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触电般地缩回手,我低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哑然失笑道,“我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楚彧瞳孔紧缩,不解。

“在相府这么多年,我一直为你出生入死,很多时候,我都忘了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一直以为,我此生都将为你一人而活,但是时日久了,我发现我看管了江州城中的各种名利生死场,我愈发向往那种山间野鹤般的生活……”

闻我此言,楚彧脸色瞬间暗淡下来,仿佛泄气了一般,他声音有有气无力:“但江临渊也是皇室中人,你说的这种生活,恐怕他也给不了你。”

“他可以的,”说到江临渊,我眼里有了灿若星辰的光亮,“他说他不贪富贵与权势,他只想与我游走世间,看遍万千山河,我相信他……”

眸色一滞,楚彧端坐回原处,扬起眉头,他看我的眼里溢满了轻视与鄙夷:“将晚,你何时变得这么天真了?他自小生于皇室,幼时还是太子,后来虽在他母族谋逆之时侥幸逃过一劫,但凭他的城府与心机,你觉得他会轻易放下一切跟你远走他乡?”

简短的一席话,像一块尖锐的巨石,骤然横在我脖颈间,让我呼吸骤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待我细细斟酌,楚彧又开始往我心上放刀子:“世上皆闻北黎三皇子柔弱多病,不谙世事,可你见到的是什么样的?文武俱全,擅于算计,暗地里还引领着北黎最大的联盟歃血,你觉得他真的肯为你放弃这多年来经营的一切?”

我突然想到,江临渊费尽心思伪装多年,都是为了查出陷害他母族的真凶,他也曾跟我说过,要待他查明母族谋逆一事的真相后,才会带我离开。

而如今我已安然从北黎皇室中抽身出来,可他还没有,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难道……我要让他他带着痛苦与遗憾同我度过余生吗?

正如楚彧所说,就算我能狠心至此,可江临渊呢?他愿意撇下这一切吗?

听着酒壶里的酒水潺潺流入杯盏中,我的心也似山泉喷涌,再也静不下来。

又一杯清酒下肚,楚彧苍白的脸颊多了几丝带着醉意的绯红,手肘支在桌上,他身子凑上前来,满是讽刺地笑道:“将晚,你不要小看一个被仇恨包裹的男人,他可以为了复仇隐忍一切,但绝不会轻易为了一个人而放弃一切。”

一语惊醒梦中人,像是为了印证某些东西,我抬眸对上他深邃无垠的眸眼,怔然问道:“真的……不会吗?”

“不会!”他回答得很坚定。

颤了颤眉睫,我抿着唇许久没有说话。

我想象不到江临渊会怎样,我只是突然想起从前在南梁,楚彧也因为柳倾岚那样的女子痛苦过。或许他曾经也可以为了她放弃自己心中的仇恨,可是他从未这样想过。

即使到最后,他亲手斩杀了她的夫君,又将她逼死在流放的路上……

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后悔过呢?我想起他醉酒时,还有在被病痛折磨时,他嘴里喃喃念叨的名字……

可当我想从他眼里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时,我看到的依旧是蕴满冰霜寒凉的眸子,仿如极地冰川里凝结的寒冰,即便是历经了风吹雨打,也不曾消融。

罢了!

抬手轻拂去桌沿上散落的饭粒,我淡然一笑:“我已经推开江临渊好多次了,这一次,我不想再伤他了……”

“那你就不怕他伤了你?”扼紧桌角,他眉角的怒气已跃然脸上。

摆弄着手中的筷子,我漫不经心地抬眸瞧他,眼见他眉眼颤动,又气又急,我有些好笑:“楚彧,你是不是现在才知道,我也是有心的?”

他一愣,眉头清晰可见地蹙成一团,似不明白我为何会这样说。

也是突然之间,我醒悟过来,若他早知道,又岂会发生那些荒唐之事呢?

不以为然地笑笑,我摇头道:“没事,我只是想说,我此生从未遇到过一个把我捧在手心疼爱的人,仅有的一人就是江临渊,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也很欢喜。若他真如你说的有负我的那一日,那便等那一日来了再说吧,毕竟那么多的伤痛我都经历了,我还怕什么呢?”

我怕的只是再有一日,我再次经历在许久思府中那样濒临绝望的痛苦时,没有一个人会及时拥住我,在我耳边低低告诉我:别怕。

除此之外,别无他有了。

而楚彧,他永远不会明白我为何会倾心于江临渊的,就像我也永远不明白,他为何此刻会用这种痛苦又执着的眼神看着我。

明明他的心里只有皇权争斗,只有名利杀伐,他的情意……早已给了另外一个人;可为何,他还会求我回到他身边?还是说,那真的只是他梦魇里的一句呓语。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

之后的许久,我们二人都没有说话。

在将一杯又一杯辛辣的酒灌入喉咙时,我看到了被烈酒熏红了眼的楚彧。

如果不是酒太过辛烈,我一定会以为那滴从他眼角滑落的泪珠是因为他太过难过而哭了。

几杯酒下去,他眼神已逐渐迷离,我怕再喝下去真的会出事,索性伸手夺了他手里的酒壶。

“别喝了,你还想不想回南梁了?”

“那你呢?”他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睛看向我,“你还回去吗?还是说,跟江临渊待在北黎,日后被他藏在一间不知名的小楼里,他想起你时便来看你一眼,若想不起……便三五日不来……反正整个北黎王朝,不会还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楚彧啊……他说话永远这么刻薄,楚枫就是跟他学的。

不过我也确实做不来那金屋藏娇的美娇娘,正迟疑着该作何决定时,楚彧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微眯双眸,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将晚,你生性倔强,你会甘于做一个被人藏在身后,不知何时才会被他推出幕后的外室麽?”

他外室两个字咬得极重,但无疑……这是能让我心里产生裂痕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