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韩素英及如月安全地送上了平南伯府的马车,目送着她远去后,凌无双和谨言才总算松了一口气,今日万分凶险,好在最后能化险为夷。

两人一起回头看向莲湖的方向,游舫里宁安的哭喊声早就引来了周遭船只上的人提着灯笼来围观,游舫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的宁安哭得晕死过去,杜元珊则是吓得腿脚发软,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她以为自己也遭凌辱了,却想不到,她的境遇将比被人凌辱更惨。

崔新及齐勇回侯府叫来了马车,安生驾车来时听闻主子及谨言公公落水,特意带了姜汤和斗篷,还带了谨言特意吩咐过的水灯。

“明日的麻烦会不少。”

凌无双任由谨言为她披上斗篷,又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姜汤,夏日里天气热,头发及衣服上的水也差不多干了,若是冬日里落水,浑身湿哒哒的,必然要着凉生病。

知道她会为明日的事烦恼,谨言从马车里取出了为她做的那两盏水灯,递给她道,“去放水灯吧,明日宫里是圣上和鹰亲王及虎亲王之间的事,他们谈判的结果,总不会比我们预期的差。”

鹰亲王是只老狐狸,断不会让自己吃亏,凌无双敢惹他,是因为同他早就有了血海深仇,再怎么招惹,处境也不会更差了,他想将她千刀万剐,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杜府和蒋府,游舫那边渐渐火把四起,聚满了人,火光照得湖岸犹如白昼,几辆马车停在了岸口,接着分成了两路各自离去,周围的船只和人群散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剩湖面上**起的涟漪。

凌无双走到岸边,蹲在石梯上,将两盏水灯点燃后放入了水中,湖面上灯火摇曳,宛若一众仙子在水上起舞,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愿这一世她想要守护的人,一生都能平安顺遂。

朦胧的月光下,谨言在一旁席地而坐,静静地陪在凌无双身边,凝视着她的侧影出神。

“你不放一盏水灯么?”

她倏然回头问他,他一怔,忙移开目光望向湖面上五颜六色星星点点的光晕,苦涩一笑。

“我身负灭门家仇却不能报,到如今,竟连他们长什么模样都快忘了,我无颜面对他们,更没有资格为他们祈福。”

墨家的事提起来的确让人心情沉重,凌无双敛下眼眸,但很快又面带笑意地抬头望着谨言,明亮的双目里满是诚挚。

“谨言,如果你不嫌弃,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家人吧,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

她的话,让他的心里一阵柔软,他笑着点头,“好,以后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即便此时此刻凌无双脸上疮痕累累,可柔和的月光却将她照得楚楚动人,谨言一时情难自禁,伸手抚摸上她的脸。

凌无双有片刻的惊诧,却没有避开,只是垂眸岔开话题缓解尴尬。

“你说梁进的方子有用么?我的脸都烂了那么多年,真的还能恢复如初?”

其实凌无双并非怀疑梁进的医术,她只是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正因为梁进说能治好,她才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于谨言来说,不管凌无双的脸能不能好,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他对她的情感都不会变,不过他还是想安慰她,“你现在已经好了很多,说明那方子有效。”

凌无双每日都坚持服药、涂药,每隔七日便要去梁进的府上施针,若不是他已经为她诊治了多日,今日她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模样,还要更丑更吓人些。

想到明日会发生的那些事,凌无双凝神沉思看向湖面,她与谨言紧挨着观赏着今夜绝美的景色,天上人间浩渺壮阔,灯火星辉连成一体,晓风和月虫鸣四起,如梦似幻,难得这一刻风平浪静。

翌日一早,如凌无双预料之中那般,顺帝急召她入宫。

太极殿内,高堂之上,顺帝的脸色铁青,神情里满是滔天怒意,昨夜他得知了宁安的遭遇,气得差点就晕厥过去,只是夜里不便叫外臣入宫觐见,才按捺到了今日早晨来处理。

当下殿前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宁安及昨日的那名内侍、杜元珊及她的婢女翠怡、游舫的船夫,鹰亲王和虎亲王则是站着,不过一个安之若泰,一个惶惶不安。

“惠德,你昨日可是去了莲湖?”

面对顺帝的询问,凌无双不慌不忙地先行了一礼,接着回答道,“回禀父皇,昨日午后儿臣的确去了莲湖,不知父皇为何询问此事?”

顺帝抬手狠狠指着堂下的宁安道,“宁安吵嚷着说昨日是你在莲湖暗算于她毁了她的清白!”

宁安的说词凌无双早就猜到了,宁安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就算是她一时受了打击手足无措,惠妃也不会不管,昨夜宫里头有内侍去那船夫家抓人,好在她一早就让谨言将船夫及他的家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又悄悄给常广传了消息,确保万无一失。

这种时候,凌无双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睁大眼睛,装作无辜,诧异地反问道,“儿臣不明白,可否请父皇明示。”

“凌无双,你还装!你这个贱人!就是你害的我!”

宁安尖锐刺耳地嘶吼着,爬起来就向凌无双撕扯过去,顺帝眉头一皱,命一旁的内侍将她按回了地上,暴吼了一声。

“闭嘴!给朕老实跪着!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吗!”

顺帝也曾怀疑过凌无双,可在场的人只有宁安咬死是凌无双害她,就连同凌无双有杀父之仇的鹰亲王和虎亲王都说昨日之事同凌无双并无关系,只是虎亲王一时喝醉酒,误将宁安当作了他们叫来的歌伎,才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

除了鹰亲王和虎亲王,还有当时在场的贤王妃杜元珊的说词也同凌无双并无关联,昨日杜元珊只是偶然瞧见了宁安上了那艘游舫,后来又听见她在那游舫里哭喊,她出于担心才上去看的,哪知道就看到了那样污秽的画面。

船夫的说词就更直接,鹰亲王和虎亲王租了他的船出游,船到湖中就瞧见宁安和她的侍卫搭了乌篷船来说是要上船,他也不知道她是谁,就见她进船舱后就没有再出来,接着听到宁安的哭喊声,杜元珊便跟着上了船,随后周围的船只都围过来看,他就是个划船的,他不知道船舱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就有很多人来到游舫上,将两位小姐接走了,两位客人也离开了船不知去向。

为了避免串供,除了鹰亲王和虎亲王以外的人,顺帝都是一个个单独审问,其他人都能对得上,基本把事情都还原了,只有宁安咬死了她是瞧见凌无双落水才跟着她一道上了那艘游舫,她还瞧见凌无双跟一名男子不要脸的勾搭在一起。

虽说跟着宁安的那一名内侍也为宁安作证,可问他为什么不保护好宁安,他又支支吾吾说他一进船舱就被人兜头盖了一块布打晕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毫不知情。

因为这中间有多处说不通的地方,顺帝无法就此下定论,这才传了凌无双入宫,想听听她怎么解释。

“惠德,你昨日可见过宁安?”

顺帝心中所想凌无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若是他肯信宁安的话,也就不会这般问她。

“回禀父皇,昨日儿臣的确见到了宁安,她同蒋国公府的女眷们一道在一艘极其显眼的画舫上游湖,又站在二层的甲板上,儿臣想不注意到她都难,不过兴许是距离隔得远,她并未注意到儿臣。”

只有真假参半说出来的话,才最能让人信服,就连宁安听到她这话也震惊不已,原来凌无双早就发现了她!这么说来,之后所发生的那一切,都是她故意引诱她上当!

宁安刚要发作,却被顺帝狠狠瞪了一眼,她只好忍了下来,却越想越委屈,霎时哇哇大哭不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从脸颊滚落,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顺帝瞧着她既心疼又愠怒,愈发烦躁不已,呵斥她道,“哭!你现在哭有什么用!要哭就到外面去跪着哭!”

宁安何曾被顺帝这般当众呵斥过,更何况她的性子本就刁蛮任性,平日里被顺帝哄着疼爱着,这会子一赌气就大哭着跑出了大殿,听声音越哭越远,瞧着并不像是跪在大殿外面,而像是跑去找惠妃。

顺帝真是被她气得够呛,咬了咬后槽牙,硬是忍住了怒气,又问凌无双道,“宁安说你落了水,她见你上了一艘游舫,才跟在你后面也上去了,可上了游舫之后,你却不在里面,随后她被人打晕,醒来就……”

顺帝毫不掩饰厌恶地扫了虎亲王一眼,实在难以启齿再继续说下去,他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宁安,怎么就让虎亲王那蠢货给毁了!没了清白,宁安还能怎么办,若是不嫁去北蛮和亲,就该削了头发去做姑子,她怎会肯,到时候不把庵堂掀翻才怪。

凌无双从容不迫地回答道,“儿臣昨日的确落了水,是为了救韩素英,儿臣和谨言一起将她救起后就上了离我们最近的一艘游舫,只不过我们浑身都湿透了,实在没什么心思继续游湖,就先回府了,并未见到宁安,不过父皇,昨日湖上船只众多,莫不是宁安眼花跟错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