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晏京的皇宫内,再次传出了长鸣的丧钟,太妃薨逝。
本就在国丧期间,宫内接连传出噩耗,宫外的蒋家军又在京城内各处巡逻把守,百姓们皆是人心惶惶,家家都闭门闭户,街道上的商贩们胆子大的继续摆摊贩货维持生计,胆子小的索性去了别处讨生活,一时间晏京的繁华热闹不再,处处都是死气沉沉。
按照太妃的遗愿,太后太妃同日出殡,装殓着两人的棺椁由七十二名宫人从皇宫抬出,依皇室葬礼送往西门外的皇陵内安葬,送葬的队伍浩浩****,包括皇室宗亲及一众随行念经作法的和尚、道士、尼姑、道姑。
城外铺满积雪的御道上,顺帝出灵时留下的撒路纸还在,如今随着细碎的雪花一起飘**的新纸又落下,一缕缕雪白的引魂幡飞舞着,同送葬队伍中的哀乐及哭声交杂在一起,此情此景好不凄凉。
到了皇陵时,日头才刚刚从天际冒出一缕微光,平南伯在送葬队伍挤在一处接受守陵军检查之际就混了进去,接应他的是贤王身边的青衣,他不着痕迹的将外氅一脱便露出了里面的丧服,低着头跟在贤王身后,守陵军本就是小兵小卒哪里敢对贤王不敬,见是贤王带来的人便直接放行,而其他旁人本就冒着风雪走了一路,皆是又冷又累疲惫不已,根本就无人注意到一旁的细微动静。
皇室葬礼向来繁琐,经过一道道仪式,太后太妃终于在吉时被送入了地宫,接着又是一番作法诵经,等所有流程走完已到了午时,众人皆跟随着队伍返回皇宫,独有平南伯留了下来,他躲在一处石碑后面,就等着巡场的守陵军来抓他。
果然在皇陵大门关闭后不久,一队守陵军便发现了他,知道他是随同贤王一道来的,不敢造次,只能厉声质问,“你是何人?皇陵乃禁地,未得圣上诏令,不可擅自留下!”
平南伯韩耀何时这么窝囊过,在新帝未褫夺他封号前,他好歹也是地位高贵的伯爵,如今却被一小兵指着鼻子质问,他窝了一肚子的气也只能硬生生咽下。
“去告诉你们缪统领,原平南伯韩耀求见!”
不多时平南伯便被带入了皇陵的军卫所,只见一个两鬓颁白身着轻甲的老头正举着杯盏坐在主位上喝酒,因为酒气上头,他的双颊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却是清明得很。
“呵,韩老弟,没想到你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守陵军统领缪义同韩耀也算得上是故交,早在先帝时期两人便共事过,只可惜缪义为人处世不够圆滑,又不似韩耀这般是言官不会轻易因言获罪,他的直言不讳反而成为了他仕途上最大的障碍。
当年他只因一句无心的话惹怒了先帝,便被发配来了皇陵守陵,虽然从一名小卒做到了统领,却无奈在这皇陵中逐渐被人遗忘,他的才能也就这样被埋没了。
平南伯再见故人,亦是长叹一声,“如今我乃庶人一个,缪兄你能不嫌弃我,尚同我称兄道弟,实属难得。”
缪义大笑道,“我竟不知韩老弟如今是这般处境,想来我缪某偏安于这一隅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可不是么,正所谓福祸相依,缪义虽壮志未酬被困于皇陵之中,但也躲过了朝廷中的刀光剑影,尤其是九子夺嫡那一次,若是当时缪义尚在朝中,他不慎站错队伍,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哪还能像此刻这般优哉游哉地在此喝酒。
“来来来!”缪义向平南伯伸手招呼道,“过来同我对饮一杯,咱们也借此机会好好叙叙旧。”
平南伯便不同他客气,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等两人酒过三巡,缪义有些微醺,他拍着平南伯的肩头笑道,“我缪义不才,如今已六十有二,虽没能大展宏图,却躲在这里熬死了两代皇帝,你说我这贱命比之天命如何?”
听到缪义的话平南伯真是替他捏一把冷汗,他这嘴还真是一点都未曾改变,就连号称开过光的乌鸦嘴的平南伯都自愧不如。
“缪兄,你醉了。”
平南伯拿过酒壶正要劝酒,缪义却不依,面露不悦道,“我可没醉,你拦我喝酒作甚?倒是你,还不如实交代,为何躲在皇陵中不出?有何目的?”
见缪义能如此清晰地问出这话,平南伯这才确定他的确没醉,便直言道,“我今日来也是受人所托,为了大褚的江山,不得已才来求缪兄你相助。”
“受何人所托?”缪义眉头紧蹙地顿了顿又追问道,“我又当如何相助?”
平南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一定会吓到他,思忖了片刻,措辞后才道,“我受太妃所托,她尚活于世,另外我主顺帝亦如此,你不必惊讶,待你助我打开地宫之门便知。”
“什么?!”
缪义果然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向平南伯确认道,“可是韩老弟你喝醉了?此话可不能儿戏!”
“千真万确。”
见平南伯神色冷静也不似作假,缪义捂住自己的额头来回踱步,不得不怀疑是自己醉了,平南伯也不逼他,待他过了片刻冷静下来后,他紧紧抓住平南伯的肩膀又问了一遍,“当真?”
平南伯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淡然如初,缪义终于信了他半分,另外半分,他自当要亲眼一见。
皇陵的守卫虽多,但皆是缪义亲自带出来的兵,对他忠心不二,他命人严守皇陵大门后,便带着平南伯下了地宫。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先来到刚刚停放好的太妃的棺椁前,他有些踌躇地再次向平南伯确认,“太妃当真还活着?”
平南伯无奈地叹了口气,懒得再同他费口舌,兀自用力推开了三层棺盖,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揭开塞子就放到了太妃的口鼻处,接着便凝神屏息地等待着太妃醒来。
缪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虽是个武将,但他不傻,一眼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太妃莫非是假死?可她为何要假死?
正当缪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太妃打了个喷嚏就苏醒过来,吓得缪义差点叫喊出声,太妃果真还活着!
太妃在平南伯的搀扶下缓缓坐了起来,她气息有些虚弱地凝视着平南伯感激道,“平南伯,这次真是多亏有你,哀家定不会忘了你的这份恩情。”
看到大活人的缪义忙单膝跪地向太妃行礼道,“末将缪义向太妃请安!”
太妃虽因时日久远已记不清缪义年轻时的模样,但她晓得他,若非如此她也不敢让自己冒这般风险。
“缪统领,有劳了,哀家也会记着你的这份情。”
人情不人情的倒是其次,缪义只是心里不明白,正想问时,太妃已经开口向他解释道,“缪统领你也是位忠义的老臣,如今我司马氏的江山就要被蒋氏篡夺,哀家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从宫中脱身,不过你放心,皇帝还未死,待他重返晏京时,必将蒋氏连根拔起,以正我大褚君威!”
当下的政局缪义虽在皇陵,可他也是知道的,想当年他受到先帝惩处正是因蒋怀那老匹夫而起,说他不记仇,那不可能,他只是明白自己对抗蒋怀就犹如蚍蜉撼树,最后重伤的只会是自己。
但还有一事缪义尚不明,他指着地宫中央一排棺椁的其中一副问道,“既然圣上还活着,那梓宫里的人又是谁?”
关于这一点,太妃和平南伯也想知道,蒋氏一族及皇后将那场丧事办得极其匆忙,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梓宫抬到了地宫里,既然顺帝尚活着,那棺材里必然有别人代替。
太后沉声道,“去推开棺盖看个究竟。”
依大褚典制皇帝的棺椁里里外外共有五层,等平南伯和缪义费九牛二虎之力将棺盖全部打开时,才发现里面的确躺着个同顺帝模样相仿之人,不过由于尸变,脸上贴的那一层皮起了褶皱,揭开来一看,竟是个模样陌生的男子,体型同顺帝极为相似。
“易容术?”
平南伯捂住口鼻发出疑惑,没想到蒋家竟然有此等人才,看来蒋怀这些年养了不少奇能异士,不得不防。
缪义再次傻了眼,竟然连皇帝都能假冒,还冒充他死,想他活到这么大岁数,竟不如这短短数个时辰给他带来的见识多,今日可真是让他大开了眼界。
“走吧。”太妃亦是捂住口鼻长叹了一声,“真是愧对先祖,竟然让蒋家这般乱了祖制,该死,蒋家真是该死!”
太妃走出地宫后,先将脸上为了伪装成尸体而涂上的粉擦洗干净,随后吃了些膳食才缓过气来,吃下假死药后,她已经三天三夜都未进水进食,再加上之前中了蛊毒大病初愈,身子当真有些吃不消。
等到了入夜时分,平南伯和缪义才护送太妃趁着雪夜遮掩出了皇陵,而皇陵外不远处便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已经准备好了一应太妃所需的用品,车夫是跟了平南伯多年的海叔。
缪义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都半截身子入黄土了还会卷入到朝堂上的风云之中,但他的初衷从未改变,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他的君必是姓司马的。
这么想着,缪义跪地向太妃抱拳行了一礼道,“将来若是有用得到末将的地方,尽可指派,末将必当鞠躬尽瘁!”
虽说只是守陵军,但好歹也有三千人,而且这三千人皆是缪义亲手培养的精兵,不比守卫皇宫的御林军或蒋家军差。
太妃大为感怀,点头应道,“多谢缪统领肯相助,你在皇陵中静待诏令便是。”