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戴着箬笠穿着蓑衣,敬王和韩松还是在雨中淋得浑身湿透,天黑了便准备回淮城去歇息,陆肖贤及其他几位大人较他们要回去的早些,雨夜里就只剩下敬王他们这一队人马赶夜路回城。
龙吟坝及淮城之间是一片村落及山地,几人将行至山中的一处树林,一棵断裂的大树倒在了路中间,拦住了去路,马蹄急急在那棵树前停了下来,原本嘈杂的马蹄声突然中断,换作了一声声沉重的响鼻。
敬王的亲卫们立即聚拢作一处,将主子护在中间,并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更有人直接将剑握在了手中,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遭遇伏击,来人都身着夜行衣,虽然这群人每次在刺杀他失败之际便会不约而同地服毒自尽,叫人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但敬王知道,他平素与人无仇,除了皇后及太子,故而这些人必定都是他们派来诛杀他的,缘由自然不言而喻。
只听一人大声疾呼,“小心上头!”
众人急忙抬头望去,一张大网自天而落向他们扑来,众人急忙跃马而下,斜刺里一伙黑衣人冒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些黑衣人都训练有素,极有纪律,看着就不像是江湖杀手,倒像是府兵,奈何敬王一直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真实身份,不过他也从未放弃。
“这次一定要抓个活的!”
敬王放话,他的亲卫们都点头领命,颇有些跃跃欲试,特别是洛尘,每次都差一点就能立功。
躲在马肚子底下早就淋成了落汤鸡的韩松则是露出了一脸的疲惫,心中暗骂着皇后和太子能不能消停几天?
本来千里迢迢跑来救灾就已经够累了,他还要负责给灾民看病,看病也就算了,现在怎么回事?他还要想方设法的保住他的小命,他就只想回去洗个热水澡躺在**好好睡上一觉,有那么难吗?还让不让人活啦?
这厢敬王和他的亲卫同黑衣人在电闪雷鸣中奋力厮杀,那厢韩松则是慢悠悠地拖着湿漉漉的身躯找了一棵能稍微遮点雨的灌木丛蹲着避雨,虽说这雨其实避与不避都没啥区别,可至少能给自己一点安慰。
一个黑衣人瞧见他那般悠哉悠哉地蹲在树下避雨,手里操着刀就向他砍了过去,另一人见状也跟上来要杀他,将要近身时,他提醒了他们一句。
“你们别过来。”
那杀手哪里肯听韩松的,只当他在求饶,可人还没靠近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面那人不知原委,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韩松一边盖上手里的黑色瓷瓶一边嘟囔着,“都叫你们别过来了,非不听,这下好了,后悔都没机会了。”
他手里的那瓶可不是普通的药,那是多种剧毒混合在一起的毒汁,只需要朝人的脸上洒上一点,吸入鼻腔里马上就嗝屁,所以又名——十殿阎王。
韩松这里轻轻松松就解决掉了两个,敬王那边的战况也不错,不过还是没有抓到一个活口。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敬王收剑入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觉心累,这隔三差五的就来上这么一波送死的人,真是浪费他们的体力和精力。
而韩松比他还要累,除了夜袭,三不五时的还有人给他们下毒,亏得他这么些年的医也不是白学的,为敬王验毒那是他日常的基本操作。
韩松解下身上的蓑衣抖了抖雨水,重新系上,又在草地里刮了刮鞋底厚厚的一层稀泥,露出了一脸的嫌弃。
“你干脆回去痛痛快快地给太子来那么一刀得了,死了一了百了,省得活着也是讨人嫌。”
韩松对太子的印象极差,且不说他现在对敬王痛下杀手,就说他幼时总爱欺负敬王,连敬王的狗都不放过,单这一点,就足够人嫌狗憎的。
再想到太子妃一心要跟太子和离,太子这在人前耍威风的自信到底是哪儿来的,还要脸吗?
敬王又何尝不想一刀把太子给结果了,可条件不允许啊,他不仅结果不了太子,还有可能一不小心反被太子结果了。
“继续赶路吧。”敬王也只能长叹一声。
回到淮城知府专门为敬王一行人准备的别院时,下人们及时的为他们端上了热乎的姜汤并备好了滚烫的洗澡水,这连日的在外淋雨,每日喝一碗姜汤沐浴一次热水澡那是必不可少的。
书房中,敬王及几位派来赈灾的大人例行会晤,各自汇报今日的灾情及救灾情况,另外就龙吟坝的坝基损坏一事,众人也都发表了各自的意见,责任自然是要追究的,只不过眼下以救灾为重,待灾情过后再上达天听,一查到底。
会后,陆肖贤却单独留了下来,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陆肖贤对敬王已打心底里开始钦佩,原本他以为敬王不过是个纨绔之辈,长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来到灾区定然吃不了苦受不了累,却没想到他不仅能吃苦不怕累,还是个极有本事的。
不仅如此,在陆肖贤眼里,敬王虽为天潢贵胄,却平易近人,就像此刻,他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身子稍稍往前倾斜,丝毫没有摆架子,只露出一派闲适的模样问他,“不知陆大人还有何事要指教?”
“不敢不敢。”陆肖贤略显惶恐,忙解释道,“下官只是近来有些忧虑,想请殿下解惑。”
敬王这才坐直了身子,微微抬了抬手臂,示意他道,“有什么话大人不妨直说。”
闻言,陆肖贤颇有些语气沉重地向敬王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原本按照祭礼,祭天七日不见水灾缓解,便要以一对童男童女献活祭,可是臣……实在不忍心——”
陆肖贤刚升任太常寺卿不久,献祭活人之事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虽心中难安,可他在其位就要行其道,职责所在,若非要让他做,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但他还是希望能有回旋的余地。
眼看着七日就要到了,知府也已经选定好了要用来活祭的童男童女,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父母将孩子献出来就是为了换点赏银,更有不少百姓甚至希望那俩孩子早日献祭,以期能早日见晴,大灾之下人命如草芥,人人都盼望着能牺牲别人保全自己。
陆肖贤的心情敬王能够体谅,并且为此感到欣慰,这说明陆大人是个有良知的人,这样的人,教养出来的子女也不会差,他的选择没有错。
瞧着陆肖贤紧皱的眉头,敬王稍作沉思,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不知陆大人觉着用纸人祭祀如何?”
“纸人?”
陆肖贤大为诧异,虽说纸人也是祭品,但到底同活物天差地别,这——
不等他反应,敬王又接着道,“依本王来看,鬼神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其本质上都一样,既然可以用纸人祭祀祖先和地灵,为何就不能用纸人祭祀龙王?”
敬王这般说也不过是因为他已经从无双公子口中得知这龙吟坝无论如何都会决堤,既然灾祸难以避免,用纸人用活人又有何区别,不过就是想个法子让陆肖贤安心罢了。
陆肖贤却委实难以安心,他还有另一重担忧,“若是堤坝出了事,灾祸阻止不了,换用纸人可就闯大祸了啊!”
这一点敬王也不是没有考虑,不过他有信心,就算此事将来被人捅破,甚至捅上了天,要倒霉的那个,也不会是自己。
“陆大人放心,一切后果,由本王一力承担。”
敬王也不是夸海口说大话,这龙吟坝本就已经破败不堪,哪能指望着杀两个孩子便能阻挡洪水,更何况说到忌讳,太后生辰那一日太子献上的凤凰泣血,才是导致这次洪灾的那个不祥之兆,谁让它恰恰就出现在不久之前。
陆肖贤瞧着面色如常处变不惊的敬王,他的勇气和魄力叫他差点就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到底忍住了,同时趁着这次机会,他又提了一嘴另一件让他担忧之事。
“殿下,虽说祭品可换作为纸人,可那一对童男童女如今还关在府衙里,都是可怜人,这将来怕是永无宁日——”
这两个孩子绝对不能再继续留在淮城,他们原本就是要被献祭的,若是出了事,那受灾的百姓便会把怒火发在尚活着的俩人身上,再来他们既然被亲生父母推出去献祭,那便说明在家中也是受罪,故而不能再还回去。
不用陆肖贤挑明,敬王也明白他话里的话,反正他已经做了好人,也不介意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们也算是同陆大人有缘,待回京之时,不如大人一并带回去。”
“下官叩谢殿下一片仁心。”说着陆肖贤当即就要下跪。
好在敬王眼疾手快,起身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不受他这一拜,毕竟搞不好将来这位会是他的老丈人,他可担不得他这一跪。
陆肖贤不知敬王心中所想,只以为他敬重他是长辈,见敬王这般彬彬有礼,对他也愈发青眼相看。
待陆肖贤起身站稳,敬王便语气关切地劝他,“陆大人连日来也是辛苦,早些回屋歇息吧。”
陆肖贤遂向他作揖告辞,可刚转过身,忽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若是下官没记错,殿下尚未娶亲?”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敬王莫名一阵兴奋,心脏狂跳不止,忙点头应声道,“不曾。”
敬王怀着十二分的期待,还以为陆肖贤会主动向自己提及亲事,谁知陆肖贤当即笑了起来,口中说的却是。
“也不知将来哪家的千金有幸能嫁于殿下,必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这还用说吗?敬王很想马上就告诉他,就是你家千金啊,可到底脸皮不似韩松那般厚,说不出口,只能谦逊地拱了拱手。
“大人过奖,本王也盼着她能早日出现。”
他这话说得直白,不仅言明了自己尚未娶亲,也言明了尚未有心仪之人。
这也不能怪敬王胆小懦弱,不敢同陆肖贤把话说清楚,毕竟陆肖贤是个什么心思他尚不明确,他断不能巴巴地往上贴,让陆肖贤觉着他对自己的女儿图谋不轨而生了厌恶。
可理智虽这么告诫自己,心里却像是数千只蚂蚁在爬那般挠心,叫他心痒难耐。
陆肖贤若有所思地笑着拱手回礼,就在他要转身时,敬王还是没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不知陆大人家千金可有婚约在身?”
陆肖贤立时回过头,睁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他怕自己理解错了敬王的意思,反问道,“小女尚未婚配,不知殿下这是何意?”
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敬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向陆肖贤提到,“本王同陆小姐有幸见过两面,似乎陆小姐同本王之间有些误会。”
这话里所包含的内容太多,一时间叫陆肖贤愣了神,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赔礼道,“怎会?莫非是小女冒犯了殿下?下官在此向您赔罪。”
“并非如此,陆大人。”敬王摇头笑道,“当是本王同令嫒赔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