“把你的手放开!”声音锋利,似尖刀把混沌的黑夜划破。

下一秒,林语乔的右肩膀一沉。

她下意识扭头。

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身后的人大力一拢。

沈立安拉过她的力道极大却不粗鲁,把瘦瘦小小的人完完全全罩在身后。

他眼神愤怒锐利,把杜伟恒刺得忘记反应。

借着路灯橙黄的光亮,看清出现的人是沈立安的时候,她快绷到极致的神经线瞬间卸下力道,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来。从小到大,她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何况男女力气悬殊,当杜伟恒伸手抓着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颤的。

笔挺的沈立安微侧着身子。

她朦胧的视线望过去,肩宽挺拔的背影,像是筑起的铜墙铁壁。

沈立安开车回家,车从主路上下来刚驶入辅路,他远远就看见路灯下一高一矮、奋力拉扯的男女。

他没有犹豫,快速靠边停车。

夜风冷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对话,那些躁乱低劣的言语飘进他耳朵,沈立安已经清楚了个大概。

被人多管闲事的杜伟恒怒发冲冠,握着拳头欲再发作,眼前的男人让他觉得眼熟,下一秒,他幡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如针扎的气球,瞬间焉了下去,“这……不是沈总么?”

“杜总!”他凛冽的语调匿着狠,“你大晚上寻衅滋事,对一个小姑娘动手动脚……”

杜伟恒脸色灰暗,满脸堆笑地连忙解释,“误会!误会啊!我和林小姐是在沟通融资的事宜,一时激动……误会一场!”

“该沟通的早沟通完了!”林语乔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哑着嗓子回击,“没有误会!”

“杜总因项目难为资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沈立安沉下脸,“你要是再这么揪着人不放,恐怕你以后手里的项目再难融到一分钱。”

闻言,杜伟恒脸色顿僵,沉如泥土。

短短一句话,不只是威胁。

以沈立安在投资圈的地位人脉,要联合封杀他,易如反掌。

“真的是误会一场啊!”杜伟恒额头冒汗,咽着口水,“沈总,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因项目的问题找林小姐,我保证!”

沈立安蹙眉,眸光依旧犀利。

杜伟恒脸肉**,赶紧补充,“其他事情更不会打扰林小姐!”

对上杜伟恒扫过来的眼神,林语乔下意识往后退,条件反射般,拽紧他衣袂,朝宽挺的肩膀后缩了缩。

感受到她的下意识动作,沈立安眼底幽暗,下最后通牒,厉声斥道:“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报警陪你走一趟?”

杜伟恒整张脸仿佛掉进面粉堆,脸色煞白。

寻衅滋事,骚扰他人,拘留十天半月还算是轻的,要真较真,他半分好处都捞不到。

“我自己走!就不劳烦沈总了!”他边说边往后退,最后跳进车里,落荒而逃。

红色车尾灯快速远去

沈立安转头,低头扫了眼被人攥着的衣角,几道深浅褶皱从她指尖蔓延开。

“还目送?吓傻了?”

慢慢回神的林语乔全部松懈下来,精气神早已消耗殆尽,她哇的一声扑进前面的人怀里。

“太吓……人了!”

她心有余悸,啜泣的声音都带着颤。

他立在原地没有动,任凭人抱着,把头埋在他胸前。良久,西服衣襟透进湿意,凉得他脊背下意识绷直,微微发僵。

“别哭了……都没事儿了。”他缓着声音安慰。

搁在他胸口的脑袋回应似地点了点,间或啜泣时吸着鼻子,还无意间地左右蹭了蹭,又埋头,像只猫。

他哑然,安慰着轻手拍了拍怀里的人,半晌才开口,“再哭,鼻涕就蹭到我衣服上了……”

闻言,她又缓缓动了下,后知后觉抬手胡乱擦着脸,妆也花了,眼睛也肿了……

回过神来,她窘迫得不行,当下的模样一定奇丑,眼泪瞬间就被憋了回去,匀了两口气,才把人放开。

沈立安索性把外套西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哭着吹风容易感冒!”

厚西装沉沉搭在身上,下摆垂到她大腿,雪松浅香混着他的余温,把大半个人都围住。

全身回暖,她下意识抿着唇,微微抬眼看她,余光不小心瞥到深色西服上亮晶晶的两条水痕……微弯细长,明显得似贴在衣襟上的两条黑色毛毛虫……

刹那间,她耳朵绯红。

下一秒,她双手捂住肚子,连忙盖住那毛毛虫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沈立安知道她不自在,于是放慢步调,不近不远地走在她的身后。

一高一矮身影,从远处看,养眼地就像一对情侣。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拉长,时而分开,时而又重叠依偎在一起。

身后的人瞥见地上的变幻身影,平仄的唇线渐渐舒展开。

出了电梯,林语乔走在前面去开门,转进屋之前,她反身道:“前辈,今晚谢谢你!还有那个……衣服,我洗干净再还你。”

沈立安点了点头,对上她一双红得如兔子眼睛的眸子,沉声问:“晚上你一个人可以吗?”

“嗯?”

她迟缓着顿了一下,没有明白。

哭过后的人,感官都变得迟钝。

“要不要叫家人或朋友过来陪你?”他建议。

“不用,我还好。”

他微微颔首。

她垂着头伸手开锁。

他咽了咽嗓子,欲言又止,那句有事随时找我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