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习习,春日的气息愈发浓烈,越洹的屋子外头种着许许多多的竹子,取君子若竹之意。
可苏若烟并没有这等想法, 头一回瞧见那片竹子的时候,她只想着这片竹子会不会长出鲜笋。
冬日里头烫火锅,那是极好的。
如今晚风吹动着细竹,沙沙作响。
苏若烟看着越洹,着实心慌,她知道自己素来不聪明,京中坊间的流言,她一向是清楚的,她并不太在意那些话,可有些话听多了,总是会生出许多不一样的情绪来。
爹爹和娘亲夸她聪明,若烟知晓,因为自己是他们的女儿。
父母看着女儿的时候,总觉得女儿是最好的。
今儿个若是父亲和母亲来问,苏若烟自然能说出一二来,可这人换成越洹,少不得会有些麻烦。
她同越洹虽然有了婚约,可在此之前到底还是陌生人,面对越洹的询问,苏若烟其实是有些心慌的。
如何得知的?
这要怎么说?
“无碍,我们不过是说说话,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越洹一直在关注苏若烟的一举一动,自然看见少女手足无措的模样,明明在自己的脸上瞧见旁人的情绪非常的奇怪。
可越洹早已经习惯,他今儿个存了想了解苏若烟的心思,所以才会费心费力的鼓励她。
“书,书上看到的。”苏若烟有些尴尬的垂下眼,并不想去看越洹如今的神情。
她是京中闻名的草包美人,人尽皆知。
早些年的时候,还有人当面嘲讽过苏百里,身为大夏文官第一人,却生了个草包当闺女。
苏百里从不畏惧人言,虽也遗憾自家姑娘不爱读书,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没道理他苏百里是文官之首,生个闺女就一定要爱读书。
苏百里从不拘着苏若烟。
苏若烟并非不识字,只是对那些高深的学问,诗词歌赋一点儿心思都没有,爱看的都是些房间怪谈,话本杂记。
“我在之前看过一本书,上面说,在偏远的乡下,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家人里头,总有母亲会偏心一个孩子。”苏若烟在越洹鼓励的眼神当中,终于鼓起勇气开始说话。
一开始结结巴巴的,到后来愈发顺遂,“你瞧,手指也是有长短的呢,人心都是偏的,一户人家里面,有人偏心长子,有人偏心幼子,就如同你们家,父亲和母亲偏心你。”
苏若烟说话的同时还伸出手来给越洹瞧,“这上面的案子,是一个母亲状告大儿子不赡养自己……可是她明明有两个孩子,为何不状告小儿子不赡养自己呢?”
“许是小儿子赡养她,大儿子未曾。”越洹眉头紧锁,大理寺虽然专断冤案,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京兆府呈上来的。
不归他们判,却是要看的。
“可这世上还有一种老妇人,就是偏宠小儿子,看不得大儿子的好,明明对大儿子百般刁难,却要求大儿子一定要尽孝,这岂不是很过分吗?”苏若烟的眼里满满的都是不解。
许是不爱读四书五经的缘故,她的有些想法,算得上是离经叛道。
越洹起初听闻,也觉得有些诧异,可后来一想,的确是那么一回事,这世上又有多少是圣人呢?
明明自己对别人就不好,偏偏要求别人尽孝。
这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毕竟是他的母亲,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越洹在那本公文上粗略的划了划,心中有了别样的想法。
孝道一事,真的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怎么都说不清楚。
“若是主判的人公平公正判也就罢了,大儿子无非就是给点钱,赡养父母,这也是大儿子的责任,毕竟有生养的恩情在,这是没办法的,倘若主判的人不公平公正,让大儿子吃亏呢?”
苏若烟的想法倒是越洹从前未曾想过的,他家庭和睦,兄友弟恭,诚然如同苏若烟所言。
父母长辈多偏心于他,可苏若烟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是苏相独女。
这等事情,唯有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才会有所感悟吧?
“回头这件事,我会好好的拟一个章程出来,让大理寺分发京兆府。”越洹说完这句话,便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完全没有看见苏若烟惊讶的模样。
等他回过神来,才瞧见苏若烟的神情,“怎么?”
“你不觉得,我说的……不对吗?”苏若烟小心翼翼的问,以往她和爹爹说这些话的时候,爹爹都是赞同的,也时常会夸赞她看问题的角度敏锐。
可她毕竟是个女子,这天下对女子很宽容,却又很严苛。
明明不要求她们读书出仕,只要当个正经姑娘就好。
却又对她们的一言一行非常的苛责,只要踏错一步,说错一句,就是各种的流言蜚语。
每当这个时候,爹爹就会宽慰她,说她的想法是极好的,只是不能和外人说。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同她的爹爹一样,可以理解她,明白她说的话。
越洹这么聪明的人,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苏若烟所言。
他微微一笑,头一回如此温声软语,“怎会?”
“苏小姐的想法自然是极好的,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说自己是绝对公平不会偏心的,可做出来的事情,却是各种各样的。”越洹看着苏若烟,似乎要透过他自己的容颜,看清楚躲在他身体里的那个姑娘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从前并不觉得,如今越接触,越觉得苏若烟和所有的贵女都格格不入,若说这京中的世家贵女,都是按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么苏若烟,就是自由生长的。
“苏相可曾教过你四书五经?”越洹好奇极了。
苏若烟这会儿神色倒是坦然许多,面对越洹的问询,也能够从容的应对,“四书五经自然是教过的,只是我不太懂里面那些深奥的东西,我爹爹的教学方法也和学堂里的夫子不太一样。”
越洹听闻,也没追问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只见苏若烟极其自然的开口,“毕竟我不是爹爹那样的天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能考上状元,读书,是需要天赋的。”
越洹:“……”
苏相知道他亲闺女在背后这么拆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