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着唇,我没有说话。

倒是他,总是像审视犯人一样看着我,目光阴鸠冷冽,让人心底发怵。

面对我的沉默,他也没有藏着掖着,深邃的眸光移向窗外,声线逐渐放低下来,他说:

“若早知道是他,我便不让你嫁了。”

曾经我想过无数遍的问题,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以为,他会以仕途为重的,可在江临渊这样的仇敌面前,好像不让对方如愿才更能让他开心。

话锋一转,他又转眸看向我,眼神微微泛着冷意:“如果你早知道嫁的会是他,还会像当初那样与我决绝吗?”

如果早知道是他……

“那我也不愿做别人的替身……”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将晚只能是将晚,不应该添上别人的人生。”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江临渊是北黎三皇子,我或许会惊讶,但我也决不愿意以容吟的身份嫁与他。

不动声色地暗下眉眼,楚彧搁下茶盏,起身移至窗前,听着远处钟声缠绵,他问我:“那你现在可还怨我?”

怎能不怨呢?若不是他,我现在也不会落到这般处境,每日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暴露,怕给自己带来麻烦,也怕给整个南梁带来麻烦。

可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呢?我想怨他,想恨他,可他毕竟教导我七年,我没有办法像仇人一样对待他。

在这个世上,也只有他楚彧能如此,让我逃也逃不掉,弃也弃不得。

见我不说话,他仰头幽幽叹了口气:“这么久没见,你还是没变。”

语气里似有庆幸,也有无奈。

一个人的性格,哪能说变就变呢,我早已习惯了在他面前沉默寡言,即便是分隔再久,再相见,还是有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半晌,他才转过身来,晌午的阳光正好照在他冷峻的侧颜上,像是度了一层薄光。

“他对你好吗?”

抬眉看他一眼,我淡淡’嗯’了一声。

**唇角,他鼻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地冷哼:“那便好,你只管继续扮好你的身份,至于北黎皇帝要查,那便让他查。”

看他处事不惊,毫无畏惧的样子,想来心中早有对策。

我稍稍安下心来,眼见他踱步朝门外走去,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步出门外,望着眼前萧瑟荒芜的山丘,他敛了眉色偏过头来:“陪我走走吧。”

不容我拒绝,他已往山上走去,无奈,我只能跟上去。

佛云寺是依山而建,庙宇也是一层高于一层,越往山顶走,人烟越发稀少,好在上山的路都是铺好的台阶,若是寻常的山路,定是湿滑难当,难以前行的。

我自以为自己身强体壮,爬山这事向来不在话下,可如今跟在楚彧身后走了不久,还是觉得气喘吁吁。

倒是他,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带着鄙夷,还是满满的嘲讽与轻视。

“累?”他冷哼一声,忽然轻飘飘地来一句。

“不累。”我摇摇头,倔强地不肯认输。

他却背过手去,脚步愈发轻盈稳健:“想要爬到最高处,自然是要经历一些苦,当你站在高处俯瞰山下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现在这点累很值得了。”

他说的确实不假。

当我与他站在佛云山巅,一览众山的时候,我心里很是畅快,那种世界皆在眼前的感觉,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这是山下的人,永远看不到的。

只是山风吹过来,有些冷。

视线眺向远方,楚彧眸光有些迷离,就连话语也带了些许无奈:“将晚,你知道我走到如今这一步,有多难。”

不置可否,我当然知道。

最初跟着他的时候,他还不是南梁辅相,但也已官至御史中丞,那时先帝还在,太子年幼。

先帝重病,太子又无权,朝中许多手执重权的大臣蠢蠢欲动,更有甚者私底下拥护皇亲为储君,妄想夺权,诡谲的气息散步朝堂各处。

先帝担心幼子继位无人扶持,南梁王朝从此陨落他人手中。关键时刻,是楚彧站了出来,替先帝重振朝纲。

先帝把大权交给楚彧的三个月里,楚彧杀伐果断,凡有不从者,非死即伤,朝中好几位文臣武将都被他以皇帝的名义约至宫中秘密处决,更有数名附庸者于家中或宫外离奇死亡。

那段时间,楚彧以恶毒残暴著名,为了扳倒他,有人甚至在宫内安排了暗卫想要刺杀他,但都被他侥幸逃脱。

虽然手段残忍了些,但最终还是稳固了皇帝的权威,先帝临终时,昭告群臣:他死后,容煊继位,楚彧与丞相同为辅政大臣,供百官朝贺。

但后来,丞相处处排挤他,许多大臣也不服他,是他使计谋逼死前丞相,再以幼帝之手拟旨,让他晋升辅助相。

从此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利已然到达鼎峰。

他一路走来,看似容易,但遭受的苦楚,恐怕只有我们这些一路跟着他的人才知道。

但这一切,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随手折下身旁的一支枯木,我喃声念叨:“再难,大人也走上来了,这诸多的山河风光,也只有你能看到。”

呵!

他轻笑出声,眼底却尽是凉薄:“到底是只有我。”

他说这话,我竟不知他是开心还是难过了;这一切不是他早就想要的吗,怎么到如今,却似有了些不情愿?

几缕寒风袭来,风雪浸身般的冷,我抱着胳膊,开始怀念先前脱下来披在小花身上的斗篷。

也不知……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与楚彧相处多时,小花从净房出来寻不到我……岂不是要疯了。

想到这个,我再无心待下去……

“我……我该回去了,与我随行的还有名婢女,只怕她要急疯了。”

我扯着衣裙,讪然开口。

楚彧眸中一片暗色,点了点头,也无他话。

两人饶过山峰,刚走到下山的小路上,楚枫不知从哪突然冒了出来。

他脸上有惊疑之色,话语也有些急切:“大人,有一批不知是何势力的杀手,已经往这边围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