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下人尽知,可转眼……又要被人屈藏于背后,这种感觉,确实不好受。
我的心生动摇,让楚彧又看到了机会,抓住我的手,他眸色深得发亮:“将晚,撇开过去,回到我身边来。”
记忆力,这是他第三次向我如是说。
第一次,是在南梁,我要离开江州的时候,他说只要我说一句不想,他就去求煊帝改变主意,可最终他还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放弃了。
第二次,是几日前他深受耐热之症折磨的时候,他在梦魇呓语间抓着我的手,让我回到他身边。
第三次,就是现在,在一张布满残羹剩饭的桌案上,他又拉着我的手,让我回到他身边。
我能感受到他的手掌很温暖,眼里还有我看不清的深情,这样的场景,应该是我在相府无数个森寒寂静的夜里最盼望的,可如今就近在眼前了,我又好像没那么想要了。
松开他拉我的手,我冷漠地盯着他,话语一字一句:“楚彧,别费心了。”
他紧缩着瞳孔,眸眼里光亮比夜晚的苍穹还要暗淡。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越是看到他如此,我越想打破他的幻想。
“楚彧,”站起身来,我冷着眼遥遥睨向他,“你是不是忘了去南梁皇宫前的那个晚上,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你的模样?”
他眉头一颤,抿着唇未语。
可脑中的记忆将我拉回那个夜晚,我悲从心来,含着眼泪悲然哭诉道:“我本以为,被你当做棋子诱引花为砚上钩已经是你对我最狠辣的一次了,但我没想到,你为了权利,为了地位,就因为容吟的一句不想嫁,你就把我送出去……明明只要你一声拒绝就可以的,可是你没有!”
“别说了。”他沉下声音。
“怎么?”我颤着声音笑出声,“你也觉得那段记忆不堪回首?可它是真真实实伴随着我的人生的,我接受了当初的那一切,只是上天眷顾我,让我要嫁的人变成了江临渊,若不是他呢?楚彧,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或许痛生苦死,活得还不如一个外室呢。”
听到此处,他无奈地闭了眸眼,表示不想再听下去。
轻笑一声,我抬手拂去流出眼角的那滴泪,而后盯着他瘆然笑道:“你就是故意的,你知道江临渊就是北黎三皇子,你不甘心自己被他玩弄于股掌,所以你想摧毁这段婚约,想要一切回到从前……可是还能吗?楚彧,离开相府的那天晚上你就说过,经此一役,我就彻底自由了……所以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再回去做你手中的棋子。”
楚彧布满酒气的瞳孔瞬间殷红似血,捏紧拳头,他沉着声音冷声问我:“所以你是觉得,我一心想要你回来,只是为了利用你?”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他。
一句话,似利刃戳心,他苍白的面颊瞬间阴云密布,隔着厚重的衣袍,我几乎能听到他拳骨交错的声音。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想再与他争吵下去,我转身欲要离去,身后却忽又传来他飘渺无际的声音:“如果当初,我没有让你来北黎,现在会是什么样?”
心头一颤,我不由苦笑:“那我一定还在你身边。”
那时的我,会注定地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他身边,所以如今的许多事情,应当都不会发生。
可惜了……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可我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什么。
走出庭院时,我回头看了眼那个始终正襟危坐的男人,他同样看着我,眸眼深深,神色晦暗不明。
心口有些痛,大抵是我的病也还未好吧。
转过回廊准备上楼时,我看到了站在廊下角落里的江临渊,他不知何时去了那里,与我和楚彧谈话的地方一墙之隔。
与楚彧不一样的是,他不笑得时候,看人的眼神总是清清冷冷的,仿佛山涧里流淌不止的一汪清泉,不含一丝情感,也没有一丝杂质,譬如现在。
从前他看我的眼光总是温情似水,柔若春风,可现在……没有了。
大抵……是他在门后听到了我和楚彧的谈话吧,他应该误会了什么。
可是任性使然,这一刻我什么也不想说,转过头,我权当没有看到他,侧身上了楼。
意料之中的,他也未曾跟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紧闭门窗,蒙着被子,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说。
我想让自己放松些,想让自己想透些,但越想,脑子里的杂念就越多……
直到房门被敲开,楼中的仆人送来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并告诉我……楚彧走了。
他是一个人走的,甚至没有再留下一句话,除了那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
我揭开布条,看到了那把被沈辞归没收掉的匕首,这把匕首,原本就是楚彧送给我的,没想到他竟从沈辞归身上替我夺了回来。
大概他是觉得我还用得上吧,毕竟在这个世道,总得有把防身的兵器。
摸着刀柄上的青色纹路,我心里五味杂陈,却还企图用这种荒唐的借口安慰自己。
收紧匕首,我推门走出去,隔着勾阑又瞧见江临渊在楼下跟几个平民打扮的人说着什么。
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间阁楼,不是什么客栈,这里里外外的人,应该都是他的。
似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眸向我看来,微抿的薄唇继而露出一抹温笑,招了招手,他唤了声:“晚儿。”
我回以莞尔一笑,侧身走下楼去。
他遣退身边几人,回身走到我身前,抬手捋顺我额边的碎发,随后揽我入怀,颇为无奈地叹息出声。
我只觉他的怀抱异常温暖,伸手环抱住他的腰,我久久不愿松开。
直到他凑近我耳边,低低笑道:“娘子抱我这么紧做什么,为夫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这才惊觉,尴尬地想松开,他却顺势束住我的手,揽在我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罢了,晚儿想抱,就多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