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地高原,忠勇的晋美以最尊严的方式离开了他们。简生不忍心看着卡桑孤身一人继续跟着他们走,于是打算与辛和一起送卡桑回家。毕竟,这个孩子的身边,连晋美都没有了。

搭车,在单调而漫长的路上,看见窗外的大地柔韧而苍茫地微微起伏,一望无垠。卡桑晕车,看起来非常的难受。辛和从背包里面找出晕车药,给她服下。她将卡桑抱在怀里。卡桑出奇地沉默和安静。

简生间或睡过去,时不时醒来,回过头看见卡桑闭着眼睛独自忍受着晕车的不适。他看到她觉得那么的熟悉,像看见他沉默而疼痛的少年时代。

终于到了。没有人出来迎接她的回来。只有远远地,正在拾牛粪的仁索看见了卡桑,直起身来给她打招呼,喊她的名字,卡桑,卡桑。

那个晚上简生和辛和在日朗家的帐篷边上扎营,由于连日的赶路,他们很累。早早便睡下了。也许是因为高原反应,躺下去之后头痛胸闷,无法睡着,非常难受,那种连话都不想说的难受。两个人在黑暗中,各怀心事与不适,陷入沉默。

扎么措去仁索那里找卡桑,不见她影子,猜她又去旷野之中独处了。他曾经无数次地看见卡桑独自和晋美一起在旷野中过夜。他也非常想和她待在一起。可是不知道是因为晋美在旁边,还是因为心中没有勇气,他始终没敢过去。在卡桑离开的这几天,他觉得自己想她想得快发疯了。

他怀着某种蠢蠢欲动的心情,驱马前去试探。卡桑被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惊吓,回过头,看见扎么措骑着高头大马,就在自己身后不远。一瞬间,她眼前晃过在他骨折养伤的日子里发生的情景……

她一直都对扎么措心存芥蒂,此刻他这么突如其来,晋美又不在了,卡桑就更是莫名地恐惧,一步步往后退,像是惊惶而无助的藏羚羊一样,撒开腿就往荒原深处跑。

他立刻毫不服气地策马追赶,在逼近卡桑的时候,纵身从马背上跃下,简直像捕捉猎物一样,鲁莽地扑倒卡桑,两个滚到地上。他连自己都没有想到,竟然如此将卡桑拥抱入怀。他只觉得一阵无可抵挡的冲动,他注视着近在怀中的卡桑,说,卡桑,你不在的这几天,我真想你。你真漂亮,我要娶你做老婆的。

卡桑望着他,眼神之中满是惶恐。她拼命摇着头,喊:“放开我!”

泪水夺眶而出,她觉得那么的恐惧,单薄,只能徒劳挣扎。

她越挣扎,他越不能容忍。两个人几乎扭打起来。从来没有人这般挑战过他的桀骜,何况这是他有所倾心的女孩,他觉得自己丢尽了脸,怒不可遏——就这样他强暴她,任卡桑闭着眼挣扎,哭喊……卡桑只觉得什么东西刀子一样扎进自己的下体,痛得撕心裂肺。眼泪顺着鬓角滑落,冰冷的石子儿硌着身体,毫无同情。

她在泪水里仰望黯蓝的夜空,银河飘渺,洒满星辰。寂静而慈悲。

次日的早晨,仁索正叫醒辛和和简生,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卡桑。简生不太能够听得懂,一边迷迷糊糊地答应着,一边睡眼惺忪地走出帐篷,撞见扎么措远远地牵着马走过来。卡桑失魂落魄地耷拉在马背上,发辫散乱,脸色苍白,目光失焦,空无一物。神情之惶恐和悲戚,竟像一个老妇。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与辛和面面相觑。扎么措把卡桑从马背上抱下来,带进了帐篷。仁索有些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父母正在用茶,吉卜来问安。

少年说,“我要娶她!”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日朗莫名其妙地回答,“你在说什么!”

少年不依,竟然就毫不讳言地说,“昨天晚上,卡桑已经是我的新娘了!”

一瞬间的震惊。日朗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你说什么?”

少年更是提高了嗓门,说,“昨天晚上,卡桑已经是我的新娘了!”

日朗震惊,目光停留在满面憔悴,失魂落魄的卡桑身上。他脸色渐渐铁青,然后抄起手边的皮鞭,啪地抽打在了扎么措身上。少年依旧桀骜而倔强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两眼瞪视。

日朗火气上来了,扬起手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一时大乱。扎么措的母亲扑上去拦住日朗的鞭子,仁索把卡桑揽入怀中。简生和辛和在帐篷外面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从当时的情形,他们已经基本上猜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日朗被扎么措的母亲拉着,因为暴怒,口中依然喋喋不休地骂道:“这样的事情你还居然有脸说出来!你这个不孝的畜牲,我早就给你许了姑娘,你却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卡桑不过是我们家的奴婢,你怎么能够跟她……”

话到这里,日朗打住了,然而话已出口,人们明白无故地听在耳里。仁索低头望着怀里的卡桑,心疼地摇着头。

“我不管!”扎么措倔犟起来,扭头转身就走。

吉卜沉默地从日朗家走出来,依旧是面无表情。仁索带着卡桑回到她们的小帐篷。看着仁索和卡桑的背影,吉卜若有所思。他停下来,然后转身跟着她们走过去。

帐篷里,仁索问卡桑,“告诉我,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卡桑幽幽地说,“……他力气那么大……我没有办法……”

仁索一语不发地把她抱过来,不让她说下去。抬头看,吉卜正掀开毡帘走进来。

吉卜坐下,面色冷峻。他问仁索,“如果日朗家不让卡桑和扎么措结婚,她该怎么办?”仁索看着他,摇摇头。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吉卜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便出去了。

那天,吉卜找到简生和辛和,这么大的一条汉子,竟然屈膝跪下了。简生吓了一跳,他们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吉卜用生硬的汉语对他们说,“恳求您,如果你们喜欢卡桑,对她有怜悯之心,就把卡桑带走,让她离开这里吧。”

他们很吃惊,赶紧将吉卜扶起来,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吉卜说,“卡桑的爷爷去世的时候,是我把卡桑带到日朗老爷家里来的。他们收养她,她在他们家里做活,直到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扎么措少爷……他玷污了卡桑,他又有原配的姑娘,老爷嫌弃卡桑的身世,不同意少爷跟她结婚。我本想看着卡桑今后幸福地成婚,过上好生活,可惜她现在……我恳求您,若你们有着慈悲之心,好好待她,把她养大成人吧……这个可怜的孩子连晋美都离开了她……看在晋美是为了你们而死去的分上……恳求你们了!”

辛和当即就说,“好,我们会带走她的,好好地养大她……”

简生转过头看着辛和,表情非常复杂。他心里不是不同情,但突然间要负担起另外一个人的生命,毕竟不是小事。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一个如此的举动,就好比决定了卡桑的一生。他非常理性而诚恳地对吉卜说,“谢谢你,吉卜,我替卡桑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等我们稍作考虑,我们会直接去跟日朗说的!你放心吧。”

吉卜点点头,默默走了。

辛和抱着简生,说,“简生,我们收养她吧。你难道忍心看着她这样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么?这里没有她的亲人了,连晋美都没有了,又遇到那样的事儿……简生……”

简生回答她,“辛和,你得想清楚再说……这件事一旦答应下来,就没退路。将来抚养她,要对她负起全部的责任,要给她好的生活。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吗?”

“我就是孤儿,我在北方乡下长到十岁。连我亲妈带我回城里,我都十几年没法适应,何况……卡桑如果被我们带回去的话,连汉语都不会……何况还受过侵害……我们要付出多少,你想好了吗,辛和?”

辛和点头。“我想好了。我要抚养她。扎么措这是犯罪,但没人觉得他要受罚。她一个人在这里,只会更加痛苦。”

简生看着她,心中突然想起了淮。母亲去世前后,是淮不离不弃地陪在他身边,担负起他的生活和成长,帮助他考上美院。他突然再次对某种母性的善良产生了敬畏。他点头,说,“那好……那我们就答应下来吧。”

就在那个晚上,简生和辛和便叫上了吉卜,找到日朗。他对日朗说,“您收养卡桑,是大善大德的事情,现在您这么为难,就交给我们吧,我们想要抚养她。”

吉卜把简生说的话翻译给日朗听。听完,日朗和妻子面面相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说,既然你们想要抚养她,那么就带走她吧。我儿子扎么措不孝,对卡桑犯下这样的过错,请你们原谅他。

简生点点头。他说,“我们还要去问问卡桑,看看她是否愿意。不能够就这么替她决定。一切得看她的想法。”

找到她们的时候,仁索在干活,卡桑仿佛仍旧沉浸在噩梦中,神情恍惚。

吉卜走过去,轻轻地说,“卡桑,你好些了吗?”

“卡桑,你想不想离开这里?他们愿意成为你的父母,把你带走,好好把你养大。你愿意跟他们走,以后跟他们一起生活么?卡桑。”

卡桑没有说话。吉卜就一直那么耐心地蹲在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一遍遍问她,“你愿意走吗?卡桑,回答我。”

辛和看着沉默的卡桑,有些担心。她蹲下来,与卡桑靠得很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像个温和而耐心的母亲。她凑过去,贴在卡桑脸蛋上,轻轻对她说,“卡桑,我们都爱你。你跟我们回去吧,那里会成为你的家。我会成为你的妈妈,好好地爱你的。卡桑,跟我们走吧。”

孩子是听不懂她的话的。也许是被这母性而温情的关怀所触动,她眼眶湿润,非常无助地注视着辛和,嘴里开始轻声地嗫嚅着:“……他要和我睡觉……他力气那么大……我没有办法……”

卡桑一边说,一边伸手搂住了辛和的脖子,像只小羔仔一样唤着,“阿妈……阿妈……”

连吉卜这堂堂硬汉,也挂了泪。

辛和紧紧地抱着卡桑,焦急地看着吉卜,问,“她说了些什么?”

他说,“孩子叫她阿妈,卡桑叫她阿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