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诺陷入在了自己的情绪里,几乎没法安抚,李拾月劝了她好久,最后干脆也放弃了,她觉得安诺的心结,已经不是短时间能劝好的了。

“先去给她办入院手续吧,之后再说。”李拾月说。

两人下了楼,来到缴费处,沈沉问道,“你认识她吧?”

李拾月怔了一下,但没有遮掩,边刷卡付钱边说,“嗯,是我们班同学的室友,跟我不是一个班的,但是一个系。不过我们系是大系,平时上课错开,基本上很难遇上,小琦倒是跟她……”

李拾月停住了,回头说,“对哦,小琦跟她有来往的,她们是同乡来着,之前还一起参加过老乡会,我去问问小琦,我们不是陪护,她住院之后,总得找个人来照顾她,她又没钱雇护工。”

她逃避沈沉的问题,逃避得未免有些太刻意了。

沈沉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拆穿她,立在一边默默看着她给莫小琦发消息。

莫小琦收到消息后,发来了很多条长语音。

“安诺?哦,你说的就是许思思那个室友,是吗?她竟然熬夜备考到失明,真是厉害……”

“你没告诉她你是谁吧?你也太好心了吧,管她干嘛啊!”

“我现在不太和她来往了,也就大一的时候走得近,放假一起回过家,坐一趟车,后来不是许思思的那事儿,我彻底不跟她联系了嘛,但是他们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

“她爸妈是我们当地的特级教师,教高中的,尤其她妈妈,非常有名,但是安诺这个人吧,可能是父母太强了,她就能量守恒变弱了,我觉得她笨笨的……虽然背后说人家不好啊,但我真的觉得她智商有点问题,跟她说什么她反应都很慢,理解能力也有问题,一道题我一两分钟做完,她要研究十几分钟。”

“她年初不是考研失利嘛,当时朋友圈特别消极,还贴出了她妈妈的聊天记录,她妈妈直接就骂她没用啊、笨蛋啊、怎么生出她、是不是抱错了这种话,反正挺吓人的。”

“不过你要是真说她妈妈是那种很可怕的不爱她的家长,我觉得也不是,她只是没法接受孩子平庸,其实只要不谈学习,我觉得她妈妈对她还是挺好的,我去过她家一次,能感觉得出来。”

“安诺以前跟我说过,她光是要表现成一个乖乖女,就已经很辛苦了。”

“她确实挺可怜的,虽然我现在也没法可怜起来她了,不过她要是实在不想跟她妈妈说,你们也别强迫她了,这个事儿交给我吧,我联系个人让她去照顾安诺,你别太上心亲力亲为,不要累坏了。”

李拾月听完了莫小琦的全部语音,重重叹了口气,“确实挺可怜的,感觉她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好压抑。”

她征求沈沉的意见,“这事儿你怎么看?”

“既然莫小琦能找到人来照顾她,我们就不需要操心了,我让她找父母,单纯是在为你考虑,她怎么样,随便吧。”

“怎么能随便呢,你真是……”李拾月哭笑不得,但心里有些小小的开心。

她自己想了想,自言自语,“不告诉父母就不告诉吧,寄托了希望又辜负了人家希望的感觉,挺差劲的吧。”

沈沉开口道,“如果永远不告诉父母,父母就永远不知道孩子的真实情况,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你觉得和最亲近的人都有壁垒的感觉,真的好吗?”

“不算壁垒吧,”李拾月说,“只是怕家人担心的一种,一种善意的隐瞒?”

沈沉看着李拾月,严肃道,“我始终觉得,作为一家人,就应该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和无助,没必要把自己表现得那么强大,家本来就是可以做真正自己的地方。”

家本来,就是可以做真正自己的地方,吗?

沈沉的话,让李拾月心中微微一动。

她低下了头,细细咂摸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莫小琦话里的意思,安诺和你休学,有一些关系的,是吧?”沈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你现在这么拖着,不行吧,如果当时当刻不解决,很多事拖到后边,就越难鼓起勇气去做了。”

李拾月知道他在说的是什么事,但她不想听,装傻,“什么啊,突然扯到我身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要逃避吗?”沈沉拽住她的胳膊,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莫小琦也很担心你,陪诊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你大学毕业了,做什么工作随便你,可是你现在毕业证都没有,再拖下去,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就等于白上了,你就不为你的前途想想吗?”

“你什么不好的事都瞒着你父母,处处为你姐姐和你爸妈考虑,可是你自己遇上难处了,却不愿意说,就算你不愿意给他们说,你给我说也行啊,什么事是比前途更重要的呢?”

“你知道什么啊!”李拾月挣脱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声音猛地提高了,“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你还真是把事情想得简单,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不清楚吗,要你跟我说?”

“就算我不要前途了,可那又怎样?那是我的前途,不是你的前途,关你什么事啊!”

话说出口,李拾月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狠、太伤人了。

她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沈沉眼底一闪而过不可思议和伤心。

那眼神让李拾月愣在了原地。

两人的争吵惹得医院的人纷纷侧目,李拾月回过神,看着沈沉,心里想着道歉,可话一说出口,还是狠的,“你自己回家吧,我去找安诺了。”

不是的,我不想这么说的,你追上来拉住我,再劝我一句吧。

沈沉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李拾月看着他,又说,“你以后少管我的事,以为自己是谁。”

不是这样的,住嘴啊,李拾月,你现在在说什么啊!

她转身离开,上了医院长长的扶梯。

快要到时,李拾月没忍住回头,看了楼下一眼,沈沉依旧站在刚才的地方,不动,也没有说话。

李拾月忙完安诺的事,出了医院才发现,外边下着倾盆大雨,据说附近的地铁灌了水,如今路段暂停,正在检修。

打车的人实在太多了,APP上已经排到了三百多人,李拾月躲在医院的廊桥下避雨,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打到一辆车。

她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房间里一片漆黑,没有亮灯。

李拾月一开始以为沈沉没有回家,走到他的卧室门口,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她暗自舒了口气。

她原本是想要道歉的,可就像沈沉说的,有些话当时当刻说不出,拖久了,只会更说不出。

在沈沉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

沈沉听到李拾月回来了,可他心里有气,没出去看她。

其实他发现下雨了,原本是想发个信息问问她的情况的,但转念一想,如今李拾月用的是自己的身体,一个一米八七的大男人,下雨天会遇到什么意外?

况且李拾月自己说了,沈沉不是谁,没必要管李拾月的闲事。

比起白天,沈沉倒是不那么气了,反而开始认真思考起关于李拾月休学的事情。

这件事应该对她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是让她很介意的心结,不然以李拾月那种性格,不会突然炸毛,脾气差到马上对人放狠话。

“还真是猫崽子。”沈沉嘟囔了一句。

温顺得时候可爱极了,突然翻脸露出爪子,又可恶极了。

他没来由回想起了两人分手那天,李拾月差不多也是白天那副样子。

可有些话要怎么和李拾月再好好说一次,沈沉没有想好,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或许等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想到个转机吧。

沈沉这么想着,关灯睡觉。

李拾月一夜都没有怎么睡好,一是想着和沈沉冷战的事,二是因为肩膀痛得让她难以入睡。

没想到沈沉的肩膀阴天下雨也会痛,完全不比当时关节脱位接上后痛得要轻。

她整夜都在翻来覆去,听着外边瓢泼的雨声,做好了要通宵的准备。

大概实在是太困了,李拾月浑浑噩噩地睡着了,梦中肩膀的伤逐渐不再痛了,只剩窗外的雨声,吵得她有些烦。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亮极了,外边传来鸟类鸣叫的声音,完全不像前一天晚上下过大雨。

李拾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刺眼的光芒晃到,她下意识抬手去遮阳。

挡着太阳的那只手,白皙、纤细、骨量很轻,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那是只女孩子的手。

李拾月愣了一瞬。

她猛地从**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