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揭穿的林语乔嘿嘿两声,抓着机会赶紧表达:“前辈,你对昆剧有了解吗?”

沈立安舀粥的手一滞,垂眸瞬间,神色微变。

沉默片刻。

林语乔抬眼看他。他表情很淡,似乎不太想讲话。

她抠了下手指,觉得沈立安应该同绝大多数人一样,对昆剧不了解,自然不感兴趣。

“哎!你不了解很正常,现代人基本对传统戏剧,譬如京剧啊、昆剧啊什么的都不太感兴趣。”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有不懂的领域纯属正常,不用尴尬。

沈立安放下筷子,眼睑低收,淡淡看了她一眼,反问:“你感兴趣?”

“我挺感兴趣的啊……挺喜欢的啊……”被突然反问,她音色有些缥缈。

“是么?”

他眉峰轻挑,淡然的神色淬着几丝凌厉,宛如一道冷风过境,凉冽得她心颤。

须臾,她浮上一个念头,他一定不相信她的话。

她又被看穿了。

接触这段时间以来,沈立安已经基本摸透她的脾气习惯。

说真话时,自信满满,一双眼睛更是晶莹明亮,灵动得像只小鹿,嗓音更是脆生生的,带着甜,宛如春日里的一颗水蜜桃,轻轻一捏,都能掐出水。

然而,对于她模棱两可的事情,她的语调就会变得飘渺绵长,仿佛在下意识掩盖心虚,不自信时,她的眼神都是飘忽的……

寡言时的男人有着不怒自威的严肃,即便林语乔觉得他神色收敛,平静得毫不外露,仍然低气压。

她深呼吸,心跳加速得厉害。

以前学表演时,林语乔觉得自己演啥像啥,极具专业“欺骗性”,现在专业技能有点回炉,连说个假话都要红脸,心跳过快。

算了,假话再说下去,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就要击透耳膜了。

“有个昆剧项目,创始人之一是我的好朋友,她以前是学表演的,人非常优秀……”她偷偷瞟了沈立安一眼,咽了咽嗓子,小心翼翼着继续往下,“她可是优秀毕业生,国内前几的经纪公司都想要签她。”

“这个优秀,和项目本身没有任何关系。”他语音微挑,眼神意味不明,似在质疑她的思路逻辑。

林语乔想认真辩驳一番,这是典型的当局者清、旁观者迷……

表演系竞争十分激烈,本科期间要是有大的经纪公司愿意签约,那简直就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等生,年级前五也不一定会被经纪公司看上,还要烧烧高香,拜托拜托苍天,才可能有被眷顾的机会。

真是隔行如隔山。

“优秀是一种品质,可以融会贯通的,”她杏眼圆瞪,说得有理有据,“就好比前辈,你读书时肯定成绩优异,工作时专业能力更是优秀,自带优秀DNA,所以做什么都是出类拔萃!”

她一通马屁拍完,他看了看她,并不接话。

她顿了顿,又继续,“我朋友毕业就和她师姐一同创立了黛昆剧团,这两年,剧团在全国各地做巡演,现在剧团要扩大发展,需要融资。”

“所以,她找到你们云名投资?”沈立安微挑眉,言简意赅。

林语乔头点得跟啄米似的,“也不是我们一家,之前找了许多家。”

“没有资方愿意投?”他直言不讳。

林语乔喉咙发干,怔得忘了反应,宛如身着皇帝的新衣,整个心思都被看了个通透。

“你利用云名的资源帮你朋友,用公司的钱投这个项目?”

迟疑半瞬,她抬手揉了揉脸颊,连忙摇头否认,“哎,你误会了……”

“是么?”沈立安扫了眼她捏的泛白的指尖,“你给她对接资方,你朋友给你多少返点回扣?”

拿起杯子想润润嗓子的人,被水呛得泛红,狠狠吸了两口气才稍微平复。

沈立安的话温润平静,直白又不带任何情绪。

要不是亲耳听到,她全然不相信沈大佬竟然这么想她。

“前辈,你怎么能把你的学生想得这么没有职业操守,我是非常正直的人。”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沈立安眸子略沉,放下筷子,似笑非笑,“这么大反应?看来不是了。”

“当然不是!”她愤愤不平地嘟囔,“我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不明白么?”

闻言,他轻挑眉,表情微变,“你是什么样的人?”他重复她的话,品味着反问她。

这个问题,倒把她问住了。

把自己说给他听,她脸皮薄得难为情。

迎上他考究似的灼灼眸光,她反应过来,他就是故意的。

“反正我是很好的人……”她偷瞄人,捏着嗓子软声,“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以后经验足了,自然就明白了。”他神色恢复如初,平静清浅,微微点头。

“左下巴……”他递给她一张餐巾纸,示意让她擦擦嘴角留着的水泽,“倘若你真没有私心,会对如此冷门的项目感兴趣?”

他话里有话。

林语乔接过纸巾,一时语噎,发现自己很难解释清楚。

其实,云名资本就是她自己的公司,就算有私心,也不是回扣之类的问题。

实际上,确确实实是她有私心,想帮许冰清,但云名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分投资事关她的继承权,所以都格外小心谨慎。她只想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不是当一个无底线的慈善冤大头。

她现在就是想摸清楚,这个力所能及的范围在哪里……

可是眼前的沈大佬并不知道这些。

沉吟片刻,她眸光流转,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不过换了个说法。

“我有私心,是想帮好朋友,他们项目如果再没有资金救济,付不上演出场地的租金,剧团便不会有演出,没有演出就没有收入,连最基本的工资都发不起,那他们团队就会彻底解散……”话到此处,她眸子已经水盈盈,情绪变得起伏,“我好朋友从六岁就开始学昆剧,十年如一日,如果她不毅然决然地走昆剧表演路线,而是像其他人一样去演网剧去赚快钱,那么,以她的天赋和努力,早就是荧幕上的人气小花了,这么几年,她一步一个脚印,艰难走到今天……她不是追名逐利的人……”

他手指在餐桌上点了点,她还想继续,他直接打断这个煽情的故事。

“创业圈从不缺乏苦难,你不是救世主。”

他叠抱双臂,徐徐往后一靠,云淡风轻地凝眸看她。

情绪出口瞬间被人牢牢堵住,她胸口闷闷的,须臾之间竟词穷。

搁在桌上的白细小手虚握成拳,她盯着他,透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强,眼底不知不觉染上朦胧雾气。

沈立安被她看得不自在,蜷起手指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他目光下意识移向别处。

她的眼神让他陷入一瞬的恍惚,那双水汪汪的黑眸,似一面透亮的镜子,里面倒影着他自己。那种不甘、倔强、抱负……似曾相识。

恍如回到他刚入行那会儿,亦是如此。

那时,他对浮躁不堪、追名逐利的资本大环境深恶痛绝。创业者违背初衷,一心逐利追名,少数脚踏实地做实业的企业却不被资本青睐……

曾经,他也希冀自己有能力能改变,也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变。

但是,现实不是理想王国。

后来,他目睹过诸多命运多舛的创始团队,半途而废的项目不胜枚举。

意气风发的创业者在资本的驱使**下,忘掉创业的本身,他们变得像海绵,疯狂吸食投资者的金钱,对名利愈发贪婪。

诸如此类,屡见不鲜。他漠然。

两人陷入沉默,氛围变得静谧。

沈立安不疾不徐地喝粥、吃菜。

空气静谧,只剩碗瓷偶尔碰触桌面发出的轻微响声。

“我很清楚,我在做投资工作。”她目光灼灼,“我不是圣人,更没把自己当救世主。”

“夹带私人情感,便是不专业不负责的表现。”他绷直肩背。

林语乔攥着手指,半咬着的唇瓣渐渐浸出绯红。

她抬起下巴,沈立安不偏不倚迎上她的目光,他眸光稍缓,淬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凝着那张脸,悠远得让她感到不真实。

一开始,她觉得沈立安高傲冷漠,目中无人。

现在她才忽然意识到,那种冷漠与不近人情,更像是极致的理智,像一台不允许感性偏差的精密机器,时时刻刻要求客观理性。

久而久之,一切成自然。

所以,她才会觉得他孤傲,拒人千里。

“对于黛昆项目,我是从投资角度去评判的。”林语乔舔了舔唇,“项目融资额度不到二百万……额度很低的。”

她现在职掌云名资本,要是不负责任,早就意气用事,拔刀相助了。

“你的投资决定是源于创始人学习成绩优秀?还是项目融资额度低?”沈立安微敛眉,言语里透着轻责。

“这就是你的专业度?”他喝了一口水,耐着性子,徐徐质问。

午后的阳光刺过薄纱窗帘,整个房间仿佛笼着一层金沙。

暖阳洒在她背后,整个人被照得脸颊发烫,殷红的唇角留一排齿印。

“我看过他们的BP(商业计划书),觉得不错,才会想往下推动。”

寂静。

玻璃杯被他随意圈在掌心,晃动着,眸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透明杯身。

她睫毛轻颤,黑眸穿过玻璃杯,小心翼翼地看人。

随着玻璃杯徐徐摆动,他似乎在摇头。

她明白,他并不认可。

“林语乔,你对昆剧,真的了解吗?”他音色带着几分被水清润后的温醇。

第一次,她听他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她微微一怔,略带愕然地抬头。

问话的人脸色如常,叫人看不出多余情绪。

对上他的熠熠眸光,她心虚地攥着手指,下意识垂头不去看人。

“认真看完过一场昆戏吗?”话到此处,他的神色已是严肃郑重,“对于要投资的昆剧项目,你究竟了解多少?”

空气有些凝滞,仿佛是在留时间给她反思。

林语乔被问得无言以对,就像在荒漠闷头跋涉的人,喉咙涩得发哑。

过去几秒,他才继续,“这就是你的投资态度,你觉得我会给你意见?”

一字一句直击灵魂的拷问,林语乔的脸红得可以滴出血。

整个人懵得仿佛被大锤狠狠抡了几下,脑袋一片空白,给不出半点反应。

她呆呆望着餐桌对面的人,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但这次,她感受到他的不悦与严肃。

她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我可以给你意见。”

“?”突如其来的转圜,她云里雾里。

“这个项目没有意义。”

“为什么?”

她以为他在说气话。

“你自己都不感兴趣的项目,自然不值得你投资。”他漫不经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