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展台背后的贵宾接待区。
服务员端着美式咖啡过来。
李牧主动拿起一杯放在沈立安的桌前。
“立安,今日邀请你过来,其实是有一些问题想向你请教。”
三年前,Auudis的海外品牌收购案由金域投资主导负责,在收购案中,两人接触不少,又同是美国麻省理工的校友,一来二去自然聊成了好朋友。
李牧比沈立安年长一轮,俗话说后生可畏,他对沈立安的能力心悦诚服。
“请教算不上,一起交流,”沈立安面色如常,“李总,你请讲。”
“Auudis汽车一直是德国百年制造业的标杆,Auudis动力系统的耐用及稳定性,直到现在都是国内发动机制造技术无法达到的壁垒。Auudis汽车被国内A广大汽收购后,汽车动力优势没有凸显,反而,这两年受到新能源车剑拔弩张的竞争,前段时间,互联网企业也开始造车,汽车市场,是个企业都想分一杯羹。本身优势在汽油车的公司也不得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搞新能源汽车研发。”
说到此,李牧摇着头喝下一口咖啡,味道苦涩,“市场大环境就是这样,新能源汽车现在被吹嘘得神乎其神,各种优惠政府补贴,不断打压汽油车市场空间,汽油车企业被迫放弃自身优势,在新领域厮杀!这些,在我看来,完全就是本末倒置,所以,我之前,一直把我们的重心放在本来的汽油车新款研发上,对于新能源汽车也只是简单做个小分支。但这一季度,A广大汽的股票一直在低谷徘徊,这段时间我很不安,一直在想,公司的战略方向是不是出了问题。”
李牧惆怅道:“立安,是不是我之前的判断出了偏差,A广大汽早就应该转型?布局新能源这条路已经迫在眉睫?”
沈立安沉吟片刻,“前几天,我大致看了下A广大汽上半年的财报。的确,如果企业下半年新车销售额不及预期,外加年底,先前积压的下游供应商的应付账款进行清算……明显入不敷出。下半年市场竞争会白热化,外患内忧,从明年年初开始,A广大汽将面临资金链断裂等重大风险。”
李牧缓缓点头。
最近几年,A广大汽已经跻身国内汽车品牌的头部,新车广告选的都是大牌明星代言,广告投放也毫不吝啬。在外界眼里,A广大汽依旧发展得顺风顺水、稳占鳌头。
“公开的财报我们已经竭力粉饰太平。”李牧颇为无奈,“我们外强中干的事实,还是没有逃过立安你的鹰眼啊!其实,我们内部已经初步定完下半年降薪和裁员计划。”
“靠降薪和裁员来减少管理费用,也只是杯水车薪。节省下来的管理费用,几乎不可能平衡掉资金缺口。”沈立安沉思片刻,略一摇头,“而且,像A广大汽这样的行业头部企业,降薪裁员的消息处理不好,一旦负面信息传到媒体那里,定会引起A广大汽的股价下跌,股价低迷,势必会放大负面影响,波及到车辆进出口销售,降薪和裁员都是牵一发动全身,得不偿失。”
李牧思忖半晌,“立安,你说的风险确实存在,只是我们资金链问题迫在眉睫,降薪和裁员也是无奈之举。”在信得过的朋友面前,他也不再隐瞒,“立安,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让你帮忙出出主意,你当初负责收购,对我们企业很了解。”
沈立安没有推脱,不疾不徐咽下一口咖啡。
“A广大汽盘子大、铺的项目众多,像这样的大企业一旦资金链出问题,那就是系统性大风险,解决不好,会很快拖垮整个企业……我建议,下半年企业必须两条腿走路,除了尽全力促新车销售,还需要拿A广大汽下面一些合适的项目放到资本市场争取融资。销售和融资并举,才有可能规避资金风险。”
“汽车销售还好说,可是融资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市场上,新能源车项目为了融资争得头破血流。比起新能源车,汽油车更没有技术革新和想象空间,况且汽油车的市场早就成熟,我们A广大汽主营产品是汽油车,势必很难获得资本的青睐。”李牧叹了一口气,其实融资的想法不是没有过,只是汽油车的市场及收益早已成固态,资本看不到增值点,融资实在是太难。
“三年前,我为A广大汽做海外收购案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在未雨绸缪,布局转型,大企业制约多、行动慢很正常,当初你们选择新能源汽车方向和无人驾驶技术两个方向试水,我个人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沈立安略微一顿,尔后,直言不讳道:“李总你是工程师出身,对产品要求有高标准,一些新产品可能达不到你要求。但是,作为局外人,我想说的是,在这两个方向上,你们的试水已经有实质的阶段性成果。”
沉默一瞬,他转圜到接下来的重点,“这两个方向虽然是当下车企发展主流方向,但无人驾驶和新能源已经步入红海市场,这样的情况下,资本不会再大肆进入,但是,可以把方向细化。”
李牧迷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立安,能否详细说说?”
“当然。打个比方,把你们的新能源汽车进行拆分细化,拆成能源电池板块,芯片动力系统板块等等,总而言之,就是拆成更聚焦的专业板块。这些零部件板块在红海的新能源车市场上需求量必然很大,所以单独拿优势板块到资本市场上做融资,估值应该都不会太低,自然会有机构愿意掏钱。”
李牧恍然大悟,“对,零件板块,小而精,而且技术创新,版本迭代会更快,资本更能看到未来!”
沈立安认真点头,“A广大汽为了新能源电车的试水研发,在半年前收购过万电工厂,万电工厂的电池研发制造水平排在国内第二梯队,A广大汽在今年年初推的第一辆新能源电动车就应用了万电工厂自己研发的锂电池。已经有阶段性成果背书,所以,我觉得你们完全可以把万电工厂单独拿出来做融资,肯定会有很多资方愿意去投。”
“之前我们高管的思路一直围绕着汽车整体,太固化,”李牧“哎”了一声,一拍大腿,又是惊喜又是懊恼,“以前,我们完全没有考虑过把整体切分开,把突出的板块剥离出来,单独做融资。万电工厂核心在电池研发,而且锂电池的下游应用领域非常广泛,比如,机器人,通信基站的储能等等,都是现在非常容易融资的热门领域。”
沈立安握着咖啡微微一顿,建议:“非常时期,可以用万电工厂造血,帮助企业暂时度过资金困难期。”
李牧好不容易开怀的表情,又渐渐凝重,“万电工厂可以融资,但并不是A广大汽的支柱产业,A广大汽还是要靠实实在在的汽车产品来支撑股价和现金流,才可以反哺万电工厂这样的转型新项目。”他作为企业掌舵人自然想得长远,依旧忧心惴惴。
“李总,等到万电工厂上市后,我猜你就会收回你刚才的这番话!谁反哺谁,还真不一定!还有李总,不是你们汽车产品不行,”沈立安笑着摇头,目光透过玻璃,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展台,“看看今日的蔚恒项目,很明显,是你们营销没更上,下半年,你们可以换家新媒体合作,挖潜产品众多亮点的同时把产品营销传播做到位。”
李牧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立安,你真是我们企业的贵人!”
——
下午从展览会出来,助理小杨和焦洪一同回了公司,林语乔开车拐道去了青华大学。
前面几天,翟翰在微信上耐心十足地解答了林语乔时不时发送过来的专业困惑。
一来二去,翟翰发现她专基础薄弱,建议她从底部一砖一瓦搭建系统知识。
几次沟通下来,林语乔觉得获益匪浅。
她再接再厉,厚着脸皮从翟翰那里要了经济与工商学院基础专业课的课表。
翟翰也十分欢迎,让她有空就来青华大学旁听课程,并发给了她一张学院访客卡,以便她自由地进出学校学院。
下午四点,综合楼102有两节“市场原则和投资策略”课程,授课教授是翟翰。
有些路痴的林语乔在综合楼绕了十多分钟,找到102大教室时,被教室内乌泱泱的人头吓了一大跳。
大教室的前排已经没有空闲位置,只剩下最后两排还有几个漏网之鱼的空位。
她快步到角落的空位坐下,由衷感叹,翟老教授真是德高望重啊!整个教室座无虚席,她当年在大学上专业的公开表演大课,都没有如此人山人海的盛况。
十分钟过去,一位身着衬衫西服裤的高大男人推门而入,站上讲台。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氛围感拉满。
盯着讲台上的男人半晌,林语乔难以置信,这和她既定印象中道高德重老教授相差甚远啊!
她小心翼翼凑了个脑袋去问一旁把书翻得哗哗作响的男同桌,“同学,这是翟翰老教授的助教吗?”
“是翟翰老教授本尊。”男同学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桌前一片空白、满脸困顿的林语乔,“同学,全院挂科率最高的翟教授的课你也敢翘啊?”
男生直接把她和翘课太多,连老师面孔都记不住的学生对号入座。
林语乔眼皮一跳。她下意识拍了拍胸口,虚惊一场,还好自己是过来旁听的。
课中,林语乔听得认真,翟翰的课堂风格风趣幽默,挂科率最高的教授也不似那么骇人听闻,反倒是引人入胜。她觉得自己今日简直就是过来批发专业知识,赚了个盆满钵满。
课间休息,她伸着懒腰,舒缓脖颈之际,扭头看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熟悉面孔。
远远相望,两人都是一愣。
林语乔连忙找蒋馨旁的同学换了位置,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林语乔把自己为何过来商学院旁听课程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
“我想待会儿下课问问翟教授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他吃饭感谢他一下,馨馨,你陪我一起吧,翟教授是你的大课老师,有你在,会有更多话题,我也不尴尬。”
“我晚上还有事,就不去了!”蒋馨的脸一阵白一阵黑,欲言又止道:“乔乔,你和翟教授吃饭,千万别说我,你千万别提你有个朋友在青大商学院,还是他学生……”
蒋馨是肉眼可见的紧张,林语乔瞬间不解,“你们青大的学生都这么怕老师么?”
“哎……我只是怕,怕自己暴露!
“暴露什么?”林语乔一头雾水。
蒋馨长吁一口气,纠结道:“乔乔,翟教授就是……Hans先生!”
愣怔许久,林语乔终于对上号,瞬间捂住嘴,防止下巴被惊掉。
她难以置信地确认:“就是那个和你约会的Hans先生?”
蒋馨抿着唇点头。
“好家伙!”林语乔竖起大拇指,给她比了个大大的赞!蒋馨给她讲过自己的约会故事,只是她没想到,Hans先生居然是Rose小姐的老师。
小半年前,蒋馨在MOON酒吧碰见翟翰,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在她的所有认知里,翟翰是偏偏绅士,是应该站在讲台上的儒雅教授,而不是在灯红酒绿酒吧消遣的客人。
学生在酒吧遇见老师,这种事情不多见。
当时,翟翰的对面坐着一个美女,蒋馨第一眼的感觉是,美女温婉的气质和酒吧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蒋馨暗恋翟翰很多年。所以那晚,她悄悄躲在角落,静静看着这对男女。
没过多久,她发现美女越来越奇怪,开始是梨花带雨地落泪,尔后,泪流满面的人大笑起来,表情有些狰狞,她嘴唇像机关枪一样翻动,隔着距离,外加酒吧嘈杂,蒋馨听不见内容。
美女怒目,早已判若两人,但她对面的翟翰淡定如初,他依旧绅士地点头,偶尔微笑。似乎是一个局外人,周遭发生的一切仿佛和他无关。
下一幕发生的事情更让蒋馨意外——美女倏地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蒋馨吓到差点没握住酒杯。还未等她回神,震惊的一幕又发生,“自残”完的美女恶狠狠地笑起来,把手中的红酒直接泼向对面,男人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接二连三过激的举动,蒋馨觉得只要是个人都无法忍受,她以为他会爆发,谁知,他轻轻掸掉脸上的酒水,神态举止依旧淡定自若。
很快,气急败坏的美女拿包离开。
蒋馨呆呆立在原地,直到手机震动,才把她拉回神。
小姐妹问她去哪里了,怎么一直找不到她人?
今晚组局的带头人定的主题是泰坦尼克号cosplay。
她匆匆应付几句,说自己临时有事儿,让她们先玩儿不用管自己。收了线,她不假思索地拿起一沓餐巾纸,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翟翰的桌前。
男人接过她递过来的餐巾纸,一边简单擦拭被红酒淋过的黑衬衫,一边请她坐下,并主动为她点了杯玛格丽特以表谢意。
然而,绅士的人一开口,直接让她尴尬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