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双及凌绪带着顺帝的一堆赏赐从宫中回到侯府,林氏见到人能平安回来,激动得抱着他俩流出了眼泪。
这几日她躲在家中担心害怕极了,宫里来了几波宫人,都说凌绪病危,让她赶快进宫见他最后一面,还好有韩松在,一面安抚着林氏,一面以林氏病重为由打发了那些宫人,就连宫里来的太医也被他打发走了。
凌绪虽毒已解,可身上还有未完全愈合的伤,一连多天,韩松给他煎了几副温补的药,又替他仔细料理着伤口,委实尽心尽力,若不是他姓韩,都要叫人怀疑他不是平南伯家的,而是定北侯凌述在外头的私生子。
当然这只是调侃,毕竟韩松身在侯府,可心里还系着他大表哥司马翊,虽然那家伙讨人厌得很。
“太子妃如今达成所愿,这接下来是不是该帮着敬王了却一桩心愿?”
凌无双自那日同敬王在御书房打了个照面后,就没有再同他有联系,也不知他在宫外发生了何事,待准备问,韩松已忍不住向她吐槽。
“那位可真是个不省心的,前日听闻人家陆姑娘陪着她娘去香山寺还愿,他就屁颠屁颠地跑着去要跟人家偶遇,结果调戏不成,反被人当作登徒子给打了一顿。”
这事情原就是个误会,陆清心跟她娘在上香的时候,不小心让香烛把衣袖烫了个洞,就向寺僧借了一间寮房准备换件衣裳,哪成想敬王不知此事,只瞧见她单独进了那房间,门口就一个丫鬟守着,想着这是同她单独谈话的绝佳机会,就让洛尘引开了那丫鬟摸进了房间,那会子陆清心刚脱下衣服,后果可想而知,被她操起绣鞋就打了出来,还骂他是登徒子,幸好他遛得快,陆清心同他仅见过一次面,还是在夜里,所以没认出他来,不然他敬王的丑闻不日就该传遍整个晏京了。
当下敬王郁闷得很,也不敢再贸然出现在陆清心面前,免得再挨她一顿揍,就是有点相思成疾,总是回想起她又羞又气的模样,没想到她性子竟然这般可爱。
凌无双是拿敬王半点没辙,谁让他和韩松哥俩在男女之情上面都是白痴,看来她不出手帮一下,敬王和陆清心的亲事就该黄了。
除了敬王和陆清心,贤王和韩素英的事也是让她头疼,她既然答应了贤王的恳求,如今手头要紧的事已经处理好了,自然就该履行她的承诺。
韩素英这几日在府上也没闲着,白日里不是陪着林氏及凌无双闲话家常就是在自己房里弹弹琴写写字,她的字写得极好,同寻常女子惯常写的簪花小楷不同,她的字潇洒凌厉,乍看就像是男子的笔迹,此时,客房的桌案上正放着一张宣纸,纸上是抄写了一半的《心经》,这倒是让凌无双有些许意外,想来韩素英面上瞧着果敢决绝,但其实心里到底意难平吧。
“素英妹妹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凌无双进门时,韩素英手中的毛笔一顿,竟是在纸上留了污迹,她瞧着那一团墨渍微微皱眉,将笔一放,盈盈向凌无双一福。
“太子妃过奖。”说到这里,韩素英犹豫了片刻,还是向她直白地点明道,“既然定北侯已无大碍,不知我们姐弟何时可以归家?”
韩松及韩素英已在定北侯府客宿了多日,若非前些日子凌绪被送回来时瞧着很是虚弱,她不便叫韩松一起离开,她早该离府归家了。
凌无双只得好言相劝,“妹妹莫急,若是你觉着闷,不如同我一道出去街上透透气。”
韩素英的确多日未曾离府,再加之带来的熏香已所剩无几,正想着要亲自去香店里挑一些。
俩人戴着面纱在街上随意逛了逛,都是女子,便一同买了些胭脂水粉朱钗发饰,又陪着韩素英到香店里挑了几盒乌沉香,后又在凌无双的提议下,泛舟溪上,沿着泸溪,乘着乌篷船一路划到了晏京城外的莲湖,踏青湖上,远山湖色尽收眼底,岸边的柳枝、翠绿的荷叶,目之所及皆是春意。
这还是凌无双近来第一次如此放松,她趴在船头的船舷上,将手探入湖水中,感受着冰凉清澈的湖水自她指尖滑过,韩素英含笑看着她,提醒她小心些,莫掉进湖里,说完便也走到船头,坐在了凌无双身旁,望着远方的景色,陷入了神思,就连船是什么时候停的都未发觉。
船尾处,红玉拉着如月在一旁低声闲聊,等感觉到船尾遭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还来不及问船夫是怎么回事,就瞧见船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人竟是贤王及他的护卫青衣。
如月大惊失色,回头看向她主子时,主子也正向船尾看了过来,先是诧异的睁大了双眼,接着便垂下眸子,很快恢复了平静。
凌无双瞧见人来了,她的承诺便对了现,只是难免要让韩素英怨她多管闲事,但不管怎么说,两人当下就需要这样的一场独处,不能逃避,只能直面,该说白说开说尽的话,都在今日、在此刻都说了吧,唯有一番彻底的真心的交谈,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尘埃落定,该是怎样的结果,便是怎样的结果,好过一直这般藕断丝连、爱而不得,继续浑浑噩噩蹉跎下去。
韩素英同凌无双对视了一眼,可那眼神里,并没有不满或愤怒,反而是一种困惑和不解,待凌无双及红玉走出船舱,上了另一条船避嫌时,贤王才缓缓走到了韩素英面前,坦然地坐了下来。
如月在一旁看着很是着急,手足无措,不知是去是留,韩素英知道她的为难,便挥了挥手,让她同青衣一道去另一条船候着。
“你瞧着比上一回见面,又清减了许多。”
贤王抬头凝视着站在船头背对着他的韩素英,眼神中满是关切及心疼,在他眼中,她原是个丰韵可爱的女子,但自他成婚之后,她越来越消瘦,肤色也愈发蜡黄暗沉,如今瞧着,有些老态,竟像是变了个人。
韩素英并未回头,只是望着湖面淡淡回道,“胃口不好。”
她定不会同他说,她自来心中苦闷,不管吃什么山珍海味,在她嘴里都味同嚼蜡,吃不下,自然也便瘦了。
气氛蓦然变得沉寂,她不肯靠近他同他说话,他也只能厚着脸皮找话说,柔声劝她道,“外面风大,别着凉,进来坐吧。”
面对他的关怀,她不为所动,依然站在船舱外面,同他保持着距离,他知道她的脾气自幼就这般固执,在她的眼中,这世界非黑即白,她认为是错的事,就绝不会去做,宁愿委屈自己。
想到这些,贤王幽叹了一声,走出船舱,站在了她身后,脱下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她却上前了一步,大氅滑落在地。
“贤王,我想我上次已经同你说得够清楚了,你何故还要继续纠缠我。”
上一次在藏书阁里,她尚有退路,如今在船上,又是在湖中央,即便她想跳船而逃,以她的体力,是游不到岸边的。
贤王弯腰将地上的大氅捡起,执拗地再次为她披上,并用手紧紧按住了她的双肩,不容她拒绝。
“素英,人活这一世,短短数十年,一晃而过,我不想让自己到了临终才来后悔。”
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有些事,半点不由人,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如此愁苦。
韩素英目视着船头的那一株荷叶,心中越发伤感,“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已婚,我虽未嫁,可即便是当你的妾,你母妃也不会同意,你纠缠着我,只会自寻烦恼,没有结果。”
冬日里的荷叶即便凋零枯萎来年尚能有复苏的希望,而她的希望,却渺茫不可见。
贤王心痛地将韩素英掰过来面对着自己,他的心里又何尝不煎熬,他多么希望自己未出生于皇室,他的母妃身体康健,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可是他改变不了那一切,他唯独能左右的,只有他自己的一颗心。
他唯有向她保证,“素英我自是不会委屈了你,让你做我的妾。”
“那你当如何呢?休了杜元珊娶我么?你敢么?你的母妃肯么?”说到这里,韩素英自嘲一笑,“莫说你和你的母妃,就连圣上及太后,也不会由着你的性子胡作非为,既然如此,你我何不断个干净!”
想到那样撕心裂肺的生离,贤王便心痛到无以复加,如今这种局面,并非是他想要的结果,他问她,“当年我大婚之日前曾问过你,是否肯同我一起私奔,今日我还是要问你,究竟肯不肯。”
韩素英用力推开贤王,向后退了一步,差一点就摔下了船,好在艰难的稳住了身子,又甩开了贤王急急扶住她的手。
“我也还是那句话,我要的是光明正大的同你在一起,而不是同你苟且私奔。”
因为当年的肖贵妃,她的姨母在宫中同别的男人有了苟且,才导致她的父亲及表弟敬王的处境艰难,她的母亲不得不剃度出家,她怎么可以再做出那等伤风败俗有辱门楣之事,她可以想见,若是她同贤王一起私奔出逃,她父亲的仕途,恐怕就此终结,还会在京中被人耻笑,她的弟弟们也会因她而受到牵连,她不能这般自私,更何况天大地大,不管他们逃到了哪里,都要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不会让自己也不会让贤王过那样的人生。
“素英——”贤王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是,可他一刻也不想再同她分离,更不能忍受永远的失去她。
既然今日已经把话说开了,韩素英也下定了决心,她神色沉静地盯着贤王一字一句道,“你我往日的情分,就在今日做个了断吧。”
说完韩素英猛然拔下头上的银钗抵住了自己的喉咙,威胁贤王道,“立字为证,你若不肯,今日我便自裁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