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军营外,乌泱泱地逃回来了一众残兵,每个人皆是面色苍白满身血渍,为首的孙蔚更是沮丧不已,连头都抬不起来。

“孙将军!”

军营中的蒋家军兵卒们满脸期待地仰望着马背上的孙蔚,又看向残兵的后方,可是望眼欲穿也没能看到队伍的最后有军饷的影子。

兵卒们纷纷向残兵们打探,“军饷呢?没有夺回军饷吗?”

残兵们垂头丧气地摇头,一个个皆是疲惫不堪,孙蔚则是径直来到了蒋延的军帐,跪地抱拳请罪。

“此役我军大败,请将军按军法处置末将!”

蒋延痛心疾首,“孙将军啊孙将军!我早就提醒你不可鲁莽不可鲁莽,小心敌军有诈,偏你就是不肯听我的劝!我能怎么办?你让我能拿你怎么办?”

孙蔚低着头满怀不甘地又重复了一遍,“末将请将军责罚!”

孙蔚的态度让蒋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这是不服输,还没有吃一堑长一智,下回还敢那么鲁莽。

“罢了罢了,你走吧——”

蒋延摆了摆手,示意孙蔚出去,他不但在用兵上小心翼翼,就连在军法处置上也一样,怕得罪人,怕今后遭人使绊子,便不甘轻易处置。

虽说不敢处置,可责任他还是要推卸干净的,当即就写了一封军报,命人千里加急送往南境。

当晚蒋延便召集了军营中一众将领商讨策略,眼看着军饷又遭人劫去,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可无谓的损伤对蒋家军也无益,还得堤防北蛮趁机入侵,所以只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众位将领七嘴八舌争论不休,原本主战的,经过孙蔚这一战也有了怯意,不敢再冒进,几经争论后,大部分将领都赞同蒋延提出的以退为进,派人前往地下城同匪军议和,等到南境的战事结束,数十万大军返回北境后,再将匪军铲除干净。

蒋家军打得一手好算盘,地下城的定北军却也不是吃素的,大当家同样召集众位将士商讨策略,不过,却不是为了议和。

“经过近来的几场战役,蒋延必定不敢再轻易出兵,他定会率队前来同我们议和,等到南境大军返回时再合力对付我们,所以在那之前他会让我们提条件用来平息战事,我召集大家是想提醒众位,莫要因为蒋家军改变策略给我们一些蝇头小利便对他们抱有幻想,要知道只有我们牢牢联合在一起,将来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放心吧大当家,我们又不傻!”

众将士皆纷纷附和,凌绪却扫视着众人警示道,“众位千万别小看怀柔策略,从古至今有众多强大的联盟都是毁于内斗,但凡内部有人为了自己得到更多利益而存有私心,就那一颗老鼠屎便会搅坏一锅汤。”

大当家的屋里众人讨论得热烈,屋外凌无双和谨言则是在收拾整理自己的行囊,接下来定北军的目标便是攻城略地,所以二人要先返回叶城,一是作为内应助大军攻城,二是联系北蛮鹰亲王,让他说服北蛮王袖手旁观,即不可相助于蒋家军,亦不可趁此机会来犯。

月亮见他们二人要走,有些不舍地为他们送上自己做的馕,经过这么些时日的观察她也想开了,既然凌绪喜欢的是男子,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他视作自己的兄长,凌无双和谨言两个不知她心中所想,皆以为她是长大了,替她感到欣慰。

“也不知凌姐姐这一去要何时才回来。”

月亮眼神黯淡语气关切,她是真心把他们当作了自己的家人,凌无双握住了她的手安慰她道,“放心,用不了多久的,等到咱们定北军夺下叶城,应该就快到年节,到时候我带你在城里逛街市。”

说到叶城月亮心里是欢喜的,二当家还活着时曾带她去过几次,那里好吃的好玩的新奇玩意很多,每次去了她就有些舍不得离开,无奈他们是匪寇,在城中总要躲躲藏藏躲避官兵巡查,玩得很不尽兴。

凌无双和谨言翌日一早就向叶城出发,有胡狼帮的两个兄弟在侧领路护送,他们就不必再像来时那般东转西绕,而是直奔叶城。

策马赶路到了入夜时分,前方领路的两个胡狼帮兄弟阿禾及柴叔突然慢了下来,在昏暗的夕阳下能看出前方不远处有零星四散的残垣断壁,凌无双和谨言皆是一眼就认出是他们被困于井底的地方。

阿禾先下了马直奔井边打水,在打水前还对着井虔诚地拜了拜,凌无双和谨言瞧着他的举动皆是面露疑惑。

柴叔同凌无双及谨言两个闲聊道,“说来也是奇怪,我在这荒漠里来来往往的跑了十多年,这荒村的井一直都是枯的,可是前几月突然就有水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说是井神显了灵。”

听闻柴叔的话,凌无双和谨言互相对视了一眼,“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凌无双更是忍不住揶揄了两句,“你们若是要拜神,应该拜的是你们眼前的这位。”

说着她指着谨言笑道,“这位才是真正的井神。”

当初要不是谨言坚持不懈地在井底挖掘,也不可能有现在的井水供路过的人饮用,真可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柴叔有些不敢相信,“这井水真是你们挖出来的?”

谨言不敢居功,谦辞道,“其实井已经挖了大半,还差一点就能挖到地下河,只不过是那些最初挖井的人半途而废放弃了而已。”

从地下城众多井口就能看出,这荒漠的地下有数条暗河,只是需要挖很深才能挖穿河道,而在荒漠中,有了水就会有生命,相信有了这口井,将来这附近也会重见村落的踪迹。

几人捡了四处杂乱的枯草枯枝燃起了篝火,在残垣断壁下整顿歇息以待天明。

荒漠里虽不见雪,夜风却是冷的,凌无双靠在谨言的怀中取暖,篝火的熊熊火焰之上飞舞着点点星火,缓缓飘向天空,而苍穹里是点点繁星以及蒙了一层薄雾的弯月,相同的地方,相似的夜景,心境却是不同了。

上一次在这个地方,凌无双还不知道未来在何方,她惶恐不安,而这一次,她知道天命所归,她的夙愿,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实现。

大概是北境的匪寇们大部分都已整编成军,而蒋家军也因为在蒋延的掌控之下退守在营中不出,这一路凌无双几个走的格外顺畅,既无匪寇拦截亦无蒋家军骚扰,直到入叶城时,在城门口有驻守在叶城的蒋家军盘查。

在蒋家及知府丁泰安的放纵之下,叶城守城军贪腐极其严重,几人只需塞点银两给他们,便畅通无阻的入了城。

再回到叶城已是数月过去,凌宅有凌家的五个护卫保护着,城中也有胡狼帮的兄弟在看顾,一旦凌宅有任何异常,他们都会及时通报给凌无双知晓,再加上期间凌无双同林氏也时常通信互报平安,她还算放心,就是有些想林氏,而林氏亦是如此。

原以为看到自己回来林氏一定很激动,却不曾想家里竟然有客人,林氏见到她后,只是有些惊讶,随即拉着她的手就向家中的客人行礼。

“芮晗,快来见过你严世伯。”

当凌无双站在花厅里见到那头发斑白身形瘦弱的中年男子时,她吃了一惊,没想到居然会在叶城见到严和,她父亲的同窗旧友,曾经也是朝廷的重臣,可蒋家势大之后他因暗中调查定北军一事而被排挤,郁郁寡欢之下辞官归田。

“世伯——”

凌无双向严和盈盈一拜,严和忙起身虚扶住她笑道,“世侄女不必多礼。”

林氏的眼中噙着泪水,鼻头也微微泛红,这样的场面又让她回想起了曾经凌述还在世时的过往,那时候严和还在京中任京官,每年凌述回京述职,严和都会登门同他一叙,可是后来凌述阵亡,林氏寡居,为了避嫌,严和再未当面登门,不过私底下逢年过节都会命人送礼上门,对他们孤儿寡母也甚是照顾,只可惜他后来辞官回乡之后,多年以来两家人只有几封书信保持联系而已。

凌无双对严和也倍感亲切,这世间真心实意待人的少之又少,严和在处境艰难的时候,即便她身份尊贵为太子妃,他也未曾开口向她求过什么,要知道只要他开口,她是一定会相帮的。

此时正是用膳的时辰,林氏便命安生和兰草布了家宴,家中不讲究尊卑,两张桌子在院落中一放,众人皆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

严和已经来了有些时日,他在家乡听闻了京中的消息便匆匆入了京,等到了晏京却被凌府的家仆告知她们母女已北上去了叶城,他才又改道北上,这一路耗费了不少时日,但也从晏京的凌府带来了些消息。

如凌无双意料之中那般,忠叔已经殁了,临终时还挂念着她们母女,君宝安然无恙的返回了晏京,同他父母一道守卫着凌府。

关于忠叔的寿终正寝,众人皆有些怅然,但严和更关心凌绪的情况。

“早前我听闻世侄噩耗,吓得不轻,好在来了叶城才听你母亲说他一切安好,可是真的?”

凌无双点头笑道,“世伯您就放心吧,他如今生龙活虎好得很。”

严和这才松了一口气,却颇有些自责,“当年我未能见远安最后一面,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他虽未当面托孤于我,但我自当担起责任,若是绪儿有事,他日我同远安黄泉相遇,我有何颜面去见他。”

听到严和这么说,凌无双甚是感怀,向他敬了一杯酒道,“世伯此番越过万水千山赶来,已是重情重义,即便我们有事,想必父亲也能体谅,还请世伯不必过于自责。”

林氏也劝慰道,“是啊世兄,叶城据石城路途遥远,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其他事就别多想了,多思多虑伤身。”

适逢乱世,林氏和凌无双又是孤儿寡母,严和当初正是因为担心她们无人照应才匆忙赶来,所以在凌绪未回来之前,他也是下了决心不走的。

严和作揖应声道,“那我就叨扰了。”

凌无双的关注点却在林氏方才说的话上,她不禁询问,“世伯您是从石城来的?”

严和点了点头,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凌无双这才想起严和的家乡就在石城,少时还偶听林氏提起过“石城严世伯来信”。

“不知世伯可知南境的兵力布防如何?”

虽然不确定,凌无双也还是想要知道一些南境的消息,这对北境的战况来说也很重要,毕竟只有南境有足够的能力牵制住蒋家军主力,他们才能安心在北境对抗剩余的蒋家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