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乡下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和母亲在厨房吃饭。母亲追问他,“你和谁一起去的乡下?”他坦然地回答,“和淮。”

母亲又说,“你怎么能够和一个这么大的女人在一起?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简生没有抬头,他说,“我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母亲气愤地说,“你可以不管别人怎么说,可我这个当妈的听到了我怎么能够不管?那么不堪入耳的闲话……你不可以这样!你再这样傻下去,混下去,你这辈子就玩完了!”

简生亦激动地还嘴,“我怎么就傻了,混了?!就算我傻了混了,你就现在才来管我?!你管得着我么?!你管别人怎么说我,你怎么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啊?”

母亲气得发抖,“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怎么着也是你亲妈啊,那个女人就哪一点好了,把你迷成这样?亏我还拿钱给你让你去她那儿画画,我真是瞎了眼!”

简生听得血气奔涌,再也按捺不住,他带着哭腔吼,“我不配做你儿子!行了吧!我跟淮的事,轮不上你来管!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年的脸因为冲动和愤怒而格外扭曲。母亲甩手就又是两记耳光。少年被打得趔趄后退,耳朵又是嗡嗡直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母亲转身冲进他的房间去,在那边絮絮叨叨地骂,“当我傻子么,你平时在家里,装作是做作业,背地里在干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气得手抖,直接过去就拉开抽屉,抓出简生的速写本,又扯开画板,翻出他的画,啪地扔在地上,指着那一堆纸,骂,“我的血汗钱,让你读书你不读书,让你做功课你不做功课,给你买纸买笔,你就一天到晚拿去画这女人,你不嫌你没脸啊,这个没出息的……”

母亲盛怒,越说越过分,从地上又把那些画纸抓起来撕掉。

少年再也受不了这般的羞辱,眼看着他的那些画在母亲手里渐渐变成碎片,他忍无可忍地冲过去把母亲手里的那些画抢出来。他咬着牙说,“你给我,你敢再撕我跟你没完……”

母亲未曾想到他会说这么硬的话,扬手又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她无处泄气,便转身去寻了一只铁衣架,扬过去又在他手臂上抽……

简生疼得不停地躲闪,母亲却还不住手,打红了眼。此时简生忍无可忍地跟她说,“够了,妈……够了……”

他抱着头躲闪到边上,蹲下来蜷在墙角,双手紧紧地抱着双肩,蜷着的双脚摩挲着地面,还在一点点地挪动并躲闪,如同受伤的幼小兽类。

他止不住地哭。此番痛哭,仿佛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样。脑中闪现着无数片断——失去双亲的童年,回到城市之后在学校受过的孤立和委屈,什么都无法满足母亲的要求,时常被打骂,亲眼撞见的母亲和陌生男人**的场景,婆婆的去世,以及对淮的苦恋……一切都如黑暗潮水般汹涌地撞击在心上,力量强大而不可抵抗。他不是心智混浊而顽皮无赖的少年,可以对一切熟视无睹,被打了屁股,穿上裤子转身就忘。

他在性格上,与生俱来有着一种与才赋相匹配的敏感与脆弱。而于一个男孩而言,这或许只能是种原罪。

母亲听到他的哭,声音不大却格外让人揪心。他过去从未当着母亲的面哭泣。此番这样痛哭,母亲暗自惊惧,便停下手来,铁青着脸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她冷静下来,心中有悔恨,亦有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走过去伸手想要把儿子扶起来。儿子却像惊弓之鸟一样甩开她的手。他几乎是嘶哑着哀求她,说,“你别碰我……”

他像小时候挨了骂那样蜷缩在那里,深深埋着头,哭泣渐渐变弱。母亲就站在他面前。过了良久,他在母亲的注视中渐渐站起来。

“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妈,要是你和我爸当年没有把我生下来,那就一切都好了……我本来就是个孽债……原谅我,妈,我知道我本来应该爱你……而不是淮……”

少年脸上泪痕狼藉。

他说这话原本是诚恳的。但母亲却被深深刺激。她不能够接受他的不爱与所爱。她又不可自制地抄起衣架在他脑袋上拍——

“你给我闭嘴。你根本就是病态。什么都不懂。你要是再这样一天到晚跟她厮混,不好好读书……我……我绝不了你的心,就不信绝不了她的心……到时候非告她去不可。”

简生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彻底心灰意冷。他从厨房的案台上拿起一把尖刀。

母亲面露惊恐神色,瞠目结舌,还未来得及让他放下,少年就当着她的面,一刀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一时间母亲哑然失声。少年倒下去,她又开始六神无主地厉声尖叫。

少年在剧痛的瞬间,紧紧闭上眼睛,握着刀柄便蜷下身去。鲜血如同眼泪般温暖地汩汩涌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子宫的羊水甜美地包裹起来。仿佛是重归家园。

母亲哆嗦着跪下来,双手抱他,立刻沾满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