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小染睡得极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出现一个如玉的小男孩,目光忧郁的望着她,她伸出手去,温柔道:“孩子,快到娘亲这里来。”

那个小男孩却只是拿一双如黑曜石般眼睛忧伤的看着她,她向前走一步,他就向后退一步,也不说话,渐渐的她的心凉了下来,“孩子,来,来娘亲这里,娘亲带你回家。”

小男孩摇了摇头,伸手指向她身后,她回过头去,却见身后大雾弥漫,待她再转回头来,小男孩已经消失在茫茫白雾中,她连忙去追,脚下却一空,她尖叫一声,从床榻上翻坐起来。

千兰与夜莺听到她的尖叫声,快步奔过来,看着凌小染目光空茫的注视着前方,夜莺心慌道:“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凌小染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去看肚子,肚子仍旧圆鼓鼓的,她轻轻松了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那只是一个梦,没事的,没事的。

夜莺见她着急的摸向自己的肚子,她的眼神一黯,实在不忍心告诉她,自己刚才偷听到的话,如果公主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已然是死胎,她一定会疯的。

凌小染安心的笑了笑,抬头望着夜莺,道:“夜莺,我今天还没有去散步,扶我起来,我要去散步。”说完一面低头,一面轻抚着肚子,柔声道:“小宝贝,娘亲带你出去散步了,高不高兴?”

以往只要听到凌小染说要去散步,小家伙都会在肚子里踢她一脚,表达自己的意愿,可是今日却很反常,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孩子踢她,她不由得有些失望,“那你乖乖的睡吧,等你醒了,娘亲再跟你说今天见到的新鲜事物。”

夜莺见状,鼻头一阵发酸,但又怕凌小染看出她的异样,勉强笑道:“公主,你今天身体不好,就别出去散步了,还是安心躺在**养胎。”

不知为何,今日的凌小染异常执拗,如果是以往,她估计就不去了,可是今天却很坚持,“不行,我想出去走走,夜莺,去拿我的衣服来。”

夜莺还想再劝,可是又想到李大夫那番话,她无法再违逆她,缓步走到屏风前,拿起她的衣服替她披上,“公主,我们走一圈就回来,行不?”

凌小染显得非常开心,她撑着夜莺的手臂站起来,刚站直身子,只觉得一股晕眩从脚底蹿向脑门,她连忙抓紧夜莺的手,摇了摇头,头仍是晕得厉害。

千兰连忙过去扶她,轻声道:“公主身体不适,还是别出去了,免得受了风寒,对腹中胎儿不好。”

凌小染听了她的话,又怕真的会伤及腹中孩子,只得重新坐下,她揉了揉太阳穴,道:“奇怪,今天怎么这样难受,肚子也直往下坠,夜莺,你去把李大夫请来,我想再确认一下。”

夜莺难过的垂下头,低声安慰道:“公主别着急,李大夫说了,吃了这副药就会好些。”

千兰也连忙安慰,三人说了会儿话,突然感觉眼前暗沉沉的,三人抬头望去,却见玄羽手里端着一盅药,他的神色阴在暗影里,让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凌小染想起先前自己那么依赖他,心里有些不好意思,玄羽撩开门帘走了进来,对立在两旁的夜莺千兰道:“你们先下去,本王有些话要跟公主说。”

玄羽脸色不霁,夜莺千兰见状,只得退了下去,直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玄羽才居高临下的望着凌小染,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但想到再不引产,她就会有生命危险,他心一横,冷冷的看着凌小染。

凌小染亦抬头望着玄羽,她总觉得今天的他极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他的眉眼比初见时又冷了好多,她低声道:“玄羽,你怎么了?”

玄羽眉头紧蹙,挣扎半晌,终是道出一句残忍的话语,“蓝小染,我们之间玩完了。”

“啊?”凌小染抬起头来,疑惑的望着他,反应不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玄羽硬逼自己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情,他缓步走到凌小染面前,大手捏着凌小染的下巴,残酷道:“你可知道蓝彻于三天前在嘉陵关驾崩,我筹谋多年的复仇计划,在今日终于实现,今晚我就会举兵攻进皇城,明日这凤诩就是我的天下。”

凌小染皱紧眉头,不明白他对自己说这番话的用意,“你想说什么?”

玄羽倨傲的看着她,唇边泛起一抹冷笑,冷冰冰的道:“你还不明白么,你只是我用来胁迫蓝彻的人质,可惜你并没有派上用场,如果我已经不需要再利用你了,所以我不会让你生下这个孽种。”

看着凌小染眼里迅速涌上的惶恐,他的心像被针扎似的疼,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能与她携手到老,可是当他这一句句话如凌迟的刀射向她时,他知道,这个最卑微的愿望已经永远成为愿望。

凌小染仓皇的抱着肚子,难以置信的盯着玄羽,艰难道:“玄羽,你要做什么?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让你伤害他。”

她不相信玄羽会这样对他,这些日子以来,她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玄羽对她的用心,对肚子里的孩子的用心,他不会那么残忍的,她不相信。

玄羽冷笑一声,拿她当初说的话回敬她,语声入耳生生的剜着彼此的心,他漠然道:“你不是说他是孽种么,你不是想拿掉他么,那我现在替你拿掉他,你不是会很高兴么?又何必假惺惺的做出一副誓死捍卫他的模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假很恶心?”

这些凌厉的话语不仅伤了凌小染,也伤了玄羽,为了激起她心里对他的仇恨,他不得不这样说。

凌小染焦急的摇头,泪水飞溅,“不,你说的不是真的,你明明那么喜欢他,你不会那么狠心的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孩子?”玄羽嗤之以鼻,冷冷的盯着她,“谁知道这个孽种是谁的?你不是与一个男人在山里待了一天一夜么,说不定这孩子就是他的。”

凌小染再也忍受不住他言语上的侮辱,她站起来狠狠的掴了玄羽一巴掌,而玄羽明明可以躲开,他却没有闪躲,硬生生的挨下她这一巴掌,伤心欲绝道:“玄羽,你不要以为世上的人都跟你一样不知廉耻,你不要他就算了,我不会逼你要他,现在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那就请你放我离开。”

“离开,你想得真天真,你知道若兰怀了我的孩子了吧,那才是我谪亲的孩子,而你肚子里的这小杂种,我不要,你也不能要,我就要成为一国之君,不会容忍任何人给我带绿帽子。”

凌小染这才觉得害怕,她抱着肚子惊恐的看着玄羽,嘶声道:“不要,玄羽,我求求你,你夺了皇位我不恨你,你杀了我皇兄我也不恨你,求求你留下我的孩子,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求你不要那么残忍。”

玄羽逼向她,冷冷的看着她,笑道:“你想要孩子,我可以给你孩子,但绝不会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小杂种,这是我亲手为你煎的堕胎药,乖乖喝了它,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

凌小染惊惶的摇着头,泪水顺着眼眶急速滑落,她抱着肚子,似乎这样就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她乞求道:“玄羽,求求你放过他,他是你的孩子,他真的是你的孩子,你不要这样对我,你明明也很喜欢他的,为什么要杀了他,就算以前我做错了什么,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求你放过他。”

玄羽狼狈的闭上双眼,心就像被撕裂似的痛,染儿,如果可以,我愿放弃世上所有来保住他,可是他已经死了。

玄羽闪身过去,迅速点了她的穴道,凌小染软软的倒进身后的床榻里,她绝望的看着玄羽端着药碗的手越来越近,想要挣扎开来,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她狼狈的看着玄羽,哀求道:“玄羽,求求你,不要,不要,你若是杀了他,我会恨你的,我会一辈子都恨你的。”

玄羽阖上双眸,将眼底逐渐涌起的伤痛压回心底,他一手紧掐着凌小染的下巴,另一手强行的给她灌药,凌小染努力想闭上嘴巴,可是却挣不过他的力气,一碗药有大半碗灌进了她嘴里,她泪水流得更急。

她狠狠的瞪着玄羽毫无表情的脸,她要记住这一刻,她一生都不会忘记,是玄羽亲手杀死了她的孩子,只要她还有命在,这血海深仇就不共戴天。

直到药灌完了,玄羽才轻轻的松开凌小染,顺手解了她的穴道,另一只手上的空碗摔落在地顿时碎成一块块的,凌小染倒在床榻里,整颗心似被挖空一般,绝望像是即将灭顶的洪水,眼泪滂沱,她干呕着,想将吞进肚子里的药吐出来,可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玄羽不忍再看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凌小染痛苦的呜咽声,“玄羽,我恨你,我恨你。”他双手紧握成拳,他没有回头,哑声道:“如果恨我能让你活下去,那你就恨吧,我无所谓。”

只要你能活着,即使让你仇恨,我也心甘情愿。

玄羽刚走出里间,站在外面的千兰与夜莺就立即冲了进去,夜莺经过玄羽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嘴唇迅速嚅动了一下,玄羽全身一震,看着夜莺急急步进去的背影,心底苦涩极了。

凌小染伸出手指使劲的抠着喉管,千兰与夜莺奔进去时,正见她撑着床不停的干呕,千兰急得眼泪直落,哭道:“公主,你不要这样子,公主。”

夜莺也被逼出了泪,她过去抱着凌小染,哭道:“公主,你不要这样,没用的,没用的。”

凌小染就像发了疯,她推开夜莺,厉声道:“怎么会没有用,我一定能吐出来的,我一定能吐出来的,我要救他,夜莺,求求你帮帮我,帮帮我……”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为什么老天要对她这样残忍,为什么玄羽要对她这样残忍,孩子是无辜的,就算他恨她,恨蓝家的所有人,可是孩子是他的,也流了他的血液,他怎么忍心?

夜莺无声啜泣,她帮不了她啊,她有负先皇所托,没有保护好公主。

凌小染感觉肚子一阵绞痛,她捂住肚子,恐惧道:“孩子,你不要走,求求你,别走,娘亲不能没有你,求求你。”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下腹猛的窜过一股热流,千兰在一旁惊恐的睁大眼睛,手死死的捣住嘴,颤声道:“夜莺,血,血……”

夜莺成为暗卫的过程中经历过太多的血腥,可是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胆颤心惊,她紧紧抱着在地上打滚的凌小染,泪流满面,“公主,你别怕,公主,有夜莺陪在你身边,你别怕。”

凌小染推开夜莺,无助的看着大片血渍从下身不断涌出,她的灵魂似乎也随着这些鲜血一起抽离了身体,她怔怔的看着殷红的血流成一个大圆圈,此时候在屋外的引婆急忙冲了进来。

见到这大滩鲜血,呀的惊叫一声,连忙喝道:“快,快将公主抬到**去,再这样下去,公主会丢了命的。”

夜莺与千兰急忙去扶她,然而凌小染却甩开他们,颤着手摸向地面的鲜血,然后将染了鲜血的手放进嘴里,死死的咬住手指才能抵住满心的绝望,“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无能,妈妈无能,玄羽,从今往后,我与你誓不两立。”

说完这些话,她仿佛再也没有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

玄羽站在窗外,将屋里的情景尽收眼底,他疲惫的阖上双眸,这一生,他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凌小染,可是到头来,他却伤害她最深。

“王爷,亥时就要到了,你是不是准备入宫?”

玄羽回过头来,对刘叔道:“刘叔,你不用跟我去了,留在这里守着公主吧。”

“王爷,我……”刘叔急道,以前不管是大小事都是他与玄羽一起度过,这次这么重大的事他怎么能缺席?

玄羽轻轻打断他,没再看屋里一眼,道:“她在我在,她死我亡。”

刘叔全身一颤,看着他颓唐的背影,摇头叹息,既然他那么在乎公主,又何苦硬要逼她打掉孩子?唉,现在的年轻人做事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