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栖凤宫里的宫人们皆是满脸惊惧地哭作一团,盛勤在得到顺帝回宫的消息时,便不知所踪,如今陪在皇后身边的,都是一些她平日里随意便打骂的宫人,她们即怕被顺帝处死,又怕被皇后逼着陪葬。

“哭什么!”皇后被她们的哭声饶得心烦意乱,“本宫还没死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常广的一声高呼,“陛下驾到!”

看到大殿外走进门的身影,皇后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竟然好了,能走路了……

此情此景,让皇后的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为自己的穷途末路而难过。

“蒋氏,见到朕,为何还不下跪认罪?”

顺帝一脸冷肃,就连眼神也仿佛结着一层冰霜,皇后直视着他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心底发出一声冷笑,他已经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让她只看第一眼便心动不已的少年郎。

“认罪?哈哈哈——”皇后仰天大笑道,“司马策你难道忘了你的江山是如何得来的么?我不过是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当年蒋怀最初属意的是二皇子,因为二皇子的野心最大,做事也最狠,可是偏偏蒋怀的嫡长女看上的是司马策,而且以死相逼非他不嫁,蒋怀为此才不得不权衡利弊,经过思前想后,蒋怀觉着若是二皇子继位,他不一定能掌控得了,这才改为扶持司马策,也就有了后来的九子夺嫡及灵前兵变。

蒋怀助司马策夺得江山后,司马策便遵守诺言,给了蒋氏皇后之位,自此开始蒋氏便在后宫之中呼风唤雨风光无限,皇后之位,太后之位,本就是蒋氏的,就连司马策如今稳坐的江山也是蒋氏拥立的,她何罪之有?

“你简直强词夺理!”顺帝怒不可遏,“当年许给你的承诺朕已兑现,是你们蒋家不知足!妄图夺取我司马氏的江山,这是窃国之罪,容不得你们狡辩!”

说着,司马策的目光在大殿中环顾了一遍,咬牙切齿地质问皇后道,“惠妃那个贱妇呢?!”

皇后知道他想干嘛,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宁安的事,定然恨不得将惠妃碎尸万段,只可惜,他已经失去了这次机会。

“走了。”皇后从容镇定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神色淡然道,“已经趁乱逃出了皇宫。”

“这怎么可能!”

皇宫已经被铁骑营占领,各处的守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放不出去,惠妃怎么可能逃得了?!

瞧着顺帝一脸震惊的模样,皇后又出声大笑起来,“怎么不可能,你以为我的这个好妹妹是吃素的么?为了活命,为了她的皇后梦,她什么都干得出来,钻狗洞,又算得了什么呢?”

狗洞?顺帝这才想起先帝曾在宫内开过几个狗洞,有一个狗洞连接东宫,从东宫便能直通宫外!

“来人!”顺帝慌忙下令,“快命人守住城门,任何人都不许出城!”

如今惠妃定然已经出了宫,但未必出了城,只希望如今还来得及,不能让惠妃那贱人逃了,否则他咽不下这口气!

须臾,顺帝回身注视着皇后,面色一沉,挥了挥手,谨言便端着一个托盘递到了皇后的面前,上面放着一条白绫,一壶鸩酒。

“你自己选吧。”

说完顺帝便背过了身,不愿再多看皇后一眼。

皇后平静地盯着托盘里的鸩酒和白绫,脸上无悲亦无喜,半晌后她才抬眸凝视着顺帝的背影道,“司马策,在死之前,我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顺帝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但他还背身站在原地,皇后就当他在听着,她笑道,“当年你总是约我外出相见,我想问问你,当时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又或者这些年来,对我可有一丝感情?”

这个问题让顺帝低头沉默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回头,怅然道,“若是你不姓蒋,或许朕会真心待你——”

说完顺帝便在常广及凌无双的搀扶下缓缓踱步离去,而皇后脸上的那一抹镇定的笑容终是变成了凄楚的惨笑,接着便是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因为我姓蒋?哈哈哈……可笑……真可笑……我姓蒋……”

笑着笑着,皇后泪如雨下,在泪光中她已看不清顺帝的背影,她猛然拿起鸩酒,仰头一饮而尽……

栖凤宫外春风依旧,凌无双扶着顺帝向前走着,虽然他们走的已经很慢,可对于她来说比这还要慢的是过往的每一步,就像是一生那般漫长。

上一世她的结局也同皇后一样,一杯鸩酒赐死,大概这便是因果报应,上一世的因,结这一世的果,她心中的恨意就像是被一场大雨浇灭的火焰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心也跟着平静了,而她的人生,会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继续走下去。

翌日皇后的尸体便被送回了蒋家,吓得蒋老夫人当场病倒,偌大的蒋府从此开始没落,顺帝并未立即诛灭蒋氏九族,而是将蒋家主要的族系都下了狱,蒋家毕竟在大褚扎根数十年,家大业大,旁支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就连章家和宣威将军府算起来都同蒋家有姻亲关系,更别提还有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司马晔。

曾经因为太后薨逝,章家没落而看不起章训音的严府,如今又腆着脸的卖力讨好她。

蒋靖已被朱起及张鸿谦联手诛杀,其实算起来严家同蒋家已经没有了干系,可他们还是怕顺帝会迁怒,便想让章训音在顺帝面前多替严家说好话,就连一向冷眼对她的夫君严复也如此,再一次让章训音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狗仗人势、世态炎凉。

可即便章训音想帮忙说说好话她也力不从心,她同顺帝的关系说不上亲近,她更亲近的是太后和太妃,可太后殁了,太妃不在京中,她实在找不出理由入宫去见顺帝。

她的不作为看在严家人的眼中却变成了另外一层意思,面对严家人对自己的误解,章训音不屑于同他们解释,白日里照旧出门去贤王府探望韩素英,也只有在贤王府里,她才会自在些。

晏京城中,御林军一连多日四处搜捕蒋家余孽,最主要是为了捉住惠妃,可惠妃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杳无音信,就连蒋老夫人病倒卧床不起,以及蒋家族人下了狱,她也未曾出现过。

朝堂上的蒋家死忠皆已肃清,被蒋怀罢免了的朝中旧臣纷纷受召起复,一切又逐渐恢复如常,就连一向不干涉朝政的贤王也破天荒的上了朝,起因是蒋家这次的叛乱让他彻底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不能再贪图享乐而置身事外。

瑞王同贤王截然相反,在得知了宁妃做过的那一切之后,他便一蹶不振,整日里闭门不出,躲在府中一醉方休,恨不得喝死自己。

关于宁妃,顺帝终究还是看在如意还年幼的份上,放了她一马,不过还是将她打入了冷宫,命她每日吃斋念佛,只许瑞王和如意去看望她。

而大皇子司马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顺帝废黜了他的太子之位且免去了藩王封号,让他终生不得离开晏京,被牢牢监视在了顺帝的眼皮子底下。

其实司马晔如今早已想通了,能做一个闲散的王爷他也乐得自在,平日里有一群侍妾伺候着又有女儿乐优陪伴在身边,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远在沛城的敬王已受召回京,顺帝当初匆忙拟的那一封传位诏书他并未打开,仍原封不动地放在他的桌案上,这一次,他打算好好弥补敬王,修复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自还政之后,顺帝忙于政务不舍昼夜,南境石城外的蒋怀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他先是收到了顺帝送给他的两份大礼,打开木匣子一看,竟然是他两个嫡子的头颅,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霎时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当场栽倒在地。

他躺在病榻上尚未养好内伤,便要夜夜应对镇南王的夜袭,营中已数次被火烧粮草截断粮道。

然而噩梦不止如此,不久后他便得报顺帝已返回了皇宫夺回了政权,且命各州府粮仓不得再向蒋家军供应军粮军饷,当下他可真是穷途末路,不知该如何是好。

军中有谋士建议蒋怀弃石城而走,率军杀回晏京,可蒋家军哪里走得了,他们若是走,那镇南军也会一路追,那样的结局,他们只会损失更大。

“先退守至南蛮,同南蛮王会师之后再商议对策,择机反攻。”

蒋怀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先保全自己,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若是死了,就什么希望也没了。

众谋士将士皆为蒋怀的心狠胆寒,他这一走,便是弃晏京及大褚各地的蒋氏一族于不顾,他们因为他而遭了殃,可他却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可当真……不是人干的事。

顿时就有谋士及将士起了二心,蒋怀能如此对待自己的族人,那么对待他们这些外人更不在话下,只怕到时候“狡兔死走狗烹”,自己也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蒋家军接下来的作战重心便是甩掉镇南军,继续往南向南蛮的边境走,镇南军一直持续追击,镇南王已经瞧出了蒋怀的意图。

“蒋怀那老匹夫可真不要脸,竟然率军南向,欲卖国投敌!”

镇南王妃叉着腰盯着沙盘上的行军标记亦是啧啧称奇,“这蒋怀同那南蛮王到底是什么关系?竟然这般信任他?”

镇南王正在思索间,镇南王妃借机打趣道,“他们总不能是父子吧?莫非蒋怀什么时候生了个儿子去南蛮当了王?”

“那到不可能。”

南蛮王巴颂镇南王还算了解,他是土生土长的南蛮人,只是年少时期曾在晏京做过多年质子,那时候先帝对他还不错,后来九子夺嫡,大褚内乱,辰王便趁乱逃回了南蛮,等到顺帝继位时,他也经常往返于大褚及南蛮之间做使者,所以绝不可能是蒋怀的私生子。

“这就奇怪了——”

镇南王妃想不通,镇南王同样想不通,他们都不知道蒋怀是怎么和南蛮王联系上的,而且似乎关系还不错。

“不妨就让他为我们揭晓答案。”

镇南王的话让镇南王妃一惊,“你是说,放他过去?”

镇南王点头笑道,“反正同南蛮终有一战,与其内耗,不如将他们一锅端了,灭个干净。”

蒋怀拼了命地率蒋家军往南逃,他的好闺女曾经的惠妃如今的蒋氏罪女蒋瑶也是如此,可南蛮通往大褚的必经之路已经被镇南军毁去,他们都只能另辟蹊径。

蒋家军本就都是大褚人,得知蒋怀要逃往南蛮后,三成的蒋家军便做了逃兵,投降了镇南军,而剩下那七成,一路又要对抗追击的镇南军,还要跋山涉水过山开路,折损了过半,所以等好不容易跨过大褚的边境进入南蛮,蒋家军的兵力已不足十万。

蒋瑶的追夫之路也是颇为坎坷,顺帝已下了令,要全国捉拿她,所以她只能乔装打扮,同盛勤及在她身边伺候的何嬷嬷一道扮作一家三口,从北方逃难到南方。

曾经锦衣华服的蒋瑶,如今只能穿上又脏又破的粗布衣裳,脸上还得抹灰,头发也是乱糟糟,一身狼狈,但是为了她的女儿宁安,也为了她的南蛮皇后之位,她能够忍受一切。

因为一直捉拿不到惠妃,顺帝也就泄了气,他怕只怕惠妃已经逃往了南蛮,再想抓住她,并非容易之事,而他对南蛮王的恨意也愈发强烈,他誓要在有生之年,灭了南蛮。

不管顺帝的壮志如何,药王和梁进却都在替他担心,他不分昼夜的操劳,他们还真怕他把身子给熬坏了。

“不急不急,等朕将眼下的乱局再捋一捋自然就会好好歇息。”

顺帝也想歇着,可他若是歇了,那朝政由谁来管,他恨只恨手中没有可堪大用的重臣,能够将一切都放心地交给他。

“敬王快回来了吧……”

顺帝抬起头看向窗外,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老三翊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