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广返回御书房时,顺帝正起身准备去浴池沐浴更衣就寝,他忙凑到了顺帝跟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摘去金冠。
就在常广贴身为顺帝解着腰间的玉带时,他柔声向顺帝提醒道,“陛下,太子妃如今还在太子寝殿外跪着呢。”
顺帝神色微变,瞥了一眼常广,语气略显不悦。
“怎么,连你也被人收买,想替她求情?”
常广当即露出一副忠厚本分的笑容,语气平和地替自己申辩。
“陛下您是知道的,老奴心里就只有陛下您一个主子,怎会被他人收买替他人求情,老奴这是在替陛下着想。”
见常广面上坦坦****不似作假,顺帝负手垂眸问他道,“此话怎讲?”
只要顺帝肯听就好,常广暗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字斟句酌地向顺帝动之以情又晓之以理。
“老奴记得在平郊的田里遭到南蛮死士的伏击,陛下您当时身负重伤,是太子妃叫来了韩松才将您治愈,当陛下被那些死士围攻之时,是太子妃誓死也要追随在您的身边,当白嫔在宫中受辱,也是太子妃想方设法替她解围,甚至不惜得罪太后。”
说到这里,常广停顿了一下,仔细端详着顺帝的神情,察觉到他并没有恼怒,而是耐心的听着,他又接着道。
“当年太子妃的父亲为了守护陛下您的江山,舍命为国捐躯,如今太子妃的兄长为了替陛下分忧,奔赴边关,为陛下抛头颅洒热血,不得已之下,只能置亲人于不顾,而当下,太子妃却跪在殿外受罚,想必若是将行不远的定北侯得知了消息,定会寒心呐,更何况陛下您难道忘了,当初太子也曾在您面前肆意地侮辱过太子妃,逼得太子妃在您面前自请下堂,如今太子和太子妃夫妻不和,甚至于气到跑回了自己的娘家,才导致她不知太子病重,错的,不单只是太子妃一人啊,陛下您向来明鉴,可不能因为这些事而失了英明,以免遭御史诟病。”
顺帝听完常广那一番掏心窝子的陈述,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半晌后,他一挥衣袖,又坐回到桌案之后,对常广吩咐道,“传,太子妃,朕有话要问她。”
这下常广的心里总算长舒了一口气,“嗻——”
谨言返回到太子寝殿外时,凌无双依旧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他担心地来到她跟前,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什么异常的症状,才安下心来。
瞧着谨言一脸紧张的模样,凌无双有气无力地扬起了唇角,“你不是让我答应你别做傻事吗,所以我听你的,我没做。”
谨言默默地呼出一口气,又跪到了她的身边。
凌无双却对他很是好奇,“你方才去哪儿了?”
谨言也不瞒她,“去找了师父。”
这下凌无双瞬间就便明白了,今夜她可安然无虞,只是,又欠下了谨言的情,她想她这辈子恐怕都难还清。
见凌无双凝视着自己,昏暗的灯光下,她的面庞有一半隐在阴影中有些看不清,但她眼中的笑意,却格外明显。
望着她眼中藏不住的笑意,他也忍不住露齿笑道,“你傻了啊,跪了那么久不觉着膝盖疼么,还笑得出来?”
凌无双当即收住笑意,佯怒他道,“谁容许你这般排揎你主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上回我就想说道你,没大没小没规没矩的,虽然你现在是自由身,但你到底还是在我手底下做事,可不能僭越了去。”
“好好好——”谨言笑容更甚,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发顶,“都听你的。”
瞧着他哪有半点听进去的样子?还想再说他两句,走廊处却来了一行人,等走近了她才看清,是福宝公公。
“太子妃,陛下召见您。”
没想到常广那么快就说服了顺帝,凌无双这才终于得站起来,可一双腿又僵又麻,谨言急忙扶住了她,还替她揉捏了一下膝盖,过了好半天她才缓了过来。
凌无双向福宝道了一声歉意,“让公公久等了,还请前头带路。”
在谨言的搀扶之下,两人就这么跟着福宝向书房走去,由于腿脚尚未完全恢复知觉,一路上凌无双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谨言的手上,可谨言却神态自若,并没有半点儿承受不住的样子。
书房外,谨言和福宝都守在了门口,而书房内,原本顺帝是打算沐浴歇息的,但既然让凌无双过来侍奉,便又将玉腰带给系上了,此刻正端坐在桌案之后,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凌无双。
“太子妃这般跪着,是知道自己错了?”
凌无双谦卑地点头道,“父皇及母后教训得是,儿妾身为臣子、妻子,自当以君为天,以夫为天,当以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来严格要求自己,儿妾没有做好臣子,也没有尽到做妻子的本分,自然是错了,理该受罚。”
“你知道就好,知道错了便好好改正。”说着,顺帝向长椅侧边的软枕一靠,挥手道,“起来吧。”
就在凌无双缓缓起身时,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一旁的常广稳稳地将她扶住。
顺帝打量着她的腿,吩咐了常广一句,“传太医,另外,去把朕的护膝取来。”
顺帝口中的护膝是太医院特意为太后研制出来的,护膝里头包裹着几个铜盒,盒子里面装着除风祛湿的药材,顺帝便也为自己备了一个。
凌无双却摇了摇头推辞道,“谢父皇关心,儿妾只是腿麻,一会儿就好了。”
“朕既然赏你,你便接着吧,跪了一整天,不好好调理,怕是要落下病根。”
顺帝是过来人,从前在先帝跟前受罚也是一跪就是一整天,那种滋味,并不好受,他如今的膝盖也不好,只是相较于太后所遭受的苦难,他已经知足了。
凌无双见不好谢绝,便行了一礼,在常广的搀扶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很快一名太医赶了过来,替凌无双在腿上扎了几针,又涂上了药酒,裹上了护膝,顺帝这才放下心来,问她道,“太子妃近来为何总住在定北侯府,可是同太子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凌无双只感觉到自己的腿暖暖的,不再似之前那般阴冷,又听闻顺帝关切的询问,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但语气依旧不慢不紧有条有理。
“回禀父皇,并非是儿妾同太子有什么不愉快,而是前些日子母亲病重,兄长又在宫里出了事,怕母亲担忧,才回了侯府陪伴她,近些日子兄长又要远赴边关,侯府要筹备的事务繁多,儿妾不忍心让母亲操劳过度又损伤了身子,这才多待了些时日,本就打算今日便回来的,怎知殿下却突发疾病——”
大褚一向以“孝”字为先,林氏病重,凌无双前去陪伴并无不妥,之后也是因为孝顺,才多待了些日子,想来也无可厚非,的确是皇后小题大做,只是,太子的病依旧是顺帝的心疾。
见顺帝并未接话,看神情也并没有不悦,凌无双又接着安慰他道,“父皇不必忧心,太子向来身子硬朗,此番病况来势汹汹,太医们却束手无策,想必是染上了什么疑难杂症,不如传梁太医前来,毕竟他对这坊间的疑难杂症多有研究。”
梁进因在太医院里不愿同流合污而受到排挤,皇后更是因为之前他将凌绪医治好而对他多方打压,当下日子并不好过,在太医院已闲得无事可做,便告病在家专心研究起了各种解毒药。
顺帝垂眸沉思了片刻,便吩咐福宝去传梁太医,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更何况这梁太医救治凌绪时,他也亲眼见过,虽然年纪轻,不如老太医们经验丰富,但的确有那么几分本事。
凌无双之所以叫梁进来,是存了几分私心的,一来是想通过梁进了解太子真实的病情,二来不管他能不能把太子治好,总归多在顺帝面前露脸,也能助他早日得到顺帝青睐,想必梁进也会领她的情,将来在太医院里也算是有了人。
“只是父皇——”
见凌无双有些欲言又止,顺帝不解地问她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给太子诊治,可不还得经过皇后准允,当下她死守在太子的寝殿里不出来,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如果是她和太子的计谋,断不可能让旁的太医来插手,坏了他们的好事。
“父皇,若是母后不放心梁太医给太子诊治——”
顺帝当即就打断了她的话,怒喝一声,“她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找来的那几位太医没一个顶事,都会诊了一整日,一点起色也未见,太子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朕定饶不了他们!”
一直以来顺帝对皇后做的那些腌臜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夫妻情面以及蒋氏曾有从龙之功上才没有让她太难堪,即便是牵扯到贩私盐甚至是谋害朝廷官员,他也未严惩,对皇后及惠妃不过采取了小惩大诫,处决的都是那些参与到事情中的小角色,而如今,太子突然病重,他并未想过皇后会害太子,毕竟虎毒不食子,更何况太子若是没了,她还能指望什么?
有顺帝这句话凌无双便放心了,量皇后也不敢公然抗旨不遵。
既然提到了皇后,顺帝又想到天色不早,他明日还要上朝,便吩咐凌无双道,“你回太子寝殿守着吧,去陪着你母后,若是太子有什么不妥,立即派人来报。”
说完他揉了揉眉心,看来的确是乏了,凌无双便不再打扰他休息,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