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自顺帝执政伊始便一直由镇南王镇守,如今有三十万精锐戍边,密不透风的驻守在南蛮入大褚的三条要道,陇川、镇水、孔雀峰,其中孔雀峰还是一条天堑栈道,可谓是牢如铁桶无懈可击。
近年来南蛮辰王巴颂夺位后,在边境小动作不断,南蛮军也曾尝试强攻边塞,可就算他们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也还是被抗击在了大褚边境线之外,镇南军就像是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峰,让他们束手无策。
只是严和颇为诧异,他捋了捋斑白的胡须问凌无双道,“不知世侄女为何想要知道这件事?”
在严和过往的印象中,他的这位世侄女一直都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子,总是把规矩挂在嘴边,《女则》更是能倒背如流,严于律己也爱约束他人,而军政这些事,本 就不是女子该过问的,她却开口问了。
察觉到严和眼中的疑惑,凌无双随即明白了他心中所想,慎重的解释道,“世伯有所不知,圣上明明还活着,蒋家却扶持太子篡位,当下我们正在做的,便是要率领勤王之师夺回蒋家窃取的大褚江山。”
“什么?”严和双目圆睁感到不可思议,“你口中的圣上可是先皇司马策?”
现下整个大褚百姓都已经接受了顺帝亡故新帝继位的这一现实,而且如今仍在国丧期间,凌无双却对自己说顺帝没有死,他怎么敢相信。
兹事体大,严和不敢胡乱猜测,毕竟他已经受够了被蒋家压迫的苦,可他心底却是相信的,就像当年从一些蛛丝马迹中他查到凌述的死并非只是在战场上阵亡那般简单,他坚信凌述一定是遭了歹人算计。
凌无双点头道,“世伯不必惊讶,如今圣上只是患病在身,他已前往西夜接受药王治疗,相信定能痊愈而归,届时蒋家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
严和举杯一饮而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半辈子都因为蒋家而郁郁不得志,如今听闻蒋家终于要倒了,他竟有些苦涩,看来这世间还是有因果报应的,做了恶事便要自食恶果。
放下酒杯后,严和才将南境的事娓娓道出,“关于南境,世侄女大可放心,如今南境的石城被镇南王治理得很好,老百姓安居乐业,商贸也繁荣昌盛,军务自不必说,每个要塞都牢不可破,只是——”
他也是到了叶城才得知镇南王竟然在南境拥兵自立,蒋家军挥师南下平叛,若是南蛮再举兵来犯,镇南军腹背受敌,那么南境的太平日子自此也就不复存在了,而遭殃的始终是百姓啊。
凌无双接着他的话怅然道,“只是战乱之下,百姓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这并不是凌无双所希望看到的,她原以为可以凭着自己的一己之力,在后宫及朝堂上运筹帷幄,取得顺帝信任后让他废黜太子扶持敬王上位,可谁曾想,是她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连顺帝都忌惮的蒋家,又岂是她三言两语再使一些计谋手段就能连根拔除的。
如今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这一步,说到底也是她一手造成,毕竟若是按照上一世的轨迹,顺帝被天雷劈死,太子顺位继承大统,大褚境内并无任何战事。
可她又转念一想,上一世虽没有内战,可百姓的苦难并没有少受,与其长痛不如短痛,待灭了蒋家,顺帝归位,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由于还有事在身,凌无双和谨言用过饭后就去了北蛮驿馆,有鹰亲王的信物在手,驿馆内的北蛮使者一见信物便将通信的飞鸽从驿馆放了出去,上一次亦是如此。
鹰亲王的解药算来也快吃完了,他定会迫不及待地赶来叶城拿解药,据安生说之前家里来过一伙盗匪,在五个护卫同他们对抗之际,又有另一伙人悄悄潜入房内翻箱倒柜,却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拿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凌无双只觉好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一定是鹰亲王干的好事,叶城毕竟还在大褚境内,城中也有蒋家军守备,他不敢太过放肆的明闯,只能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以为她会将解药藏在家中,殊不知解药在别处的药铺子里。
从北蛮驿馆出来后,谨言带着凌无双甩掉了蒋家及北蛮的尾随者,闪身进了一家城西的药铺,那老大夫见到凌无双后,颇有些惊讶。
“哎呀姑娘你总算来啦,老夫还以为你把取药的事情忘了,本想着给你送去,却又不知贵府在何处。”
说着老大夫便从药柜中拿出了一个布袋,里头装着一袋药丸还有一张药方。
数月前离开叶城之际凌无双便将这张药方给了老大夫,让他制作药丸,那老大夫见药方上都是些解毒的药材并未多想更未多问,他并不知道这解药是做什么用的。
药钱一早就付了,凌无双颠了颠手中的布袋对老大夫笑道,“老人家,我不日还会再来,制作这药丸的药材你先备好,等我下回通知你的时候,你再做,这是定金。”
那老大夫接过凌无双递来的碎银,乐呵呵地笑得满脸折子,一口牙已经缺了大半,他这药铺开了几十年了,都是给城里的穷人治病的,哪见过像凌无双这般出手阔绰的贵人。
“好好!”
老大夫连连应声,就在这时药铺的一角门帘掀开,一个身材适中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根挂着旗子的木杖,白底黑字的旗幡上写着“治病救人”四个字。
那中年人看了凌无双及谨言一眼,冲他们行了一礼,便对老大夫笑语,“爹,您忙着,我出诊去了。”
老大夫露出一脸慈爱的笑容回应了一句,“好好,早些回来。”
见那人出门后,凌无双心念一转,连忙出门叫住了那中年人,“大夫,我这有一桩生意,不知你敢不敢接?”
如今地下城中除了大当家抓来的那位老大夫以外,并无其他医者,更没有军医,可大战在即,绝对不能缺了能治疗伤员的军医,而且还得是可靠的军医。
那中年男子一愣,有些困惑,“姑娘,在下只会治病救人。”
“要的便是你会治病救人。”说着凌无双向药铺一指笑道,“不若我们坐下来细谈如何?”
自药铺再出来时,事情已经谈成,此番凌无双会选中莫大夫做军医是出于多重考虑,首先便是他常年为穷苦人治病,看尽了底层人民的苦难,定会想要改变叶城的现状,其二也是因为他常年为穷苦人治病,底层的百姓信任他,所以有些事拜托他去办便会事半功倍。
“关于我让莫大夫做军医之事——”凌无双扭头看向一直缄默不语的谨言问道,“你是否觉着我太过草率?”
其实谨言没有插话便已经说明他是赞同的,但她还是想听一听谨言的意见。
“放心。”谨言宽慰她道,“给他一次机会又何妨,且看他在城中办的事情如何再做定论也不迟。”
此次需要冒的风险太大,若是莫大夫向丁知府举报他们,那么麻烦就大了,但愿他是真替贫苦百姓着想,担得起他普救苍生的医者之名。
同凌无双预想的一样,过了两日城中便流传起了流言,蒋家挟天子以令诸侯,欲谋权篡位,知府丁泰安与蒋家同流合污,都是窃国逆贼,有违天道,只待定北军率勤王之师夺下叶城匡扶正义。
自流言四起之际丁泰安便派官差四处抓捕散播流言者,搞得城中人心惶惶,可叶城百姓众多,又岂是他能抓得完的,且流言出处也查不到,莫大夫早就出城往地下城去了。
此时的地下城外并不太平,蒋延率领的一队人马正同大当家率领的一众将士在沙地中对峙。
“胡狼,我蒋家军素来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率叛军屡次劫我军饷伤我兵卒!”
胡狼帮数年来都一直盘踞在北境西部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又从未招惹过蒋家军,所以蒋家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可谁曾想一向闷声不响的胡狼帮,如今却联合起了匪帮组建了叛军。
“叛军?”
大当家挥起锥枪指着蒋延嗤笑道,“天子尚活于世,你们蒋家就胆敢携太子逼宫上位,叛军难道不是你们蒋家军么?”
蒋家军中兵卒闻言皆窃窃私语躁动起来,蒋延见状况不妙,忙大声替蒋家遮掩,“你这贼人休要胡说八道乱我军心!先帝薨逝乃是天下皆知之事,我蒋家扶持太子继位名正言顺,岂容你胡编乱造!”
“巧了!”大当家同样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声,“我等联军亦是得到圣上口谕,整编为定北新军,名正言顺地为他剿灭叛军反贼!”
蒋延的心里霎时七上八下,不确定胡狼所言是否属实,毕竟顺帝的确从宫中逃脱不知去向,怕就怕他此刻就在地下城内。
但蒋延知道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他必须顶住压力打死不认,于是他仰天大笑道,“你们竟然将道听途说的事情当了真,何不直接说圣上有口谕将你胡狼立为储君,真是可笑!”
大当家懒得再跟蒋延浪费口舌,喝道,“是非曲直你们蒋家比谁都清楚,你们以为没有传国玉玺你们蒋家也能稳坐我大褚的江山么?简直是做梦!传国玉玺就在圣上手中,等他返回之时,便是你蒋家满门的死期!”
听闻大当家此言,蒋家军营中便有兵卒动摇了,蒋怀的所作所为他们再清楚不过,可蒋怀再厉害,他也不姓司马,他始终是臣子,若是真如胡狼所言,蒋家逼宫篡位,等顺帝缓过劲来是绝对饶不了蒋家的!
提到传国玉玺,蒋延也慌了神,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不明白一个常年守在沙漠中的匪首怎会知道传国玉玺尚在顺帝手中这样的事,难道说,顺帝当真就在地下城内?
就在蒋延慌乱不知所措之际,孙蔚站了出来提醒他道,“将军何不趁此机会直接除掉先帝以绝后患?”
蒋怀早就对几位心腹上将秘密下了令,一旦见到先帝司马策,格杀勿论,可众位将领根本就没有当回事,他们觉着顺帝不会傻到来北境自投罗网。
剿匪是一回事,捉拿顺帝又是另外一回事,明显捉拿顺帝比任何事都要更重要,这让蒋延不得不下定决定要冒险一回,顺帝不能活着,他活着整个蒋家就完了!
大当家远远瞧着孙蔚及蒋延交头接耳,而蒋延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便知道蒋延终于上钩了,那就好好大战一场吧!
“蒋延,你不是说要同我军谈判么?我倒想听听你想怎么谈?”
事到如今蒋延哪里还有心思谈判,他立刻挥手下令道,“撤退!”
大当家目送着蒋延率领的一队人马撤离,并没有派人去追,他知道蒋延不会打毫无准备的仗,定然是回去布局谋划待来日便全力出兵攻打地下城。
“凌将军这一计策甚妙。”
大当家扭头望向凌绪露齿一笑,“只是不知圣上何时才能平安归来。”
“圣上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很快就会痊愈而归。”
凌绪摘下面具眺望着茫茫荒漠眼神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