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芳芳回到金针馆后,沈灵慧和陈兰芳也就地分别。沈灵慧踩在经过岁月打磨的青石板,从脚底下传递上来的也是岁月的沧桑感,这是一座老城带给人们独有的感受。
街上,传着清兵战败的消息。这让沈灵慧非常担心,毕竟,近几日,苏州城也不算是安稳,很多的难民也涌入了城里,在路边,时不时地能发现了一些孩子,碗筷还在地上,身上盖着破烂棉衣,不过,孩子已经停止了呼吸。她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很多女人在苏州城,做起了皮肉生意,为钱财、为声望地位、为欲望,却不过是在艰难世道中求得一处生存,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是她们职业的一部分。“女婊无情”这句老话自然有它的道理,但却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
自古苏州向来是很少遇到战祸的地区,因此,也曾成了太平军于清兵激烈争夺的地带,当然这一仗早已远去,但还是有些后怕。
战乱不禁对苏州本地产生了巨大破坏力,最活跃的古运河恰恰也是损毁最严重之地,除了苏州财货及徽商资本遭受巨大损失外,商路也受阻,市镇商业活动陷于瘫痪,贸易往来几乎中断,商贾变贫民,小贩变乞丐的情况比比皆是。
沈灵慧甚是担心,苏州再遇到战乱。还没等走回玉春坊,就看到一个女人直冲进一家酒楼,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女人一手抓住另一个女人头发,一手抡起拳头便打,直接把另一个女人打得“桃花水泛,群玉山颓;素面朝天,金莲坠地。”
沈灵慧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是这家女人的丈夫私会风尘女子,而自己的正妻是位千金小姐,哪能受得了这等羞怒,便闹了这一出戏。看完戏,沈灵慧回到了玉春坊,但让她依然非常郁闷,当家的何穗依然没有现身。
沈灵慧焦急万分,跑去找凤娘问:“要不,我去趟当家的家里,看看情况吧,我确定没看走眼。”
凤娘楞了一下神说:“你也别急,估计这两天当家的就能回来了。”
沈灵慧惊讶道:“再不回来,真的不行了,外面开始不安静了。”
凤娘笑着说:“都是一地鸡毛的小事,前段时间,也闹过,这不老百姓照样过日子。”
沈灵慧知道和凤娘解释不清楚,便说:“等当家的回来再说吧。”
可这一晃,就是等了十来天,何穗面色憔悴的来到绣坊,站在大厅中,直盯着挂着的牌匾。沈灵慧一听到何穗回来,赶紧跑到大厅,但见到何穗头也不回,也不好做声。
何穗缓慢地转过身来,看到了身后的沈灵慧说:“你把所有的绣娘都叫到大厅里,我有事要说一下。”
沈灵慧赶紧按照当家的吩咐去办,把所有的绣娘,包括凤娘和张大爷等人也叫到了大厅。
何穗一脸苦相,缓了缓情绪,才说:“你们谁能拿出三百两白银,我就把这绣娘让给她。”
这话一出,把绣娘们吓了一跳,这些绣娘们一个月才挣几文钱,哪来三百两白银。何穗也知道自己问了,或许等于白问。
沈灵慧看了一眼凤娘,然后悄声问何穗:“当家的,出什么事了吗?”
何穗没有正面回答,继续对绣娘们说:“你们要是谁找到买家,可得到五两白银。这几天,我就在大厅里等着,现在都散了吧!”
沈灵慧感觉莫名其妙,去了凤娘的屋里问:“你知道当家的出什么事了吗?”
凤娘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我也是最近才听说,当家的孩子吸鸦片,被洋人盯上了,要偷着把他运到国外当工人,据说要三百两白银,才肯放人。”
沈灵慧疑问:“找官府啊!”
凤娘叹了口气回道:“现在的官府啊,都躲着这些洋人。当然,这也是我最近才听说的,事情也不一定是这个样,这只是外面疯传的消息!”
沈灵慧想去安慰一下何穗,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骂了一句:“这鸦片真是害死人啊,真想把那些烟馆一把火给烧了。”
西方将鸦片烟带进了大清国,可把老百姓都害惨了,先是让他们的身体依赖于鸦片,他们在吸了之后瘦的都脱了相。后又是毒害了他们的精神,让他们每日都萎靡不振,少抽一口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这一幕情景,沈灵慧路过烟馆的时候,也亲眼目睹过。烟馆里聚集了一片烟民,他们终日昏昏沉沉的抽着鸦片,抽完之七倒八躺的睡在一起。里面可不全是男人,还有女人,这些男人女人聚集在一起抽着大烟,更让人吃惊的是还有很多洋人。
有时候沈灵慧从路上走着,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是否吸了鸦片,因为吸鸦片的人有一个很显著的通病,无精打采,如同行尸走肉,在吸鸦片的时候整个人虚若无骨,需要倚靠在床头,或者躺在**,叼着大烟杆,露出萎靡的神情。
沈灵慧回过神来说:“我听兰芳说,这洋人把这些人或绑或骗到手之后,弄到南边看管起来。这时,这些人已经不叫劳工,而被叫作‘猪仔’。等到凑够人数,他们被用烙铁在耳后打上印记,然后被驱赶走进货船的底舱。船舱内热臭难耐,瘟疫流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死亡。也有许多华工因为身体不适或试图反抗,被抛进大海。反正,很少有人能再回来。”
凤娘谈了几口气,说:“我也有所耳闻。”
沈灵慧愣在一旁,她心地善良,自然见不得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
凤娘看着沈灵慧发愣,便问:“你有没有想法,接手玉春坊?”
沈灵慧惊讶道:“我可没这钱,就算有这钱,毕竟是何家的祖业,我不能抢。”
凤娘淡定的说:“其实当家的,早有把你任命为当家的打算。如果你愿意接手,我想办法给你凑三百两白银,这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灵慧一直以为凤娘在开玩笑,便说:“凤娘,我先出去了。”
凤娘看着沈灵慧离去的身影,没有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