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军的驻军地位于大褚最北端的一片草原高地,如今入了隆冬,青草枯萎满地积雪。
坚守在营地的蒋家军十余万兵卒都躲在营内围着篝火喝酒御寒,一个个喝得红光满面酒气熏天。
“报——!”
正当蒋延和几位将领在营帐内推杯换盏之际突听帐外有一浑身浴血的兵卒冲入帐内大喊一声。
“不好了将军!我军在二十里外遭匪帮围攻,李将军被匪首斩于马下!我军伤亡惨重!军饷都被他们劫走了!”
“哐当”一声脆响,一将领手中的铜酒杯被狠狠摔在了地上,那将领怒喝一声,“一帮杀千刀的乌合之众也敢如此猖狂!”
相较于众位将领的躁动愤慨,蒋延则是垂眸不语,他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颚下胡须,沉声问道,“可知对方有多少人马?”
那兵卒立即回禀,“有数千兵马,可是这回与以往不同,他们还举着大旗,旗上写着‘定北’二字——”
“定北?”蒋延疑惑拧眉追问,“对方首领是何人?”
只见那兵卒面露惊恐地摇头,“不知,那人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不过却是穿着铁骑营的铠甲,同李将军对战不过两个回合便取下了他的首级,甚是勇猛!”
蒋延神色一凛,眯起眼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须臾手臂一挥对那兵卒道,“你且退下去疗伤吧。”
兵卒前脚刚离开营帐,后脚在座的众位将领皆抱拳向蒋延请命,“将军!末将等愿率军前去剿灭匪贼!”
“不可——”
蒋延平举双手制止道,“方才各位也都听见了,那匪首身着铁骑营铠甲,虽然戴着面具,但那匪帮高举的是定北军旗帜,所以依我之见,定是凌绪未死,还勾结了匪帮组成了匪军,他对我大褚军的排兵布阵及大小事务都甚是了解,且非等闲之辈,我等万不可轻敌,若要出兵,定要有周全计策。”
众将领闻言面面相觑,他们皆知蒋延一向如此谨慎,做决定总是瞻前顾后,所以蒋怀更器重蒋戟,平日里都是派蒋戟率军围剿匪帮,蒋延负责在军中带兵操练,蒋戟率军南下后,剿匪之事也就暂且搁置了。
当即有脾气暴躁的将领直言道,“那将军不如拿出个章程来,难道我们就只能这般忍辱负重忍气吞声?”
说完这将领就大口干了杯中的酒,并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另一个将领也附和道,“是啊将军!若是我们不及时反击,恐让那些鼠辈愈发猖狂,等他们把我们的军饷都劫去,让我们在这寒冬腊月里无粮可吃,无新的冬衣可御寒,将士们岂不是要白白饿死冻死?”
蒋延瞧出众将领对他不服,却也无可奈何,蒋家军在北境蛮横多年,从未遭遇过真正的敌手,也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即便侥幸让那些匪徒将粮草劫了去,可将士们也极少损兵折将,从前都是蒋家军挨个围剿匪帮,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何曾像今日这般反倒遭人血洗。
将领们心中有气无处放,蒋延也只能好言相劝道,“各位稍安勿躁,且容我仔细斟酌考虑。”
众将领皆发出摇头叹息的声音,早就没了喝酒的兴致,纷纷抱拳向蒋延告辞离去。
营帐中,蒋延手握成拳重重捶向桌面,颇有些后悔,当初他就不该放任凌绪那厮听天由命,若是那日他率军冒着漫天沙暴奋起直追,定能将凌绪斩于马下取了他首级,绝了后患,事到如今再来后悔,已然是来不及了。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凌绪会高举定北军大旗回来复仇,只是不知他手底下到底有多少兵马,还需派人去探探敌情再做定论。
“来人!”
门外守卫的兵卒火速跑进营帐跪在了蒋延面前听候差遣。
蒋延思量了片刻才下令道,“你率队去打听打听,最近北境的匪帮有何异常动静,还有……务必打听清楚那带面具的匪首可是凌绪。”
地下城内,将士们皆是举杯欢庆凌绪这次的首战大捷,不仅为重编的定北军正了名,还带回来不少军饷物资,有兵器钱粮马粮药物甚至还有棉服棉鞋。
“辛苦各位兄弟跟着我在寒冬的雪地里浴血奋战吃尽苦头,这一碗酒,我敬你们! ”
说完凌绪便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众将士也跟着一番豪饮,这次突袭只能算是投机取巧,是凌绪在探知了对方押运军饷的将领是李燮才率兵前去半路拦截,说来也是靠了天时地利和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李燮其人贪财好色臭名远扬,强抢民女是常事,就连已婚少妇都不放过,也不知道逼死了多少可怜无辜的女人。
所以此战凌绪先以地下城中那些有些姿色的家眷为诱饵,让她们乔装作寻常逃难的民女在运粮道边歇息,待运粮大军一到,李燮果然见到了美女就挪不动腿,放下了戒备迫不及待的下马调戏一番,乔装的家眷以别处还有姐妹为由将李燮骗到了积雪堆积的山石后,而山石后雪地里埋伏的定北将士蜂拥而出,将李燮及其亲卫团团围住。
只可惜李燮虽贪财好色,却的确有些真本事,在众人围攻下竟然还能逃脱,不过却是来不及发出号令了,此时的定北主力军已从四面八方的雪地中爬起,运粮军当即群龙无首大乱阵脚。
在定北军第一波远距离箭弩射杀,第二波近身肉搏之下,蒋家军被打得七零八落毫无还手之力,而在雪地中骑马奔逃的李燮也很快被凌绪策马拦截,不过两个回合手起枪落,便将李燮斩于马下。
大当家举着酒碗笑看着凌绪,心中很是欣慰,粗糙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凌绪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诫他道,“切勿骄傲自满,你还需多多努力,虚心学习,将来才能随你的父亲一样,成为我大褚一代名将!”
关于这一点,不需大当家提醒凌绪心里也很清楚,父亲还在世时就向他说过,学无止境,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它的道理,都值得学习,哪怕是一片薄薄的树叶,小小的石头,也能从它们的身上领悟到不少真谛。
“来胡将军我敬你!”凌绪举起酒杯向大当家敬道,“多谢胡将军指教,我自当铭记于心!”
凌绪能如此之快地强大起来,谨言只觉与有荣焉,看来自己也要多努力啊,尽快把自己不擅长的兵法弱点补上,这么想着,他同众将士们一起含笑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平日里大当家和凌绪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没有太多精力分出来教谨言兵法,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凌无双将自己所知的兵法要略讲与他听。
夜里,在凌无双的房内,桌上油灯微弱的光芒忽明忽暗,二人并排坐于毛毡上,谨言认真听着凌无双向他讲述那些她从爹的兵书上看到的历代著名战役如何巧妙取胜,又是如何排兵布阵,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执一根细棍在沙地上画着阵型细细同他讲解。
讲到口干舌燥时,敏锐察觉到的谨言伸手去为她倒水喝,可是一摸水壶,水温冰冷,他刚要站起身,凌无双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疑惑的仰望着他。
“你去哪儿?我还没讲完呢。”
谨言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急,等我回来再讲,我去烧壶热水来。”
“烧热水?”凌无双一愣,“烧热水作何?”
此问让谨言面露尴尬,他有些欲言又止,踟蹰了片刻,还是解释道,“你不是……信期到了么?”
听闻此话,凌无双的脸霎时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一般,只怪她讲兵法讲得太过专注,竟然忘了这事,而谨言却是这般细心。
每个月到了她的信期,谨言都会默默关注着她的饮食起居,不让她着凉不让她吃到冷的东西,他总是这般周到而用心地照顾她,让她忍不住想要放下一切去依赖他。
“谨言——”
她红着脸心中一暖,将他的胳膊拉得更紧,“你陪我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谨言当即面露担忧地坐了下来,关切地询问她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挽着他的胳膊歪头靠在他肩上,嘴角扬着暖暖笑意,语气和缓,像是在同他撒娇。
“白日里你都在外头操练,夜里我们又要讲兵法,我就想什么也不做的和你待一会儿,没有别的事来打扰我们,就我们两个人,一小会儿就好。”
“傻瓜——”
谨言闻言也笑了起来,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歪着头脸颊抵着她的发顶安慰她道,“你要是想和我待在一起可以直接告诉我啊,我马上放下手头的事回来陪你。”
“不行,那样不好。”
说着她搂住他纤细而紧实的腰,将自己的脸深埋入他的胸膛道,“我们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儿女情长只需要一小会儿就好。”
“好——”谨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笑道,“都听你的。”
大概是白日里太劳累,又或者是谨言的怀抱太过温暖,凌无双抱着他不一会儿就昏昏睡去,谨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睡容,悠然一笑,也不忍吵醒她,伸手扇灭油灯,身子向后轻轻一靠,便抱着她躺在了毛毡上,再拉过被褥替她盖上,两人就这么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